第12章

晨光艱難地穿透霧城市公安局詢問室的磨砂玻璃窗,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周文彬坐在硬質塑料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低着頭,眼鏡滑到了鼻梁下端,但似乎沒有力氣去推正。

李明道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着。監控室裏,汪能屏住呼吸,透過單向玻璃看着這一幕。他能感覺到,周文彬正在積聚說出來的勇氣——或者說,正在與某種深植骨髓的恐懼做鬥爭。

“我……”周文彬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小時候,每年清明,家裏都會多擺一副碗筷。”

他抬起頭,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攝像頭方向,但顯然並沒有真正看見它。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吧,不懂事,問爺爺那是給誰的。爺爺臉色就變了,一巴掌扇過來,讓我不許再問。”周文彬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仿佛那記耳光還留在皮膚上,“後來是我媽偷偷告訴我的——那是給陳家那姑娘的。”

李明道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陳家姑娘?陳翠瑤?”

“對。”周文彬點頭,“我媽說,周家對不起陳家,對不起陳翠瑤。但具體怎麼回事,她也不肯細說,只說那是上一輩的罪孽,讓我們小孩子別多問。”

“那你是怎麼知道詳情的?”

“我十六歲那年,爺爺病重。”周文彬的視線垂下來,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臨死前,他把我們幾個孫子叫到床前,一個一個地看,最後選中了我。他說我性子軟,心善,以後能替周家贖罪。”

詢問室裏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和周文彬艱難的呼吸聲。

“爺爺說,1925年春天,西河鎮鬧過一場怪病。不是人得病,是莊稼——鎮子東頭周家、陳家、還有另外幾戶的田裏,麥苗一夜之間全枯了,葉子上長滿黑斑,像被火燒過一樣。請了縣裏的農技員來看,也說不出了所以然。鎮上開始傳言,說是有邪祟作怪。”

汪能想起蔣良權提到的“物瘟”概念。難道那個時候,就已經有類似的現象了?

“那時候周家是鎮上的大戶,我太爺爺是族長。”周文彬的聲音更低了,“有人請了個風水先生來看,那先生繞着枯死的田地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陳家的地頭,指着地裏說:‘這裏有陰人作祟,是個女鬼,怨氣沖天。’”

“陳翠瑤當時還活着吧?”李明道問。

“活着,但她那會兒已經病了。”周文彬說,“陳翠瑤從小身體就弱,那年春天她得了肺癆,咳得厲害。她未婚夫——就是我三叔公的兒子——本來定好秋後成親的,見她病成這樣,就有些猶豫。加上陳家家道中落,三叔公家裏就不太樂意這門親事了。”

“這和莊稼枯死有什麼關系?”

“風水先生說,作祟的女鬼就是‘未來的陳翠瑤’。”周文彬說出這句話時,臉上露出荒謬又恐懼的神情,“他說陳翠瑤命薄福淺,活不過今年,但她心裏有怨——怨未婚夫薄情,怨周家勢利,怨自己命苦。這股怨氣在她死前就開始聚集,影響了地氣,所以周陳兩家的田地先遭殃。如果不想辦法,等陳翠瑤真死了,怨氣成形,整個西河鎮都要遭災。”

李明道皺起眉頭:“這種荒謬的說法,當時有人信?”

“我太爺爺信了。”周文彬苦澀地說,“不光信了,他還召集族老開會,商量怎麼辦。風水先生給了兩個法子:一是‘送祟’,找替身把怨氣引走;二是‘鎮魂’,在陳翠瑤死前先封住她的魂魄,讓她成不了厲鬼。”

汪能感到一陣惡寒。他想起一些地方志裏記載的舊時陋習,那些以“驅邪”爲名實施的暴行。

“送祟要怎麼做?”

“要找一個人,最好是外鄉人,假裝與陳翠瑤成親,然後把她的‘怨氣’通過儀式轉移到這人身上,再把他送走。”周文彬搖頭,“但那會兒兵荒馬亂的,上哪找合適的人?而且萬一泄露出去,要吃官司的。所以我太爺爺選了第二個法子——鎮魂。”

“怎麼鎮?”

周文彬沉默了更長時間。他端起桌上的紙杯喝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洇溼了桌面上攤開的詢問筆錄紙。

“他們……他們趁陳翠瑤病得昏沉的時候,去了陳家。”他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我爺爺也去了,那時候他才十四歲,是跟着去打下手的。他說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事。”

詢問室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李明道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着。

“他們帶了一面銅鏡,一把桃木劍,還有……還有一只青瓷瓶。”周文彬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聲音抖了一下,“那只青瓷瓶,是陳翠瑤母親當年的嫁妝之一。他們用鏡子照陳翠瑤的臉,用桃木劍在她床邊畫符,最後把青瓷瓶放在她床頭,說要‘收束怨氣’。”

汪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原來青瓷瓶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遺物,而是“鎮魂”的法器。難怪它會承載如此強烈的怨念——它本身就是怨念的容器,甚至可能是怨念的催化劑。

“那之後呢?陳翠瑤的病怎麼樣了?”

“更重了。”周文彬說,“本來只是肺癆,那之後她開始說胡話,整夜整夜地哭,說有人站在她床邊看着她。陳家人請了大夫,大夫也束手無策,只說‘心有鬱結,藥石難醫’。到了夏天,陳翠瑤已經瘦得脫了形。”

“然後她投河了?”

“不完全是。”周文彬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裏泛着水光,“九月初八那天晚上,陳翠瑤突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來,還能喝點粥。她對她娘說,想出去走走,看看月亮。她娘以爲她病情好轉,高興得不得了,就扶她到院子裏。”

“然後呢?”

“然後……”周文彬深吸一口氣,“據我爺爺說,那晚他正好從陳家院外路過——其實是太爺爺派他去看看情況的。他聽見陳翠瑤在院子裏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扒着牆縫往裏看,看見陳翠瑤站在井邊,對着井水照自己的影子。”

井。汪能想起陳翠瑤的執念場景裏,她站在河邊。但如果最初的“死亡地點”是井邊,那後來爲什麼會變成河?

“她說了什麼?”

“她說:‘你們要鎮我,我就讓你們鎮個夠。’”周文彬的聲音變得空洞,“然後她轉身回屋了。我爺爺以爲沒事了,就回家了。結果第二天一早,鎮上就炸開了鍋——陳翠瑤不見了。陳家找了一上午,最後在西河下遊發現了她的鞋子,還有漂在水面上的一綹頭發。”

“所以她還是投河了?”

“表面上看是的。”周文彬擦了擦眼角,“但我爺爺一直懷疑,那晚在井邊,陳翠瑤就已經……就已經死了。或者說,她的魂已經被那口井、被那只青瓷瓶收走了。後來投河的,只是一具空殼。”

李明道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着:“你的意思是,陳翠瑤真正的死亡地點可能是井邊,而不是河邊?”

“我不確定。”周文彬搖頭,“但我爺爺臨死前拉着我的手說:‘文彬啊,周家造的孽,不光是死了一個姑娘。我們是把她……把她分成了兩半。’”

“分成兩半?”

“怨氣在青瓷瓶裏,身體在河裏。”周文彬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所以她的魂魄永遠不能安息,一直在找,找自己的另一半。”

汪能感到頭皮發麻。如果周文彬說的是真的,那麼陳翠瑤的執念之所以如此強大、如此難以化解,是因爲它本身就是殘缺的——一個被強行分割的魂魄,一個永遠無法完整的怨念。青瓷瓶承載的只是“怨氣”的部分,而“死亡”的部分留在了西河。兩者互相吸引,互相呼喚,卻永遠無法真正合一。

這就能解釋爲什麼青瓷瓶會不斷滲出溼痕——那是它在呼喚河裏的那一半。

也能解釋爲什麼那些與陳翠瑤相關的物品會產生“概念性污染”——因爲怨念本身已經概念化、符號化了,它不再依附於具體的死亡場景,而是成爲了“被分割的冤魂”這個意象本身。

“那後來連續溺水事件是怎麼回事?”李明道繼續追問。

“那是。”周文彬說得很肯定,“陳翠瑤死後不到一個月,第一個出事的是當年主張‘鎮魂’的二叔公的孫女,在河邊洗衣時落水。第二個是風水先生的侄兒,晚上捕魚時船翻。第三個……是我三叔公的孫子,就是陳翠瑤那個未婚夫的侄子,在河邊玩的時候不見了。”

“都是周家人?”

“不全是,但都和當年那件事有關聯。”周文彬說,“鎮上老人私下裏說,那是陳翠瑤在‘索命’,但索的不是直接害她的人,而是那些人的血脈。她要讓周家世世代代都記住這罪。”

“所以你收集和散布那些物品,是爲了什麼?贖罪?還是轉移詛咒?”

周文彬的肩垮了下來,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

“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幫忙。”他喃喃道,“大概五年前,我開始做舊貨生意。有一次收了一批民國時期的老物件,裏面有一面小銅鏡,鏡背刻着‘翠’字。我一看就慌了,想起家裏老人說過,當年‘鎮魂’用的就是一面銅鏡。”

“我本來想把鏡子毀了,但不知道怎麼下手。後來聽說‘殘憶齋’的汪老板懂這些,就帶着鏡子去找他。”周文彬看向李明道,“汪老板就是汪能的叔父,汪守拙。他看了鏡子,臉色很凝重,說這東西沾了怨氣,不能隨便處理。他收下了鏡子,給了我一些錢,讓我以後收到類似的東西,都拿給他。”

“你照做了?”

“開始是照做的。”周文彬點頭,“但後來我發現,這類東西越來越多了——不只是鏡子,還有簪子、手帕、書信,甚至一些印着西河風景的畫片。它們看起來都很普通,但仔細看,上面多少都帶着點‘西河’‘陳’‘翠’之類的字或圖案。我懷疑是有人在故意制作這些東西。”

“誰?”

“我不知道。”周文彬搖頭,“但我問過幾個供貨商,他們都說是從‘上遊’收來的,具體來源說不清。我想,也許是陳翠瑤的怨念太強了,開始‘滋生’出這些關聯物。就像……就像黴菌會散發孢子一樣。”

這個比喻讓汪能心裏一緊。蔣良權說的“物瘟”,周文彬說的“孢子”,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陳翠瑤的怨念已經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種可以自我復制、自我傳播的現象。

“那你爲什麼不把所有東西都交給汪守拙?”

“因爲……”周文彬的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因爲後來汪老板去世了。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去年秋天。他看起來很疲憊,說最近‘東西太多,處理不過來’。他讓我先自己保管一些,等他有空了再來收。但沒過多久,我就聽說他去世了。”

“所以你手上的東西越積越多?”

“對。而且我發現,如果我長時間接觸這些東西,自己也會受到影響——做噩夢,心情低落,有時會無緣無故地哭。”周文彬抱住了頭,“我想把這些東西處理掉,但又不敢隨便扔,怕害了別人。最後……最後我鬼迷心竅,想了個蠢辦法。”

“賣掉它們?”李明道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以爲……我以爲如果分散給很多人,每個人的‘份量’就會變輕,就不會造成大傷害。”周文彬的聲音裏帶着哭腔,“而且我想着,萬一有人能‘化解’掉呢?就像汪老板那樣。我是在賭,賭這些人裏,也許有那麼一兩個命硬的,能扛過去……”

“結果你賭輸了。”李明道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壓抑的怒火,“三個人死了,趙建國瘋了,還有多少潛在的受害者,我們本不知道。”

周文彬的哭聲從指縫裏漏出來,壓抑而絕望。

監控室裏,汪能閉上了眼睛。他能理解周文彬的恐懼,甚至能理解那種“想要擺脫詛咒”的絕望。但他無法原諒這種轉嫁傷害的行爲。每一件被賣出去的物品,都可能成爲一顆種子,在某個脆弱的心靈裏生發芽,最後結出死亡的果實。

“周文彬。”李明道等他的哭聲稍歇,繼續問道,“你剛才說,當年‘鎮魂’用的青瓷瓶,就是現在‘殘憶齋’裏的那一只?”

“應……應該是。”周文彬擦着眼淚,“我爺爺說,那瓶子後來一直放在周家祠堂裏,供着香火,想用香火慢慢化去怨氣。但文革的時候破四舊,祠堂被砸了,瓶子也不知去向。再見到它,就是在汪老板的店裏了。”

“汪守拙是怎麼得到它的?”

“我不清楚。”周文彬搖頭,“但我猜,也許是周家其他人賣給他的?或者是他自己找到的?汪老板好像一直在收集這類東西,他說過,有些東西‘聚在一起反而安全,散開了才危險’。”

汪能想起地下室裏的那些封印容器。叔父確實在有意收集危險古物,集中管理。但青瓷瓶顯然是個例外——它被堂而皇之地放在前廳的博古架上,沒有特別的封印措施。

爲什麼?是因爲封印對它無效?還是因爲叔父有別的打算?

“還有一個問題。”李明道翻看筆記,“你剛才說,陳翠瑤的怨念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青瓷瓶裏,一半在西河裏。那如果兩者相遇,會發生什麼?”

周文彬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爺爺說……”他吞咽了一下,“他說如果瓶子和河水裏的那一半相遇,陳翠瑤的魂魄就會完整,然後……然後就會開始真正的復仇。不是這種零星的、間接的影響,而是……而是能掀起整個西河的水,淹掉整個鎮子那種。”

“你相信這種說法?”

“我不確定。”周文彬的聲音發抖,“但我見過青瓷瓶的威力——雖然只是間接的。那些因爲接觸相關物品而死的人,他們的死亡場景都和水有關。張建國死在浴室,劉志偉死在魚缸邊,王秀娟……雖然是在床上,但她死前在房間裏灑滿了水,說是要‘洗清罪孽’。水,都是水。”

汪能想起物證檢測結果:仿青瓷瓶上的水漬,明信片上的河泥字跡,銀簪裏嵌的河沙。所有線索都指向水,指向西河。

而青瓷瓶本身,也在不斷“滲出”溼痕。

它在呼喚河水裏的那一半。

如果這兩部分真的相遇、合一,會發生什麼?陳翠瑤的怨念會強大到什麼程度?

“最後一個問題。”李明道合上筆記本,“趙建國從你那裏買走的‘小玩意兒’,具體是什麼?有沒有一樣是……銅制的?比如小銅鏡、銅鎖之類的?”

周文彬皺眉回想:“銅制的……好像有一面小八卦鏡,黃銅的,背面刻着符文。還有一把小銅鎖,是掛飾大小。怎麼了?”

“因爲我們在趙建國的行蹤記錄裏發現,他最近去過西河鎮。”李明道說,“就在三天前。而他去的地方,是西河邊一座廢棄的老井。”

周文彬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井……哪口井?”

“鎮子東頭,原陳家老宅後院的那口井。”李明道盯着他,“那口井,是不是就是當年陳翠瑤對着照影子的那一口?”

周文彬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

“趙建國去那裏什麼?”

“我……我不知道。”周文彬的聲音在顫抖,“但如果是帶着銅鏡去的……鏡子能映照魂魄,銅能傳導能量……他可能是被指引去的,去完成某種……某種連接。”

“連接什麼?”

“連接瓶子和井。”周文彬的眼睛裏充滿恐懼,“青瓷瓶在‘殘憶齋’,井在西河鎮。如果有人帶着‘媒介物’——比如那面小銅鏡——站在井邊,也許就能建立起一條通道,讓瓶子裏的怨氣和井裏的那一半開始互相感應。”

汪能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監控室外的走廊裏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他想起了趙建國偷走的那兩件玉器。白玉平安扣和青玉貔貅,都是“與水難相關”的物品。如果趙建國真的是在執行青瓷瓶的“指令”,那麼偷玉器可能只是第一步,去西河鎮的井邊才是真正的目的。

而如果周文彬的推測成立,趙建國現在已經站在了那口井邊——帶着從小銅鏡,可能還有那兩件玉器。

他在搭建一座橋。

一座連接“瓶”與“井”、“怨念”與“死亡”的橋。

一旦這座橋建成,陳翠瑤被分割了八十年的魂魄就會開始互相呼喚,互相吸引。到時候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李明道顯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迅速收拾好筆錄材料,對周文彬說:“今天的詢問暫時到這裏。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暫時不能離開,我們會辦理拘留手續。有什麼要補充的,隨時可以提。”

周文彬呆呆地點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李明道走出詢問室,徑直來到監控室。汪能迎上去:“李哥,我們現在得去西河鎮。”

“我知道。”李明道臉色凝重,“我已經讓技術科定位趙建國的手機最後信號位置,就是在西河鎮東區。但我需要申請支援,調集人手,這需要時間。”

“等不及了。”汪能急道,“如果周文彬說的是真的,趙建國每多在井邊待一分鍾,危險就增加一分。”

“但我們就兩個人,貿然過去太危險。”李明道按住他的肩,“汪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是警察,我必須按程序來。而且你也不是警務人員,我不能帶你去執行可能有危險的行動。”

“那是我家的東西引發的!”汪能的聲音提高了,“青瓷瓶是‘殘憶齋’的,趙建國是被它影響的,兩件玉器也是從我店裏偷走的。我有責任!”

兩人在監控室門口對峙了幾秒。走廊裏有警察走過,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離開。

最後,李明道嘆了口氣:“這樣,我先開車帶你去西河鎮外圍。等支援到了,我們再一起行動。但你必須答應我,沒有我的允許,不能擅自接近那口井。能做到嗎?”

汪能點頭:“能。”

“還有,路上給蔣良權打個電話,把周文彬供述的情況告訴他。他可能能從民俗學的角度給出更多建議。”

“好。”

兩人匆匆下樓。坐進警車時,李明道打開警用頻道,開始呼叫調度中心請求支援。汪能則撥通了蔣良權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蔣良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裏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汪能?情況怎麼樣?”

“蔣老師,有新進展。”汪能把周文彬的供述簡要復述了一遍,重點講了“魂魄分割”“井與瓶的連接”以及趙建國可能在西河鎮老井邊的推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汪能以爲信號斷了。

“蔣老師?”

“我在思考。”蔣良權終於開口,聲音異常嚴肅,“如果周文彬的說法成立,那我們面對的可能不是簡單的‘物瘟’,而是一個被人工制造出來的……‘地縛靈復合體’。”

“什麼意思?”

“意思是,陳翠瑤的怨念從一開始就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周家請的風水先生用某種儀式‘加工’過的。”蔣良權的語速很快,“把她的一魂一魄收進青瓷瓶,另一部分留在死亡地點,這本身就是一種古老的黑巫術,叫做‘分魂鎮’。目的是讓死者永世不得超生,永遠被困在原地,但同時也能‘利用’她的怨氣來達成某些目的——比如守護某個地方,或者詛咒某個家族。”

“所以周家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更糟。”蔣良權說,“這種邪術一旦啓動,就會自我維持、自我強化。八十年過去了,陳翠瑤的怨念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因爲不斷有新的‘祭品’——那些意外死亡的人——而變得更加強大。而現在,如果有人故意去連接瓶與井,讓分裂的魂魄開始重新融合……”

“會怎樣?”

“會引發‘魂’。”蔣良權的語氣裏帶着少見的恐懼,“你可以理解爲一個局部的、小規模的‘百鬼夜行’。所有被陳翠瑤怨念影響過的人、物品、地點,都會產生共鳴。西河鎮可能會被拖進一個持續數小時甚至數天的集體幻覺中,在那期間,任何與‘水’‘井’‘女性冤死’相關的事物,都可能成爲觸發點,導致更多意外和死亡。”

汪能感到喉嚨發:“怎麼阻止?”

“兩種方法。”蔣良權說,“要麼在連接完成前,破壞掉其中一端——比如打碎青瓷瓶,或者填平那口井。但前者會釋放瓶中的怨氣,後者可能激怒井中的那一半,風險都很大。”

“另一種呢?”

“另一種是找到當年那個風水先生留下的‘鎮物’。”蔣良權說,“這種邪術一般都會設置一個控制樞紐,用來約束怨念的擴散範圍,防止反噬施術者。如果能找到那個樞紐,也許能暫時封印住正在融合的魂魄。”

“樞紐可能是什麼?”

“通常是施術者的一件貼身物品,或者刻有完整咒文的法器。”蔣良權頓了頓,“但已經過去八十年了,那個風水先生估計早就死了,東西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去了。”

警車駛出了市區,開上了通往西河鎮的省道。路兩旁的樹木快速後退,天空陰沉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汪能看着窗外,腦子裏飛快地轉動。他想起叔父筆記裏的那些碎片信息,想起青瓷瓶、銅鎖、西洋鏡,還有那片沾血的古鏡碎片。

“蔣老師,”他忽然說,“您之前提到,1978年文物普查時,建議隔離研究青瓷瓶的那個研究員李維民,他後來寫了一本書,提到過‘古物執念’?”

“對,《江淮民間異聞考》。”

“那本書裏,有沒有提到過西河鎮?或者‘分魂鎮’這種邪術?”

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蔣良權說:“我手邊正好有這本書的影印本。我查一下目錄……西河鎮……有了,在第47頁,標題是‘西河水患異聞辨僞’。我看看內容……”

翻頁聲。然後是蔣良權低低的驚呼。

“怎麼了?”

“這本書裏……”蔣良權的呼吸變得急促,“李維民在這篇文章裏寫道:‘據筆者實地考察,西河鎮所謂百年水鬼傳說,實與民國年間一樁邪術事件有關。當地周姓大戶爲鎮家宅,聘一遊方術士施‘分魂之法’,以屈死女子爲媒,釀成禍端。後術士恐遭反噬,留一銅鏡爲鎮,鏡背刻‘玄冥鎮水’四字,藏於鎮東古槐樹下。此法雖暫壓怨氣,然終非長久,預言八十載後必有大劫。’”

汪能的心髒狂跳起來:“銅鏡?什麼樣的銅鏡?”

“描述是‘黃銅質,八邊形,徑約三寸,背面中央浮雕八卦,外周刻符文,四角各有一字:玄、冥、鎮、水。’”蔣良權念道,“李維民還寫了備注:‘此鏡於1975年文物普查時已不見蹤跡,疑被當地居民取走或盜賣。’”

八邊形銅鏡。八卦圖案。玄冥鎮水。

汪能猛地想起一樣東西——那樣他今天早上才在“殘憶齋”倉庫深處找到的東西。

“蔣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您說的那面銅鏡……它正面是不是有裂痕?從右上角到左下角,一道細細的裂紋?”

蔣良權愣了愣:“書裏沒有描述正面。但你怎麼知道有裂痕?”

“因爲……”汪能咽了口唾沫,“因爲那面鏡子,現在就在我店裏。”

電話兩頭同時陷入沉默。

只有警車引擎的轟鳴聲,以及車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雨點敲打車窗的聲音。

雨,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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