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沈清寧變得更加沉默。醫院走廊裏，她依然會對着病人溫和微笑，耐心解答家屬的疑問，但那雙曾經閃爍着專業熱情的明眸，如今卻蒙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陰霾。她不再試圖與鍾奕辰進行任何無效的溝通，也不再對他偶爾的“施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準時出現在他需要的時候，完成“協議”規定的義務，然後將自己縮回堅硬的外殼裏。每晚回到那間豪華的公寓，她都會在歷上輕輕劃掉一天，默默計算着離開的倒計時。這是她唯一能夠保持清醒的方式——提醒自己，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手術台成了她最後的避風港。只有站在無影燈下，握着熟悉的手術刀，全神貫注地掌控着生命的去留時，她才能暫時忘記自己如同浮萍般無法自主的命運。今天這台復雜的心髒搭橋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監護儀上規律的心跳聲響起時，她才感覺到久違的成就感。
“沈醫生，今天的手術非常成功。”助理醫師一邊幫她解開手術衣背後的系帶，一邊由衷贊嘆，“那個血管吻合的位置，如果不是您堅持再調整一次，後果不堪設想。”
沈清寧勉強扯出一個微笑，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她的聲音透着掩飾不住的疲憊。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讓她的肩膀酸痛難忍，但她寧願這種生理上的疼痛，也好過心中那片無法填補的空洞。
走出手術室，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稍作休息。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醫院的走廊裏人來人往，她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打開儲物櫃，她拿出水瓶，正準備喝口水緩一緩，櫃子裏的手機就瘋狂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她的心猛地一沉——是老家醫院的主治醫生，王主任。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沈清寧的心髒，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深吸一口氣，她接通電話，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王主任，您好，是我媽媽她……”
電話那頭，王主任的聲音沉重而急促：“清寧啊，你得有個心理準備。你母親的情況突然惡化了，肺部感染引發嚴重的心力衰竭，現在在ICU監護，生命體征很不穩定！”
沈清寧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連忙扶住冰冷的鐵皮櫃子。櫃門上的倒影中，她看到自己瞬間慘白的臉。
“今天早上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老年人的病情變化就是這樣，說來就來。”王主任嘆了口氣，“我們用了最好的抗生素和支持治療，但效果不佳。專家組會診後認爲，必須盡快進行ECMO支持，爭取時間控制感染，否則……恐怕挺不過這幾天了。”
ECMO！沈清寧作爲心外科醫生，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了。這是終極的生命支持手段，費用極其高昂，光是開機費就要近十萬，後續每天的費用更是像流水一樣。而且，這還只是支持，不代表一定能救回來。但對於瀕死的患者而言，這是最後一救命稻草。
“王主任，手術……大概需要多少費用？”沈清寧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她幾乎不敢聽到答案。
王主任沉默了片刻，然後報出一個數字。一個對沈清寧而言，堪稱天文數字的數字。
“這只是前期的預估費用，如果出現並發症，或者需要更長的支持時間，可能會更高。”王主任補充道，語氣中滿是無奈，“清寧，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時間不等人，你必須盡快做決定。”
掛斷電話，沈清寧頹然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櫃門。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裂開了一道道蛛網般的紋路。
她這些年的積蓄，加上鍾奕辰之前給的錢——她大部分都攢着沒動，潛意識裏不想欠他太多——也遠遠不夠，連零頭都勉強。
走投無路。這四個字像巨石一樣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第一時間想到了借錢。葉晚晚家境普通，自己剛買了房，壓力也大；向同事開口？如此巨額的借款，誰能輕易拿出？又有誰願意借？即使有人願意幫忙，她又該如何解釋這筆錢的用途？難道要說，這是她作爲鍾奕辰情婦的母親的救命錢嗎？
絕望像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蜷縮在角落裏，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母親虛弱的笑容浮現在眼前，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不能眼睜睜看着母親因爲沒錢治療而……
“沈醫生，你沒事吧？”一個路過的護士關切地問道，伸手想扶她起來。
沈清寧猛地驚醒，慌忙抹去臉上的淚水，強裝鎮定地站起來。“沒事，只是有點累。剛做完手術，休息一下就好。”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
護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終究沒有多問，點點頭離開了。
沈清寧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定。唯一的希望，只剩下那個她最不想求助的人——鍾奕辰。只有他，能輕易拿出這筆錢。
可是，開口向他求助，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她將更深地陷入這段不平等的關系，意味着她剛剛築起的自尊圍牆將徹底崩塌，意味着她可能永遠都無法擺脫“金絲雀”的身份。那些她小心翼翼維護的底線，將不復存在。
尊嚴和母親的生命，她該如何抉擇？
本沒有選擇。
沈清寧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更濃鬱的血腥味。她顫抖着手，撿起地上的手機，碎裂的屏幕像她此刻的心。裂紋中的倒影支離破碎，正如她即將崩塌的人生。
她點開那個熟悉的、卻讓她感到無比壓抑的號碼，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徘徊。她編輯了很久，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終還是刪掉了所有鋪墊和解釋，只留下最直白、也最卑微的請求。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如同有千斤重。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浮現出童年時母親熬夜爲她縫制新書包的畫面，浮現出父親去世後，母親一人打兩份工供她讀書的夜夜。
淚水無聲滑落，滴在碎裂的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已經編輯好的文字。最終，她用力按下了發送鍵。
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鍾奕辰，我……有事情想求你。」
發送成功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靠在牆上緩緩滑落。醫院走廊的時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遲她的尊嚴。她將臉埋在膝蓋間，肩膀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她連放聲痛哭的權利都沒有。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震動，回復彈了出來。只有一個字，冰冷，簡潔，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嗯。」
看着那個字，沈清寧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知道，通往更深淵的大門，已經被她自己親手推開了。從此，她將再無退路，只能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黑暗道路上，繼續走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沒有一絲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