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城市流光溢彩，黑色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回公寓的路上。車廂裏彌漫着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耳邊回蕩。鍾奕辰的那句“現在知道，誰才是你能依靠的人了？”像一團無形的煙霧，纏繞在沈清寧的心頭，讓她剛剛冰封的心湖又泛起混亂的漣漪。
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肩膀，動作中帶着一種曖昧不明的意味，既像是安撫，又像是宣告所有權。沈清寧身體僵硬，任由他攬着，思緒卻早已飛遠。
今晚他的維護，究竟是因爲趙小姐挑戰了他的權威，還是……真的有哪怕一絲一毫，是爲了她沈清寧本身？林薇薇的話言猶在耳，說她也只是那個女人的替代品。可剛才在宴會上，他毫不猶豫的袒護，又讓她產生了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也許，她在他心裏，並不僅僅是一個替身？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着她的理智。她想起他偶爾流露的脆弱，比如深夜胃痛時攥着她的手低喃“別走”；想起他盡管霸道，卻也曾在外人面前給過她片刻的尊嚴。那些支離破碎的溫柔瞬間，此刻在她腦海中不斷回放，編織成一個虛幻的希望。
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一股微弱的勇氣悄然滋生。或許，他們之間並非只有冰冷的交易？或許，她可以嚐試着溝通，確認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回到那座裝修奢華卻冰冷得像展示館的公寓，鍾奕辰似乎心情不錯，甚至難得地沒有立刻鑽進書房處理公務，而是鬆了領帶，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了電視。新聞播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響，反而襯得氣氛不那麼死寂。
沈清寧默默地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前，指尖用力摳着杯壁。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傳來，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手心。這是機會嗎？一個嚐試溝通，確認自己位置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赴死的戰士，端着水杯走到客廳，將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鍾奕辰抬眸瞥了她一眼，沒說話，目光又回到了電視屏幕上，仿佛她的存在還不如財經新聞裏波動的數字來得重要。
“鍾奕辰，”沈清寧聽到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繃緊的琴弦，“我們……能聊聊嗎？”
“聊什麼？”他語氣慵懶，手指漫不經心地切換着頻道，似乎並沒太在意她的請求。
沈清寧鼓起勇氣，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真皮沙發的質感冰涼，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肌膚，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斟酌着用詞，像是行走在薄冰上，每一個字都要反復思量：“關於……林小姐……”
僅僅三個字，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鍾奕辰周身慵懶的氣息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他“啪”地一下關掉了電視遙控器，屏幕暗下去，房間內頓時落針可聞。他轉過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她，剛才那點若有似無的溫和蕩然無存。
“沈清寧，”他打斷她，聲音冷得能凍傷人，“擺正你的位置。”
沈清寧的心猛地一沉，但還是試圖解釋：“我只是想……”
“想什麼？”鍾奕辰傾身向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讓她疼得蹙起了眉。他視着她的眼睛，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裸的警告和嘲諷，“想試探我？還是想跟她比？”
他冷笑一聲，指尖用力，迫使她仰起頭，露出脆弱的脖頸。“認清現實，你只是我養着的玩意兒，一件還算稱心的所有物。做好你的本分，伺候好我，其他的，你沒資格過問。”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凌遲着沈清寧剛剛鼓起的那點可憐勇氣和微末希望。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玩兒意兒……所有物……
原來，這才是他最真實的看法。那些維護，不過是主人對寵物的一時興起，容不得寵物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竟然天真地以爲，他們之間或許存在一絲真誠的情感交流。
心底那絲剛剛燃起的、名爲“或許不同”的火苗，被這盆冰水徹底澆滅，連一縷青煙都沒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她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從身體中抽離，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觀着這場荒唐的戲碼。
見她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不再反駁，鍾奕辰似乎滿意了。他鬆開手，仿佛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用紙巾擦了擦指尖，隨後將紙巾揉成一團，精準地拋入遠處的垃圾桶。
恰在此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特殊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提示着來電人的特殊身份。
鍾奕辰看了眼屏幕，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他拿起手機，看也沒看沈清寧一眼，轉身便走向陽台，接電話的語氣是沈清寧從未聽過的溫和耐心。
“薇薇，怎麼了？”他低聲問道，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陽台的門隔音很好，沈清寧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透過玻璃門，她能清晰地看到鍾奕辰側臉上柔和的笑意。他微微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畫着圈，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鬆弛而溫暖的氣息，與剛才面對她時的冷酷判若兩人。
這一刻，沈清寧終於明白了什麼是雲泥之別。
她僵硬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客廳華麗的水晶燈投下冰冷的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不出半點生機。她想起剛才自己竟然還抱有一絲幻想，以爲他們之間或許有溝通的可能，以爲她在他心中或許有特別的位置。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原來，不是他不會溫柔，只是他的溫柔，從不屑於施舍給她。她只是他圈養的金絲雀，一個在需要時拿來炫耀、在無聊時拿來消遣的玩物。而林薇薇，才是他心中真正在乎的人。
沈清寧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向臥室。她的背影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經過陽台時，她無意中瞥見鍾奕辰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臥室，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木地板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寒意，卻遠不及她心中的冰冷。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勾勒出一幅繁華的夜景。而沈清寧坐在黑暗中，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裏，四周都是看不見的欄杆，無論她如何掙扎，都無法逃離。
這一刻，她的心湖，徹底冰封。不再有漣漪，不再有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她明白了，在這個男人身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收起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做好一個“所有物”的本分。
夜深了，鍾奕辰接完電話回到客廳，發現沈清寧已經不在。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去向。於他而言，沈清寧的存在，本就該是這樣——需要時在場，不需要時安靜地待在角落，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而他永遠不會知道，在這個看似平常的夜晚，他親手扼了什麼。那一絲可能生長成爲真情實感的幼苗，還未破土，就已經死在了寒冷的土壤中。
沈清寧蜷縮在床上，睜着眼睛直到天明。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時，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從今往後，她不會再有任何奢望，不會再有任何幻想。她會做好鍾奕辰要求的“本分”，直到有一天，她能夠掙脫這個金色的牢籠。
心死了，反而輕鬆了。因爲她終於明白，在這場交易中，她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心。而現在，她將這顆心徹底冰封，再也不會爲任何人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