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嫵並未去碰那藥瓶,依舊抬起溼漉漉的眸子望向他,頰邊泛起羞澀的緋紅,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嫵……阿嫵笨拙,左手實在不便上藥……能否……再求大人,幫幫阿嫵……”
禪房內驟然陷入一片沉寂,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裴玄寂的目光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入她眼中,似要剖開這層嬌怯的皮囊,窺見內裏真實的魂魄。
沈清嫵被他看得脊背生寒,不自覺地微微噘起唇瓣,那掩飾不住的失望與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就在她以爲試探失敗,準備退縮之際,卻聽裴玄寂倏然低笑一聲。
那笑聲沉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在寂靜的禪房中幽幽蕩開。
他重新坐回案前,執起那只素白瓷瓶,拔開塞子,將瑩白透涼的藥膏傾於指尖。
隨即,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言簡意賅地命令:
“手。”
沈清嫵強壓下心口的悸動,小心翼翼地將那只燙傷的柔荑,輕輕放入他微涼而燥的掌心。
他的指尖裹挾着藥膏,觸上她紅腫發熱的傷處。
動作算不上輕柔,甚至帶着幾分粗暴的力道,但那沁人的涼意卻是瞬間緩解了辣的刺痛。
沈清嫵抑制不住地輕顫起來,並非因爲疼痛,而是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常年握筆持劍磨出的薄繭;
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與手中藥草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裴玄寂垂眸,凝視着掌心這只柔若無骨、卻傷痕累累的手。
女子細膩如瓷的肌膚與他指節的粗糙形成鮮明對比,而她因他的觸碰而產生的細微戰栗,如此清晰。
昨夜,這雙手曾如何慌亂地攀附他的頸項,那溫軟顫抖的觸感,此刻竟異常鮮明地再度浮現於腦海。
他眼底掠過一絲幽暗的流光。
沾着藥膏的指尖,開始不輕不重地在她的傷處及周圍按壓、揉弄。
藥性是清涼的,可他的指尖卻仿佛帶着某種奇異的灼熱,穿透肌膚,絲絲縷縷地滲入血脈之中。
“回報。”
他低聲重復,嗓音裏淬着一種冰冷的質感,卻又暗藏深意:
“既求了本相……你打算,如何回報?”
沈清嫵被他揉按得指尖微顫,那疼痛混合着一種陌生的酥麻,讓她心慌意亂。
她試圖縮回手,卻發現他的力道看似隨意,實則禁錮得牢固。
“大人恩情,阿嫵銘記在心……”
她垂下眼眸,輕聲道。
“銘記在心?”
他語氣平淡無波,卻莫名讓人感到壓力:
“從你昨夜闖入本相禪房,到今燙傷,短短時,你求本相的次數,倒是比任何人一年都多。”
沈清嫵心頭一緊,抬起溼漉漉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他:
“阿嫵……阿愚笨,給大人添麻煩了。實在是情急之下,別無他法,只能厚顏求助大人……阿嫵保證,後定會謹言慎行,不再叨擾……”
“呵。”
裴玄寂極輕地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
“本相倒是不知,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樂善好施。”
他終於停下了揉按的動作,但並未鬆開她的手。
那微涼燥的掌心包裹着她纖細的手指,形成一種微妙而親昵的禁錮。
“本相幫你瞞下的事,應下的要求,樁樁件件,你都記清楚。”
他俯身,湊近了一些,清冽的檀香氣息侵襲着她的感官:
“本相從不做虧本的買賣。這些‘恩情’,後,自會一件一件,向你討回來。”
他的話語裏沒有明確的威脅,卻比直白的恐嚇更讓人心悸。
那是一種基於絕對權力和冷漠心性之上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沈清嫵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與一絲寒意,努力維持着楚楚可憐的模樣:
“是,阿嫵記住了。但凡大人有所驅策,阿嫵定義不容辭……”
看來,今的靠近只能到此爲止了,這個男人,只能徐徐圖之,切不可之過急,讓他有所覺察。
她服了服身子:“大人若無別的吩咐,阿嫵告辭。”
她正欲轉身離開禪房,門外卻傳來了侍衛莫霄低沉的聲音:
“大人,屬下莫霄求見。”
沈清嫵腳步瞬間頓住。
莫霄方才奉命去審訊謝蘭音關於“解藥”一事,此事關乎裴玄寂的隱疾,更與她方才許下的三月之期休戚相關。
她悄然後退半步,將自己隱入禪房內室的陰影之中,想聽聽這“解藥”一事究竟如何。
裴玄寂眼皮都未抬,只淡聲道:
“進。”
莫霄推門而入,見到沈清嫵在此,微微頓了一下。
但見裴玄寂並無避諱之意,便徑直拱手稟報道:
“大人,謝蘭英招了。”
“她承認買通了寺中一名負責茶水的僧侶,在您的飲食中下了‘纏絲’情毒。昨夜她攜來的所謂‘解藥’,正是此毒的解藥。據她所言,此毒若無她的獨門解藥,即便……即便用其他方式強行壓制,每隔三亦會再次發作,一次烈過一次。她堅持,唯有她的解藥可解。屬下已驗明,那解藥確實可解‘纏絲’之毒。”
沈清嫵在一旁聽得心中劇震。纏絲情毒?
原來昨夜謝蘭音是想用這個來算計裴玄寂?
她竟然不知道男主身中隱疾之事?
所以謝蘭音的解藥與自己想要的解藥本就不是同一件事情……
那……
自己原本打算從謝蘭音那裏騙取隱疾解藥的計劃,豈不是完全落空了?
巨大的失望瞬間攫住了她。
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與失落。
裴玄寂目光淡淡掃過沈清嫵,轉而對着莫霄,語氣平淡:
“知道了。人你親自去交給御史謝大人,說明原委,寺中相關人等,清理了。”
“是!”
莫霄領命,躬身退下,離去前眼角餘光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一旁的沈清嫵。
沈清嫵方才那片刻的細微的神情變化,並未逃過裴玄寂的眼睛,他眼中閃過若有所思的意味深長。
他直起身,將那精致的小瓷瓶遞至她面前。
“三個月之期,莫要忘了。本相耐心,有限。否則,這兩的種種,本相……”
未等裴玄寂說完,沈清嫵忙從他手中接過小瓷瓶,低頭應道:
“阿嫵不敢忘,定當竭盡全力,求大人……莫要告訴裴郎!”
她再次屈膝行禮,姿態柔順謙卑,隨即轉身,步履略顯倉促地離開了禪房。
注視着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裴玄寂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仿佛還殘留着那細膩肌膚的觸感,與藥膏揮之不去的微涼。
世人皆傳他這位“侄媳”對夫君用情至深。
而她方才那副情深意重、唯恐被夫君厭棄的模樣,也幾乎堪稱完美。
然而,每每提及裴瑾時,她眼底那轉瞬即逝、幾乎難以捕捉的冰冷厭棄,卻未能逃過他的眼睛。
呵。
有趣。
當真有趣。
你以爲她是只孱弱無辜的兔,她卻會悄悄伸出利爪。
你以爲她癡心一片,那情意卻未曾真正抵達眼底。
也罷。
他倒要看看,這看似嬌柔怯懦的侄媳,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裏,究竟能在他面前,演出一場怎樣精彩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