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晨光，透過308室巨大的落地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斑。室內卻依然彌漫着一種屬於深夜的沉靜與專注。陸然保持着與昨夜幾乎無異的姿勢坐在交易台前，手邊是空了的茶杯和蘇晚晴清晨換上的、已經微涼的咖啡。
他的目光，如同焊死在中間那塊主屏幕上。屏幕上不再是絢爛多彩的綜合行情，而是被分割成數個專注的窗口：星海科技的實時分時圖、Level-2的買賣盤口深度、逐筆成交明細、以及一個不斷滾動的、由蘇晚晴從後台系統提取並過濾後的異常大單報警志。
沈嫣然留下的銀色平板靜靜躺在一邊，裏面的信息已被他反復咀嚼，消化吸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更多背景資料，而是市場的即時脈搏，尤其是星海科技這只“誘餌”或“戰場”的每一次細微悸動。
“陸先生，這是您要的‘晨曦資本’外圍信息初步整理。”蘇晚晴輕手輕腳地走近，將一份打印出來的簡潔報告放在桌角，“公開信息非常有限。可以確認的是，它在過去兩年內，通過不同的中間方，參與過至少三起對東南亞小型科技公司和澳洲資源類公司的，風格偏好是在公司陷入短期困境或存在治理時介入，獲取的往往是可轉換債券或附帶特殊條款的優先股，後續要麼推動激進重組，要麼在情況好轉後快速退出，獲利豐厚。有未經證實的市場傳言，將其與一個綽號‘兀鷲’的離岸基金經理聯系起來。”
“兀鷲……”陸然咀嚼着這個代號，目光沒有離開屏幕。風格吻合，偏好吻合，連綽號都帶着一股熟悉的貪婪與冷酷氣息。“灰燼基金”麾下，似乎確實有這麼一個活躍在亞太區的“前鋒”。
“另外，”蘇晚晴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昨晚收盤後，星海科技有一筆通過大宗交易平成的過戶，數量三十萬股，接盤方席位不明，但出讓方……與沈小姐資料裏提到的三個異常席位之一（S-07）有間接關聯。這筆交易價格略低於當收盤價。”
“左手倒右手，測試通道，或者分散持倉。”陸然立刻做出判斷。對方很謹慎，在持續吸籌的同時，也在不斷調整持倉結構，避免過早暴露。“繼續監控，任何超過十萬股的單向成交或大宗交易，立刻提示。”
“明白。”蘇晚晴點頭，退回自己的位置。她的電腦屏幕上也同步顯示着部分關鍵數據，隨時準備響應。
G股市場開盤。
恒生指數小幅低開，市場情緒略顯謹慎。星海科技以幾乎平盤的價格開出，隨後便陷入熟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窄幅波動，成交稀疏，買賣檔位上掛着的都是些象征性的小單。
然而，在陸然眼中，這幅平靜的畫面下卻潛藏着異樣的“韻律”。他屏息凝神，“盤口語言洞察”技能被催發到極致。那些看似隨機的、幾十手幾百手的零星成交，在他的感知中被放大、解析。
買三價位（2.15元）上，那一直掛着的三百手買單，在開盤後的十五分鍾內，悄無聲息地撤掉了五十手，又在幾乎無人注意的時候，於買四價位（2.14元）重新掛出六十手。同時，賣二價位（2.17元）上，原本有兩百手賣單，突然被一筆五十手的主動賣單砸掉，但股價並未下跌，因爲幾乎在同一瞬間，買一價位（2.16元）有筆幾乎等量的買單悄然消失。
這不是散戶行爲，也不是噪音。這是一種精密的、帶着試探和控盤意味的“舞蹈”。有人在通過這種微作，反復測試盤口的反應，測量不同價位上的真實買賣壓力，同時維持股價在極小區間內的“穩定”。這種穩定，透着一股刻意營造的脆弱感。
陸然眼神微冷。他知道，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試探，往往會在市場注意力最分散的時候到來。
上午十點半左右，市場整體波動依舊平淡。星海科技的股價依舊在2.15-2.16元之間磨蹭。
就在這時，一筆兩千手的賣單，突然出現在賣一價位（2.16元）！如同平靜湖面砸入一塊巨石！
股價應聲下挫，瞬間擊穿2.15元的買三支撐，直撲2.14元！
這突如其來的拋壓，量不算特別巨大，但在星海科技這種常成交萎靡的上，已是足夠引起恐慌的動靜。盤口上，原本就稀薄的買盤幾乎被一掃而空，下方承接顯得虛弱無力。
如果是一般持股者，或者不明就裏的散戶，此刻恐怕已經心慌意亂。
陸然卻紋絲不動，甚至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來了。
他緊盯着逐筆成交明細和盤口變化。那兩千手賣單砸出後，並沒有連續的第二波、第三波跟風拋盤。相反，在股價觸及2.13元（一個前期微小平台的低點）時，數筆幾百手的買單幾乎同時從不同券商席位涌現，穩穩地托住了價格。
更關鍵的是，陸然的“盤口語言洞察”清晰地“感覺”到，那筆兩千手的初始賣單，其成交分布和後續盤口的反應速度……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不像是不計成本的恐慌拋售，更像是一次有計劃的“壓力測試”，測試下方關鍵價位的真實支撐力度，以及市場跟風拋售的意願有多強。
果然，股價在2.13元獲得支撐後，開始緩慢而吃力地向上爬升。賣盤似乎一下子消失了，買盤雖然不洶涌，但持續而穩定。用了大約二十分鍾，股價幾乎回到了下跌前的位置。
“一次成功的洗盤兼測試。”陸然心中了然。對方用一筆相對可控的籌碼，制造了一次小型恐慌，嚇出了可能存在的、不堅定的浮動籌碼，同時摸清了關鍵支撐位的強弱。代價很小，收獲的信息卻很有價值。
這只是第一次。對方肯定還會再來。
下午開盤後，市場依舊沉悶。星海科技的股價在經歷上午的“虛驚一場”後，似乎更顯得死氣沉沉。
陸然卻更加專注。他知道，下午，尤其是尾盤，往往是這種隱秘作的高發期。
兩點四十五分，距離收盤還有一刻鍾。
星海科技的盤面再次出現異動。這一次，不是大單砸盤，而是買盤。
一筆一千五百手的買單，突然將買一價位從2.16元直接提升到2.17元，並且在這個價位掛出了一千手的買單！股價被瞬間拉起一個價位。
緊接着，類似規模的買單接連出現在2.18元、2.19元……股價被節節推高，短短三分鍾內，漲幅超過1.5%！成交量明顯放大，紅色柱狀圖突起。
這看起來像是一次小規模的“突襲拉升”，試圖在尾盤制造一種“有資金搶籌”的假象，吸引跟風盤，同時拉高收盤價，改善技術圖形。
陸然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但沒有動作。他冷靜地觀察着。
拉升很快在2.20元整數關口前遇到了阻力。上方的賣盤開始加重。而推動拉升的那些買單，在價格達到2.19元後，後續力量明顯減弱，甚至開始有之前掛出的買單悄悄撤單。
股價在2.19元上方停留了不到一分鍾，便開始緩慢滑落。最終收盤報2.18元，全天微漲不到1%，留下了一不太自然的上影線。
“測試上方阻力，同時營造假強勢，爲可能的後續動作鋪墊。”陸然關掉了星海科技的詳細盤口。對方今天的兩次試探，目的清晰，手法熟練。一次測試支撐和恐慌盤，一次測試阻力和跟風盤。這是標準的、爲更大動作做準備的“偵察兵”行爲。
而且，通過今天的盤面，陸然對那股隱藏資金的作風格有了更具體的感受。冰冷，高效，富有欺騙性，且對市場微觀心理把握得很準。這確實很像“灰燼基金”或其關聯方的手法。
“蘇經理。”陸然開口。
“陸先生。”蘇晚晴立刻回應。
“今天星海科技兩次異動期間，除了盤面可見的，後台有沒有監測到特別的、跨賬戶或跨席位的關聯交易跡象？尤其是與‘晨曦資本’可能關聯的席位之間。”
蘇晚晴調出自己監控的數據，快速瀏覽後回答：“第一次砸盤的兩千手賣單，來自一個不常出現在星海科技交易列表中的中型券商席位（H-55）。而在2.13元位置承接最積極的兩個席位，其中有一個（K-33）在過去三個月內，與‘晨曦資本’疑似關聯的V-22席位，在其他三只G股上有過同向交易記錄，時間點接近。第二次尾盤拉升的主力買單，來自另外兩個席位，暫時沒有發現與之前名單的直接關聯，但其中之一的交易IP段，顯示有海外跳轉痕跡。”
“果然有聯動。”陸然點點頭。盡管對方竭力隱藏，但在大數據交叉分析下，還是露出了蛛絲馬跡。H-55席位負責砸盤測試，K-33等關聯席位負責低位承接穩住陣腳並收集籌碼。尾盤的拉升可能是另一組資金，或者是同一批人用不同馬甲嚐試引導市場情緒。
線索正在一點點串聯起來。
“把這些關聯記錄整理好，加入監控模型。”陸然吩咐，“另外，幫我查一下，最近一周，G股市場上有沒有其他類似星海科技這樣，基本面平淡、市值不大、但出現類似‘壓力測試’或‘尾盤異動’的，尤其是醫藥、生物科技相關領域的。”
蘇晚晴眼中閃過思索：“您懷疑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止一個？”
“可能是在練習，也可能是在布更大的局。”陸然目光深遠。禿鷲很少單獨行動，它們往往成群盤旋，尋找最虛弱的獵物。康弘生物可能只是目標之一，甚至可能只是用來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我馬上去篩查。”蘇晚晴意識到問題的復雜性可能超出預期，神色更加凝重。
陸然不再說話，靠回椅背。一天的盤面試探結束了，但無形的交鋒才剛剛開始。他已經感知到了對手的存在、風格和部分意圖。對方也一定通過今天的盤面，察覺到了市場中有不同於普通散戶的、冷靜的觀察力量（可能就是他通過小額測試交易留下的痕跡）。
接下來，就是博弈的升級。對方可能會加快動作，也可能會更加隱蔽。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保護好康弘生物這個明面目標的同時，盡可能摸清對方的全盤計劃，並尋找一擊致命的機會。
這不是簡單的交易對決，而是涉及信息戰、心理戰和資本實力的多維對抗。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最激烈的資本攻防戰邊緣，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旁觀者或犧牲品。
他調出康弘生物和幾家關聯公司的資料，開始更深度的交叉分析。既然對手可能布的是連環局，他就必須把視野放得更寬。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香江的燈火再次點亮夜空。308室內，鍵盤的敲擊聲與數據流刷新的微光，構成了另一個不眠世界的韻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