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冰冷的水,將沈燼的意識徹底吞沒。
他感覺自己正在不斷下沉,墜入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虛無的深淵。身體的劇痛漸漸遠去,連那股撕裂神魂的混亂道則也仿佛被隔絕在外。
這就是死亡嗎?
一種解脫般的輕鬆感浮上心頭。
就在他即將徹底放棄掙扎時,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這片死寂!
“石虎——!”
這個聲音!
是擎哥!
沈燼的意識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猛地從深淵中彈射而出!
轟!
他睜開雙眼,劇烈的咳嗽着,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涌上喉嚨。他正趴在地上,臉頰貼着冰冷溼的腐葉。
“怪物!你這個怪物!你還我爹娘來!”
陸擎的咆哮就在耳邊,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恐懼。
沈燼猛地抬頭,只見陸擎雙目赤紅,面目猙獰,正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朝着他撲了過來!在他的眼中,沈燼的身影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高大凶惡的壯漢——那個曾經折磨了他無數個夜的工頭,石虎!
“擎哥!是我!”沈燼嘶啞地喊道,掙扎着想要起身。
但陸擎本聽不進去。在他的世界裏,站在面前的就是那個毀了他一切的惡魔!
“我了你!”
陸擎揮舞着沙包大的拳頭,帶着風聲,狠狠砸向沈燼的面門!
這一拳,陸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只是個凡人,但這一擊若是結結實實打在沈燼的頭上,足以讓他腦漿迸裂!
沈燼瞳孔驟縮!
躲?他可以輕易躲開。
但他不能!
一旦躲開,陸擎就會因爲慣性徹底失去平衡,倒在這片詭異的森林裏。到時候,誰知道還會出現什麼更可怕的幻覺?
電光火石之間,沈燼做出了決定。他沒有躲,而是交叉雙臂,硬生生架在了面前!
砰!
一聲悶響。
巨力傳來,沈燼只覺得雙臂仿佛被鐵錘砸中,整個人向後滑出半米,手臂的骨頭都在呻吟。
好大的力氣!
這就是凡人在生死關頭爆發出的力量嗎?
“你爲什麼不躲!爲什麼!”陸擎見一擊不成,更加瘋狂,張口就咬向沈燼的肩膀。
“啊!”
尖銳的牙齒刺破皮肉,劇痛傳來。
沈燼悶哼一聲,卻沒有反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陸擎身體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的哭聲。這不是攻擊,這是一個孩子在向傷害他的怪物發出最絕望的控訴。
周圍的低語聲變得愈發清晰,如同無數個在耳邊低笑。
“看啊,他連反抗都不敢。”
“他就是個累贅,了他,你就能解脫。”
“你的力量,就是用來毀滅的,擁抱它吧……”
這些聲音如同跗骨之蛆,瘋狂鑽入沈燼的腦海,攪動着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憤怒。
他看到母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到契靈道庭追兵們輕蔑的嘴臉,看到自己因爲力量失控而傷害別人的可怕未來。
不!
我不能倒下!
我要是瘋了,擎哥就真的完了!
沈燼死死咬住牙關,鮮血從嘴角滲出。他看着已經陷入癲狂的陸擎,心中涌起一股狠勁。
既然無法隔絕,那就……吞噬!
上次昏倒前,帶來的短暫清明,是他唯一的希望!
“碎道吞噬……給我開!”
沈燼在心中發出一聲狂吼!
嗡——!
他體內的異能仿佛被這股決絕的意志點燃,瞬間轟然爆發!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劇痛,如同億萬燒紅的鋼針,瘋狂刺入他的神魂深處!
啊——!
沈燼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體表那些剛剛消退的黑色紋路,此刻如同被墨汁澆灌的藤蔓,瘋狂滋生蔓延,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臉頰,讓他看起來如同從爬出的惡鬼!
周圍森林裏那些無主的、混亂的精神道則,仿佛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洪流,瘋狂地涌入沈燼的身體!
這過程痛苦得難以言喻!
每一縷道則都充滿了最惡毒的意志,它們在沈燼的經脈中沖撞、嘶吼,試圖將他的意識撕成碎片,占據這具軀殼。
沈燼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炸開,眼前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生滅不定,時而烈火焚身,時而寒冰刺骨。
但他硬是憑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死守着靈台最後一點清明。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吞噬這些混亂,還自己和擎哥一個清淨的世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陸擎依舊死死地咬着沈燼的肩膀,但他眼中的瘋狂,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那些在他腦中盤旋的“石虎”的幻影,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像是信號不良的圖畫。
周圍那令人發瘋的低語聲,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迅速減弱,直至微不可聞。
“呃……”
陸擎的動作一滯,嘴裏無意識地鬆開了力道。他渙散的眼神,終於重新聚焦。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一張布滿黑色紋路、痛苦到扭曲的臉,但那雙眼睛……那雙赤紅的眼睛裏,沒有惡意,只有如山一般的沉重和如海一般的關切。
“沈……燼?”陸擎的嘴唇顫抖着,吐出兩個字。
眼前的“怪物”,和記憶中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會偷偷把最後一塊餅分給他的兄弟,身影漸漸重合。
“你……你這是怎麼了?”陸擎的聲音裏充滿了後怕與茫然。
沈燼沒有回答。他已經到了極限。維持帶來的痛苦,已經榨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身體一軟,向前倒去,正好靠在陸擎的懷裏。
“擎哥……走……”
沈燼用盡最後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陸擎徹底清醒了。他看着懷中渾身是傷、不省人事的沈燼,再看看自己肩膀上清晰的牙印,一股巨大的悔恨和心痛瞬間將他淹沒。
“兄弟!我對不起你!”
陸擎的眼淚瞬間決堤,他背起沈燼,踉踉蹌蹌地朝着森林深處跑去。他不知道該往哪跑,但他知道,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
就在陸擎背起沈燼的瞬間,沈燼的手臂無意中垂下,觸碰到了陸擎口掛着的一枚符。
那正是陸擎身上唯一的寶物——秩序符。
嗡!
沈燼體內那些尚未被完全煉化的、狂暴的混亂道則,仿佛嗅到了最美味的食物,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它們如同飢餓的狼群,瘋狂地朝着那枚散發着溫和、純淨秩序氣息的符涌去!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陸擎前,那枚一直散發着微光的秩序符上,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中,純淨的秩序之光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而被沈燼混亂道則侵蝕的黑色氣息,正緩緩滲入其中!
這枚符,是陸擎最後的保命底牌!
而現在,它即將被沈燼的力量……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