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雖漸漸平息,但其影響卻已在朝堂與京城權貴圈中悄然擴散。“鎮北侯夫人身懷絕技,改良軍弩,力挫工部老臣”的消息,終究是捂不住,成了不少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驚嘆、懷疑、探究、甚至忌憚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了那座沉寂多年的鎮北侯府。
然而侯府之內,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演武場驗證後的第三,宮中便有天使前來,帶來了陛下的口諭與賞賜。口諭無非是嘉獎沈清音“心系將士,巧思妙想,於國有功”,而賞賜則是實打實的——黃金百兩,東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以及若珍玩。
這是沈清音以自身才能,獲得的第一筆正式認可與報酬。
送走天使後,賞賜之物被整齊地陳列在清音閣的正廳內。金錠燦然生光,明珠溫潤奪目,錦緞流光溢彩,引得幾個小侍女竊竊私語,面露豔羨。
沈清音的目光卻只是平靜地掠過這些常人趨之若鶩的財帛,最後落在了那盤金錠上,若有所思。
恰在此時,陸北辰處理完軍務回府,聽聞賞賜已到,便徑直來了清音閣。他踏入廳中,看到的便是沈清音對着那盤黃金凝神思索的模樣。陽光透過窗櫺,照在她沉靜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與那冰冷的黃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夫人可是在思索,這筆賞銀該如何花費?”陸北辰走到她身邊,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他猜她或許會想添置些首飾衣物,或是用來打理自己的院落。
沈清音聞聲抬頭,見是他,微微福了一禮,隨即指向那盤金錠,語氣認真地說道:“侯爺,我在想,這百兩黃金,若是用於購買上等的镔鐵、焦炭,或是招募幾位手藝精湛的熟手工匠,不知能支撐多久?”
陸北辰聞言,着實愣了一下。他萬沒想到,她思索的竟不是自身用度,而是如何將這筆錢投入到後續的研制中去。
“夫人,這是陛下賞賜於你的私用。”他忍不住提醒道,“府中用度,以及你研制所需,自有公中支出,無需動用你的賞銀。”
沈清音卻搖了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侯爺,賞賜是因改良弩機而來,便當用於此道。公中之銀,用於批量制造、列裝軍隊,是國事。而這筆賞銀,我想用作‘嚐試’之資。”
她頓了頓,進一步解釋:“譬如那提及的‘復合弓臂’,選材、膠合、壓制,皆需反復試驗,耗費不菲,且未必能一次成功。若動用公帑,不成則恐惹人非議,言我徒耗國帑。若用我自己的賞銀,即便失敗十次、百次,也只是我個人的嚐試,與侯爺、與工部皆無系,壓力會小很多。”
她抬起眼,望向陸北辰,目光中帶着一種純粹的、對探索未知的渴望與執着:“我想有一個……可以不計成本、不怕失敗,只求探尋最佳工藝與材料的‘私人工坊’。”
陸北辰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子,她的話語如同清泉,滌蕩了他心中固有的某些觀念。她思考的,不是個人的享受與虛榮,而是如何更有效地推進技藝,甚至細心地爲他、爲朝廷規避了可能的風險與非議。
這份遠見,這份擔當,這份純粹……讓他腔裏涌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鄭重:“好。依你。”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勸阻或客套的話,因爲他明白,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堅持。他尊重這份堅持。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既然夫人有此心意,那招募工匠、采買物料之事,便交由爲夫來辦。軍中退下來的老匠人,或是民間隱沒的高手,總比夫人自己去尋要便宜可靠些。這百兩黃金,我便替你收着,專款專用,如何?”
沈清音聞言,眼中頓時亮起光彩,那是一種心願得償的喜悅。她用力點了點頭:“多謝侯爺!”
能省去許多繁瑣雜事,直接獲得可靠的資源,自然是再好不過。
見她展露笑顏,陸北辰的心情也不由得明媚起來。他的目光掠過那斛光華璀璨的東海明珠,心中微動,對身旁的親衛低聲吩咐了一句。
不多時,親衛捧着一個細長的紫檀木盒回來。
陸北辰接過木盒,親手打開,裏面並非什麼珠釵首飾,而是一柄帶鞘的匕首。鞘身以玄色皮革包裹,樣式古樸,只在吞口處鑲嵌着一顆不大的、卻色澤純正的血色瑪瑙,顯得低調而神秘。
“此刃名‘破甲’,乃早年征戰時所獲,雖短小,卻異常鋒銳堅利,可斷尋常鐵甲。”他將匕首連鞘遞向沈清音,“夫人時常出入工坊,查驗物料,有此物,我也安心些。閒暇時,亦可把玩研究其鍛造之法,或有所得。”
這份禮物,既實用,又貼合她的喜好,更隱含着他的關切。
沈清音微微一怔,看着那柄古樸的匕首,又看向陸北辰深邃眼中那抹不容錯辨的真誠。她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
匕首入手,比想象中沉,帶着金屬特有的冰涼質感,那血色瑪瑙在光線下流轉着暗紅的光澤。
“多謝侯爺。”她輕聲道,指尖拂過冰涼的鞘身,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感悄然漫上心頭。
黃金用於未來之探索,匕首護佑當下之安全。
這第一筆賞銀的用途,似乎從一開始,就注定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而陸北辰贈出的,也似乎不僅僅是一柄匕首。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格,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那些象征着榮耀與財富的賞賜之物上,卻仿佛都不及她手中那柄短刃,和他眼中那份無聲的支持,來得更爲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