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四人藏身於一棟半塌的寫字樓七層,破碎的落地窗外是死寂的城市。李明用從星光總部帶出的零件組裝了一個臨時信號接收器,天線指向東北方——陳墨留下的頻段方向。
“頻段在三秒內循環跳頻十七次,每次停留時間不到0.1秒。”李明盯着示波器上閃爍的波形,“這不是常規通訊,是加密的定向窄波束。陳墨用了觀察者的技術,但做了擾僞裝。”
“能聯系上嗎?”趙剛擦拭着軍刺,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距離午夜還有三小時,但他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每一次呼吸都綿長均勻,肌肉隨時能爆發出致命速度。
“理論上可以,只要他那邊還能發射信號。”李明敲打鍵盤,“但有個問題:這種通訊無法加密內容,任何有對應設備的人都能截聽。陳瑾肯定有。”
陸仁站在窗邊,能量視覺掃視着下方的街道。一切平靜得詭異——沒有變異體,沒有黑甲兵,甚至連夜行的昆蟲都沒有。整片區域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在等我們聯系。”陸仁說,“陳瑾想通過信號反向定位陳墨,或者……引我們出去。”
“那還聯系嗎?”林薇組裝着最後一支爆破箭,動作穩得不像在討論生死抉擇。
“聯系。”陸仁轉身,“但要換個地方。分兩組:我和李明留在這裏作設備,趙哥和林薇去五百米外的另一棟樓做假信號源。如果陳瑾的人出現,你們就引爆預設的炸藥,制造混亂撤離。”
計劃簡單粗暴,但有效。
午夜零點整。
李明按下發射鍵,接收器開始自動跳頻追蹤。七秒後,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穩定——連接建立了。
沒有圖像,只有音頻。陳墨的聲音傳來,夾雜着劇烈的電流擾:
“……聽得到嗎?時間不多……陳瑾在監控所有頻段……我只有兩分鍾……”
“我們在聽。”陸仁壓低聲音,“你在哪?”
“軍事基地……地下三層……隔離醫療艙……”陳墨的呼吸聲很重,像在忍受劇痛,“他給我注射了忠誠協議強化劑……但我在抵抗……用病毒原液反向污染了藥劑……現在我的基因處於……不穩定平衡……”
“我們能救你出來嗎?”
“不……別來……基地有‘熵減場發生器’……覆蓋半徑三公裏……一旦激活……範圍內所有生物都會被強制固化……”陳墨咳嗽了幾聲,“聽我說……陳瑾的真正目的不是完成篩選……”
電流聲突然變大,音頻斷續。
“……他要重啓‘紀元重置協議’……用女王作爲催化劑……引爆全城的病毒能量……制造一次……基因清洗爆炸……幸存率預估……百分之零點三……”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百分之零點三,那不是篩選,是屠。
“怎麼阻止?”趙剛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他已經在另一棟樓頂就位。
“注射器……必須完成……女王是關鍵……她的體內有‘普羅米修斯之種’……那是病毒的能量核心……控制她……就等於控制了爆炸的開關……”陳墨的聲音越來越弱,“但陳瑾知道……他會提前行動……四十八小時是謊言……他會在明天黎明……”
音頻突然中斷。
不是信號丟失,是被人爲切斷。接收器屏幕跳出一行血紅色的警告:
【頻段已被強制接管】
【通訊方:執行者01,陳瑾】
緊接着,陳瑾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可怕:
“我弟弟總是不聽話。但沒關系,治療需要時間。”
“你想做什麼?”陸仁握緊拳頭。
“驗證一個猜想。”陳瑾頓了頓,“關於你體內那個……不屬於這個紀元的系統。”
陸仁渾身一僵。
“觀察者的數據庫裏,沒有你的記錄。第七次篩選的所有執行者、所有投放單位、所有基因鎖載體——都沒有你的基因特征。但你確實擁有系統,而且是……更高級的版本。”
陳瑾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情緒——不是好奇,是某種近乎狂熱的探究欲。
“我翻閱了前六次篩選的殘缺檔案。在第三次篩選的記錄裏,提到過一個‘計劃外變量’——一個攜帶未知系統的個體,在篩選中期失蹤。檔案描述,那個系統的核心指令不是‘篩選’,而是……‘庇護’。”
“庇護什麼?”
“文明的火種,但不是觀察者定義的那種。”陳瑾說,“陸仁,你到底是什麼?上一個紀元的逃亡者?某個失敗實驗的產物?還是……連觀察者都無法理解的異常?”
陸仁沒有回答。他想起基因重構時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星環、培養槽、第七次篩選的倒計時……還有更深處的、被封鎖的影像——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他,眼神悲憫。
“明天黎明,我會啓動基地的‘基因掃描陣列’。”陳瑾繼續說,“它會掃描全城所有生命體,標記每一個系統攜帶者。如果你配合,主動前來接受檢查,我可以保證你隊友的安全。”
“如果我們拒絕呢?”
“那你們就會成爲清洗的第一批數據。”陳瑾切斷了通訊。
接收器冒出一股青煙,徹底報廢。
沉默籠罩了房間。
李明第一個開口:“基因掃描陣列……如果它能掃描全城,那不光是我們,所有幸存者都會暴露。陳瑾可以精準定位每一個潛在的威脅,然後——”
“定點清除。”趙剛接話。他已經從另一棟樓趕回來,防化服上沾着灰塵,“我們在和一台會思考的絞肉機談判。”
“注射器怎麼辦?”林薇攤開新康制藥的納米膜,那張半透明的薄膜在應急燈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核心材料有了,但其他部件呢?精密注射針頭、生物相容性外殼、微型推進裝置……這些都需要專業設備制造。”
“軍事基地有。”陸仁看向西方,那裏是城西軍事基地的方向,“所有的設備都有。陳墨說過,那裏是觀察者在這個世界的唯一前哨站。”
“所以我們要去陳瑾的老巢,用他的設備,造出能控制女王的注射器?”李明苦笑,“這計劃瘋狂得連陳墨都不敢想。”
“但我們沒得選。”陸仁調出平板上的地圖,“黎明還有五個小時。陳瑾啓動掃描後,我們藏在哪裏都會被找到。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出擊。”
“怎麼進基地?”趙剛問,“陳瑾肯定布下了天羅地網。”
陸仁放大地圖上的一個點——距離軍事基地三公裏處,有一個廢棄的鐵路隧道。隧道在地圖上的標注是“已封閉”,但陳墨留下的加密備注顯示:“隧道深處有觀察者早期修建的應急通道,直通基地地下排水系統。通道需要三級權限開啓,密碼:逆質數序列前12位。”
“逆質數序列?”李明皺眉,“那是數學猜想,還沒被完全證明……”
“陳墨證明了,至少前二十位。”陸仁調出一串數字:13,11,7,5,3,2,1,2,3,5,7,11……
“這密碼是陳墨的個人風格。”李明快速輸入,模擬通道門鎖果然開啓,“他把自己的數學癖好變成了安全措施。但陳瑾肯定也知道這條通道。”
“所以我們需要誘餌。”陸仁看向衆人,“分三路:我獨自去基地,用我自己當誘餌吸引陳瑾的注意力。趙哥、林薇、李明,你們走應急通道,潛入基地的制造車間。一旦我拖住陳瑾,你們就用最快速度制造注射器。”
“你一個人?”林薇猛地站起來,“那是送死!”
“陳瑾想要的是我,不是你們。”陸仁平靜地說,“只要我還活着,他就不會把主要精力放在別處。而且……”
他抬起手臂,淡金色脈絡在皮膚下流動:“基因重構後,我感覺到系統在……蘇醒。有些東西正在解鎖,我需要一個足夠強的對手來測試極限。”
這是實話,但不完整。在陳瑾提到“庇護系統”時,陸仁的腦海中閃過一道影像:無數人跪在一座祭壇前,祭壇上漂浮着一個光球,光球裏傳出聲音——“庇護,直至黎明”。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那個系統,那個被觀察者視爲異常的存在,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勝算。
凌晨三點,四人抵達鐵路隧道入口。
隧道口被鏽蝕的鐵柵欄封死,上面掛着“危險勿入”的牌子。趙剛用軍刺撬開鎖鏈,一股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隧道內部一片漆黑,手電光勉強照亮前方十幾米。鐵軌早已被拆除,地面鋪着厚厚的灰塵和碎石。走了一百多米後,左側牆壁出現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那是僞裝成岩壁的合金門。
李明輸入逆質數密碼,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階梯盡頭是另一扇門,門上的標識讓所有人瞳孔收縮:
觀察者第七前哨站-應急通道
授權等級:三級及以上
警告:通道內設有自律防衛單位
“自律防衛單位?”林薇端起弩。
“應該是自動防御機器人,但比星光總部的更先進。”陸仁率先走下階梯,“陳墨既然給了密碼,應該也關閉了防御系統……希望如此。”
通道很長,傾斜向下,走了大約十分鍾才到底。盡頭是一間圓形的前廳,牆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質,天花板散發出柔和的冷光。前廳中央有一個控制台,屏幕上顯示着基地的結構圖。
“我們在基地正下方十二米處。”李明快速作控制台,“排水系統的主管道就在前面,沿着管道向北走三百米,有一個維修井,上去就是……制造車間。”
結構圖上,制造車間被標爲綠色,但周圍全是紅色的警戒區域。最近的守衛崗哨距離車間只有五十米,而且有動態傳感器覆蓋。
“我能搞定傳感器。”李明從背包裏掏出幾個小裝置,“低頻擾器,可以暫時癱瘓運動感應裝置,但只能持續三分鍾。”
“三分鍾夠我們沖進去。”趙剛估算距離,“但出來怎麼辦?”
“制造注射器需要多久?”陸仁問。
“如果有現成的設備,組裝加調試……最快也要二十分鍾。”李明調出制造車間的設備清單,“生物3D打印機、納米組裝儀、無菌作台……設備齊全,但作需要時間。”
“那就二十分鍾。”陸仁看向通道另一側,那裏有向上的通風管道,“我從通風系統直接進基地主樓,去找陳瑾。你們二十分鍾後,無論是否完成,立刻撤離。”
“如果我們撤了,你怎麼辦?”林薇盯着他。
“我有系統,死不了。”陸仁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多少溫度,“而且陳瑾舍不得我,至少在研究清楚我之前。”
沒有告別,沒有多餘的廢話。四人分頭行動。
陸仁鑽進通風管道,開始向上攀爬。管道內壁光滑,但對他來說不成問題——手腳並用,像壁虎一樣快速移動。越往上,空氣越燥,能聽見隱約的機器運轉聲。
爬了大約五分鍾,前方出現一個通風口。透過格柵,他看到了基地的內部。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牆壁上布滿了顯示屏,顯示着全城各個區域的實時畫面。大廳中央懸浮着一個全息投影,正是女王的蜂巢區域,暗紅色的能量流如血管般搏動。
而陳瑾站在投影前,背對着通風口。
他換下了黑色裝甲,穿着一身簡單的白色制服,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在他身邊,站着十二個黑甲兵,但他們沒有戴頭盔——露出的臉,全都是同一張面孔。
年輕、蒼白、眼神空洞,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復制人。
“克隆體?”陸仁心中一驚。
陳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頭看向通風口的方向。他沒有驚訝,只是淡淡地說:
“出來吧,陸仁。我知道你會來。”
陸仁推開格柵,跳了下去。落地時悄無聲息,淡金色脈絡在皮膚下微微發亮。
“你很守時。”陳瑾轉身,目光掃過陸仁的身體,像在評估一件藝術品,“距離黎明還有一個小時,足夠我們完成初步測試。”
“什麼測試?”
“你的系統極限。”陳瑾揮了揮手,十二個克隆體同時抬起手,手腕處彈出能量刃,“讓我看看,那個被標記爲‘異常’的存在,究竟有什麼特別。”
克隆體動了。
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分成三組,每組四人,從不同角度發起攻擊。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能量刃劃破空氣,發出高頻嗡鳴。
陸仁激活能量護盾,但第一擊就讓他心頭一沉——克隆體的力量遠超預期,護盾劇烈閃爍,基因穩定度瞬間下跌3%。
不能硬抗。
他切換爲生物質燃燒形態,暗紅火焰包裹雙拳,與能量刃碰撞出刺眼火花。一個克隆體被火焰吞噬,但立刻又有兩個補上缺口。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攻擊如水般連綿不絕。
更可怕的是,他們在學習。每一次交手後,下一輪攻擊就會更刁鑽,更致命。陸仁的火焰形態被逐漸克制,能量護盾越來越薄。
基因穩定度:48%,還在持續下跌。
“就這點本事嗎?”陳瑾的聲音從戰圈外傳來,“我以爲你會更特別一些。”
陸仁咬緊牙關。腦海中,系統的警告不斷閃爍:
【警告:基因負荷過載】
【建議:立即停止使用能力】
【檢測到高威脅敵對單位×12】
【隱藏協議觸發條件:未滿足】
隱藏協議?那是什麼?
來不及細想,一個克隆體突破了防線,能量刃直刺口。陸仁勉強側身,刃尖擦過肋骨,帶出一串血珠。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不能倒在這裏。
他想起陳瑾的話——“庇護系統”。想起那些記憶碎片裏的祭壇、光球、無數跪拜的人……
“庇護……”陸仁低聲念出這個詞。
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不是火焰,不是護盾,不是再生。是一種更深層、更古老的力量。淡金色的脈絡突然爆發出刺眼強光,光芒所過之處,克隆體的動作變得遲緩,能量刃像陷入泥沼般難以揮動。
陳瑾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這是……‘秩序場’?”他向前一步,眼神熾熱,“只有前三次篩選的頂級執行者才擁有的能力!你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陸仁動了。
不是攻擊,而是……穿梭。他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模糊,像一道影子穿過克隆體的包圍,出現在陳瑾面前。手掌按在陳瑾口,淡金色的光芒注入。
陳瑾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深處倒映着難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到底是誰……”
陸仁沒有回答。因爲就在這時,基地的警報響了。
不是外敵入侵的警報,是更刺耳、更急促的警報——來自地下深處。
陳瑾手腕上的通訊器傳來急促的報告:
“執行者01!制造車間遭到入侵!自律防衛單位被癱瘓!有人正在使用生物打印機——”
陸仁笑了。
“看來,你的注意力太集中在我身上了。”
陳瑾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猛地後退,按下通訊器:“啓動‘清理協議’,目標:制造車間。格勿論。”
“你確定要這麼做?”陸仁看着他的眼睛,“了他們,你就永遠別想知道我系統的秘密。”
陳瑾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制造車間方向傳來爆炸聲。不是槍炮,是某種能量裝置過載的轟鳴。
緊接着,李明的聲音從陸仁的對講機裏傳來,帶着狂喜:
“成了!注射器造出來了!但我們被包圍了,需要——”
通訊突然中斷。
取而代之的,是陳瑾冰冷的聲音,通過基地的廣播系統響徹每個角落:
“陸仁,做個交易吧。交出你自己,我放你的隊友帶着注射器離開。否則……他們會在三十秒內變成屍體。”
大廳的屏幕上,出現了制造車間的實時畫面:趙剛、林薇、李明背靠背站着,周圍是至少三十個黑甲兵,能量全部上膛。
倒計時開始:30、29、28……
陸仁看着屏幕,又看看手中的淡金色光芒——那是剛剛覺醒、還不受控制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
“我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