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會意,躬身一拜。
雙手捧着那個狹長的梨花木盒,離開了角落的陰影。
他穿過人群。
腳步很輕,卻讓滿堂絲竹之聲都顯得刺耳。
漸漸地,喧囂低了下去。
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輕蔑,或純粹的看戲,最終都匯聚到那個小廝,以及他手中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盒上。
蕭家。
那個被知府大人摁住脖子,眼看就要斷氣的蕭家,終於要獻禮了。
主位之上,孫明志肥碩的身軀微微前傾,一雙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審視着那個木盒。
他嘴角的肥肉向上堆起,擠出一個油膩且殘忍的笑容。
他很想看看,這只被他扼住喉嚨的病貓,能拿出什麼東西來搖尾乞憐。
千兩黃金?
萬兩白銀?
還是蕭家最賺錢的那幾間鋪子的地契?
無論是什麼,他孫明志都收定了。
並且,他還要當着全揚州的面,把蕭家的臉皮,一層層剝下來,踩在腳底。
唱禮的司儀是個察言觀色的好手,一見主子神情,心下便有了計較。
他接過木盒,故意在手裏浮誇地掂了掂,隨即臉上堆滿了失望。
“蕭家賀禮——”
他拖長了音調,像是在唱一出滑稽戲。
“梨花木盒一個……這裏面,裝的是什麼稀世奇珍呐?”
滿堂賓客再也憋不住,一陣哄笑聲如水般涌起。
“哈哈哈,蕭家當真落魄至此?一個木頭盒子也拿來當壽禮?”
“說不定裏面是空的,專程來惡心府尊大人的!”
“噓,小點聲,人家好歹派了個藥罐子來,總得給幾分薄面。”
角落裏,蕭忠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緊挨着蕭逸,嘴唇哆嗦着,聲音細若蚊蠅。
“三少爺……咱們……咱們換個禮吧?這……這不是把刀子遞到知府大人手裏,讓他捅我們嗎?”
蕭逸端起了那碗已經微涼的參湯,眼皮都未曾抬過。
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些藏在洞裏的老鼠,一只只地,自己跳出來。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司儀在衆人的哄笑聲中,帶着一臉的傲慢與輕蔑,慢條斯理地掀開了盒蓋。
笑聲,斷了。
就像被人齊齊掐住了脖子。
所有伸長脖子準備看笑話的賓客,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尊尊可笑的泥塑。
盒子裏沒有金銀,沒有玉器,沒有地契。
只有一卷裝裱古樸的……字畫?
不對。
那是一卷拓本。
司儀也愣住了,他唱了一輩子的禮,收過的奇珍異寶能堆成山,卻從未見過,有人敢在知府五十壽宴上,送一卷黑乎乎的拓本。
這是羞辱府尊大人沒文化?還是說此物另有玄機?
他不敢再托大,連忙將拓本小心展開,高高舉起,呈現在衆人面前。
燈火流光,在那卷拓本的字跡與印章上掠過。
人群中,一位素有“雅癖”之名的老學究,手中的酒杯“當啷”一聲砸在地上,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滾圓,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這字……是《蘭亭序》!”
“天!王羲之的《蘭亭序》!看這筆鋒,這神韻……是神龍本!是唐摹神龍本的摹本!”
“神龍本?那不是早就失傳了嗎?被譽爲最接近真跡的摹本!這……這怎麼可能!”
驚呼聲炸開,瞬間將之前所有的嘲諷與譏笑碾得粉碎。
《蘭亭序》!
書聖王羲之的傳世之作,被譽爲“天下第一行書”!
真跡早已不知所蹤,而唐摹的“神龍本”摹本,被公認爲最得原作神韻的版本,乃是文人墨客心中至高無上的聖物!
任何一份神龍本的拓本流傳於世,都足以在收藏界掀起滔天巨浪!
這已非價值連城可以形容。
這是國寶!
主位上,孫明志嘴角的肥肉猛地一抽,那志得意滿的弧度,就那麼凝固在臉上,成了一副滑稽的面具。
他雖是貪官,卻也是科舉上來的讀書人。
只一眼,他的心髒就瘋狂地擂動起來,呼吸都變得滾燙。
他做夢都沒想到,蕭家,竟會獻上此等重寶!
一股極致的狂喜沖上頭頂,燒得他理智盡失。
若能得此《蘭亭序》,他孫明志的名字,將與此寶一同流芳百世!什麼黃金白玉,在這等傳世墨寶面前,皆是糞土!
他幾乎要站起身來,沖過去將那卷拓本搶入懷中。
然而,下一瞬。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孫明志只覺得四肢百骸的暖意被瞬間抽,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
他醒了。
這東西……他敢收嗎?
這是國寶!
不是他一個區區四品知府有資格擁有的東西!
私藏國寶,形同謀逆!
只要消息走漏半分,明一早,御史的彈劾奏章就能淹了金鑾殿!屆時別說他這個知府,就是他身後通天的大人物,也保不住他!
蕭家……
蕭逸!
這不是賀禮!
這是一道用錦緞包裹的催命符!
孫明志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化作一片死灰。額角,一顆顆黃豆大的汗珠混着油脂滾落下來。
他終於明白,那個病秧子送這份禮的險惡用心!
收,是死路一條!
不收,是當着全揚州權貴的面,承認他孫明志怕了,慫了!他後還如何在揚州立威?他搜刮來的萬貫家財還如何保住?
他被架在了一座燒得通紅的火爐上,上下不得,左右不能。
滿堂賓客,此刻也都品出了這件“壽禮”的滋味。
那不是墨香,是血腥味。
先前還在嘲笑蕭家的人,此刻都垂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桌子底下。
這哪裏是送禮。
這是遞刀子,人不見血的刀子!
司儀捧着那卷拓本,只覺得那不是紙,而是燒紅的烙鐵,一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不知是該繼續唱下去,還是該立刻扔掉。
死寂。
滿堂死寂。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清淡、甚至帶着幾分病倦的聲音,從角落裏悠悠響起。
“孫大人。”
蕭逸低頭看着空碗,然後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滿堂的浮華與驚恐,平靜地落在主位上那個汗出如漿的肥胖身影上。
“這份薄禮,不知府尊大人……”
“可還滿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鼓槌,一下下敲在孫明志的心髒上。
滿意?
我滿你全家的意!
孫明志的五官扭曲着,卻不得不從喉嚨裏擠出聲音:“蕭……蕭三少爺,這份禮……太貴重了,太貴重了!本官……本官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哦?”
蕭逸輕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更顯妖異。
“府尊大人乃朝廷四品命官,爲聖上牧守一方,德高望重。區區一卷前人拓本,如何就受之有愧了?”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緩,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壓力。
“莫非……在府尊大人眼中,這王右軍的字,竟比您腰間的官印,還要重嗎?”
這話,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孫明志臉上!
誅心!
這是在他站隊!
承認拓本重,就是將個人私欲凌駕於皇權之上,爲臣不忠!
否認拓本重,那你爲何不敢收?是心裏有鬼,還是覺得我蕭家在戲耍你?
孫明志氣到發瘋,一雙眼睛死死瞪着蕭逸,眼球布滿血絲,恨不得把那個病秧子生吞活剝。
他從未見過如此囂張、如此狠毒的陽謀!
大廳之內,落針可聞。
蕭逸身旁的小廝,在此刻,將那只裝着“罪證清單”的食盒,往前輕輕推了寸許。
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讓孫明志的瞳孔驟然收縮。
蕭逸端又起那碗又添滿的參湯,又喝了一口。
他微微蹙眉。
湯,涼了。
這噪音,比他想象的還要頑固。
看來,手術刀得再鋒利一點。
他放下藥碗,對着主位上的孫明志,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還是說,府尊大人覺得……”
“我蕭家的禮,分量不夠?”
“所以,我特意爲大人,準備了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