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威化餅的甜膩，在胃裏殘留了不到半天，便被食堂照例寡淡無味的午飯沖刷得一二淨。但某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東西，似乎在林陌心裏扎下了。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算計。算計如何在監管的縫隙裏存活，算計如何用自己僅剩的技能，在這架罪惡機器上擰鬆一顆或許無關緊要的螺絲。
老狗對他的“數據分析”能力似乎越來越倚重，或者說，是越來越習慣將其作爲一個便捷的工具。這天下午，他把林陌叫到跟前，指着電腦屏幕上另一份數據——不是呼叫志，而是“客戶轉化漏鬥”統計。
屏幕上是一個簡陋的漏鬥圖，從“總呼叫量”到“有效接通”，到“產生興趣”，再到“完成第一步作”（如加微信），最後到“實際轉賬”，每一層都標注着數量和百分比。漏鬥從上到下急劇收縮，在“實際轉賬”那一層，只剩下一小撮可憐的尖底。
“看到問題了？”老狗叼着煙，煙霧熏得他眯起眼，“電話能打通，人也聽了，甚至有興趣了，可最後真掏錢的沒幾個。豪哥那邊不滿意，說我們浪費‘資源’。”
林陌看着數據。他知道問題在哪——詐騙話術再精妙，畢竟是在空中樓閣上編織謊言，缺乏實體依托和長期信任構建，最後的臨門一腳最難踢。那些被誘導加了微信的“客戶”，在後續的深入交流或要求轉賬時，很多人會清醒過來，或者因作復雜、心生疑慮而放棄。
“紅姐她們的話術和‘客服’跟進肯定有問題。”老狗繼續說，“但技術這邊也不能閒着。豪哥的意思是，能不能從呼叫策略上再優化優化，把更可能‘上鉤’的人，優先分配給更厲害的‘業務員’？或者，在電話接通初期，就快速判斷出這人的‘潛力值’，潛力高的，多花點時間，用更好的劇本；潛力低的，趕緊掛掉換下一個，別浪費時間。”
林陌心中一震。這是要將詐騙進一步“精細化”、“智能化”。利用數據分析，對潛在受害者進行分級和精準打擊。這比他之前做的失敗模式分析，罪惡程度更深了一層。
“這……需要更復雜的模型，需要接入實時通話的語音分析，甚至需要更詳細的‘客戶’背景數據……”林陌下意識地說出了技術難點，旋即意識到這可能是個表現“價值”的機會，也是個深入系統核心的缺口。
“背景數據沒有，園區不存那個，風險太大。語音實時分析也夠嗆，沒那算力。”老狗擺擺手，“但簡單的‘潛力值’預判，能不能搞？比如，據這人接電話的頭三句話，是男是女，大概年齡，語氣是急是緩，有沒有地方口音……結合這些，給出一個簡單的A、B、C評級。A級轉給紅姐手下的‘王牌’，B級給熟練工，C級就隨便打打或者快速放棄。”
這依然是個挑戰，但可行性高了很多。利用現有的呼叫系統，或許能在接通後、轉接給人工前，加入一個極簡的語音特征提取和快速匹配模塊，再結合目標號碼的一些粗糙屬性（如歸屬地、號段類型），給出一個粗糙的評級。
林陌腦子裏快速推演着技術路徑。這需要修改呼叫系統的部分邏輯，需要寫一些簡單的語音處理腳本（可能只是分析基頻、語速、能量等基本特征），還需要一個快速查詢的評級規則庫。工作量不小，但以他目前對系統架構的了解，並非不可能。
“可以試試。”林陌斟酌着說，“但需要時間，需要測試，還需要呼叫系統的一些接口權限和開發環境。”他故意把要求說得具體些，顯得專業，也試探老狗能給他多大的權限。
老狗盯着他看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接口權限我可以給你申請臨時的，只讀和有限寫入。開發環境……就用你那台舊電腦，別連內鍵服務器。我給你一周時間，搞個能演示的原型出來。不用多完美，能看出點意思就行。搞成了，”他頓了頓，“我跟豪哥說，給你這個月多加五十個‘貢獻點’。”
“貢獻點”是園區內部一種粗糙的積分，可以兌換稍好的食物、用品，甚至減免一些小懲罰。五十點不算多，但這是一個明確的、物質化的“獎賞”信號。
“我盡力，狗哥。”林陌低下頭，掩住眼中的復雜神色。
接下任務後，林陌進入了某種廢寢忘食的狀態。那台舊電腦被他壓榨到了極限。他翻找技術組雜亂的硬盤，尋找可用的語音處理庫和示例代碼。沒有現成的，他就用最基礎的Python腳本，結合一些開源音頻處理算法片段，自己拼湊。評級規則庫更麻煩，他沒有真實有效的訓練數據，只能基於自己之前分析志的“感覺”和阿泰、紅姐閒聊時透露的“經驗”，編造一些簡單的規則：例如，女性聲音、語速中等偏慢、帶某些地域口音特征，可能評級B+；年輕男性、語速快、語氣警惕，可能評級C；老年男性、聲音遲緩、帶喘息，可能評級A（容易被“健康”、“養老金”類詐騙吸引）……
他知道這些規則粗糙甚至荒謬，但應付演示足夠了。關鍵在於，他必須讓這個系統“看起來”有用。
在這個過程中，他故意留下了幾個隱蔽的“後門”。比如，語音特征提取的一個參數被他設置得極爲敏感，可能導致某些背景噪音較大的通話被誤判爲高潛力；又比如，評級規則庫的加載路徑，他指向了一個可被外部修改的配置文件位置。這些後門本身不具備破壞性，更像是預先埋設的、極其微小的“機關”，也許永遠用不上，但存在那裏，讓他感到一絲微弱的掌控感。
第四天晚上，李斌罕見地主動來到了技術組板房外，示意林陌出去說話。
夜色中，李斌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裏跳動着某種壓抑的興奮。他遞給林陌一支煙，林陌擺擺手，他也沒勉強，自己點上。
“聽說你在搞‘潛力預判’系統？”李斌吸了口煙，直接問道。
林陌心頭一緊，消息傳得真快。“狗哥交代的任務，試着弄弄。”
“有意思。”李斌吐着煙圈，“我這邊的話術模型，需要更精準的‘目標畫像’。你的系統如果真能實時給出評級，我的模型可以對接，在電話接通後的不同階段，動態調整話術策略。比如，對A級目標，更側重於情感共鳴和長期信任構建；對C級目標，就用高壓快打，榨取快速價值。”
林陌看着他：“你的模型……效果怎麼樣？”
“上周，用了我模型優化話術的小組，平均‘轉化率’又提升了五個點。”李斌的聲音很平靜，但嘴角有一絲抑制不住的弧度，“豪哥親自批了條子，我這個月可以多領兩條煙，還有……一次‘特殊通訊’機會。”
“特殊通訊？”林陌一愣。
“可以給家裏報個平安，當然，是在監視下，用特定的說辭。”李斌解釋道，隨即又補充，“不過我沒用。我家裏……沒什麼好說的。”
林陌默然。李斌用他的“技術”換取了某種特權，雖然這特權微不足道，但在這裏，已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而李斌選擇不用，是真正的心無掛礙，還是另一種更深沉的絕望？
“你的系統，如果需要一些‘成功案例’的語音片段做參考，我可以想辦法弄一點過來。”李斌主動提出，“但前提是，你的系統輸出要能跟我這邊對接。”
這是一個交易。李斌提供數據支持，換取林陌系統的輸出接口，以進一步優化他自己的模型。林陌瞬間明白了李斌的意圖：他想要構建一個更強大的、從目標篩選到話術定制的“詐騙流水線”。
“我需要考慮一下，還要看狗哥的意思。”林陌沒有立刻答應。
“隨你。”李斌掐滅煙頭，“不過提醒你，在這裏，有價值才能活下去。我們的價值，就是讓這部機器轉得更快，更有效率。別想太多沒用的。”
他說完，轉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林陌站在原地，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李斌的話像一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埋頭技術時短暫的麻痹。是的，他正在做的，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都是在讓這部機器更高效。他埋下的那些微小“後門”，在龐大的罪惡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然而，第二天發生的一件事，讓他改變了主意。
午休時，他在放風區邊緣，看到了吳國棟。這次，吳國棟沒有推車，而是拿着掃帚在清掃落葉。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吳國棟快速用掃帚在地上劃了幾個數字和字母，然後迅速掃掉。
林陌看得分明，那是“BAK-05-IP”和一個簡畫的鑰匙形狀，旁邊還有個“V”字。
BAK-05！正是那台存放志備份的服務器！IP？難道吳國棟弄到了那台服務器的內部網絡IP地址？鑰匙形狀是指物理鑰匙，還是訪問密鑰？那個“V”又代表什麼？
信息太過零碎，但足以讓林陌心跳加速。吳國棟果然在暗中活動，而且似乎有了進展。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接近核心的機會。
李斌的提議，或許就是一個機會。如果他的“潛力預判”系統被采納，甚至與李斌的模型整合，那麼他接觸系統核心接口、獲取更多數據權限的可能性就會增加。這風險極大，但或許也是接近“BAK-05”的唯一途徑。
他走回板房，看着屏幕上自己編寫的、粗糙不堪的“潛力預判”演示程序。一個決定在心底形成。
他不僅要讓這個系統“看起來”有用。
他還要讓它“真的”有點用——至少，要能引起豪哥那個層面的注意。
爲此，他可能需要暫時放下一些無謂的道德掙扎，更專注於技術實現。
甚至，可能需要主動與李斌。
一周後，演示。
在老狗和聞訊而來的紅姐面前，林陌展示了那個原型系統。他用幾段預先錄制好的、代表不同性別年齡口音的通話錄音進行測試，系統給出了大致符合“經驗”的評級。雖然粗糙，但邏輯清晰，而且林陌現場演示了如何通過修改配置文件，快速調整評級規則。
紅姐很感興趣，尤其對能快速篩選高潛力目標這一點。“要是真能集成到系統裏，我們的王牌業務員就能集中精力攻大單，效率肯定上去！”
老狗則更關心技術可行性和穩定性。林陌一一解答，並提出了下一步需要真實通話流進行小規模測試，以及可能需要李斌那邊的話術模型數據來優化評級規則。
“和李斌那邊對接？”老狗看向紅姐。
紅姐想了想：“我看行。他倆一個管篩人，一個管騙人，結合起來說不定有奇效。我跟豪哥匯報一下。”
演示取得了超出預期的成功。豪哥當天下午就傳話過來，讓林陌和李斌組成一個臨時“技術優化小組”，在老狗的監督下，進一步開發整合這個系統，並準備在一個小組進行試點。
消息傳開，技術組其他人看林陌的眼神都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新來的、修耳機的小工，而是帶着幾分羨慕、幾分嫉妒、幾分敬畏的復雜目光。小王私下對他說：“你小子要出頭了！跟李斌那家夥搭上線，以後說不定能混成‘技術骨’，那待遇……”
林陌只是苦笑。出頭？不過是更深的漩渦。
晚上，他獨自坐在舊電腦前。屏幕上不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他剛剛獲得的、更高級別的臨時權限列表。他能看到更多內部服務器的狀態信息，能訪問一個更大的共享代碼庫，甚至……有一個只讀賬號，可以瞥見網絡設備管理界面的一角。
在那裏，他嚐試輸入了吳國棟暗示的“BAK-05”可能相關的IP段進行搜索。
光標閃爍，一個簡略的設備信息跳了出來，混雜在一堆類似的服務器列表中。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找到了一個可能的入口。
但還需要鑰匙，或者密碼。
而獲得這些的代價，可能是他必須先將那個助紂爲虐的“潛力預判”系統，做得更加“出色”。
他關掉屏幕，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窗外，依舊是那片被鐵絲網切割的夜空。
但今夜，他仿佛看到，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自己正點燃一支微弱的火把。火把的光，既可能照亮前路，也可能……首先燒灼自己緊握火炬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