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尖銳的哨聲撕裂了板房的死寂。
林陌從淺眠中驚醒,心髒狂跳。幾秒鍾的茫然之後,意識回籠——這裏是園區,是宿舍,他是編號0707。
“起床!五分鍾洗漱!一樓!”走廊裏傳來守衛的吼聲和橡膠棍敲擊門框的悶響。
整個宿舍瞬間動起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慌亂的腳步聲,壓抑的咳嗽。同屋的老“員工”動作機械而迅速,顯然早已習慣。林陌爬下床鋪時,看到張浩還蜷縮着,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沒怎麼睡。
“快起來!”林陌推了他一把。
張浩如夢初醒,慌亂地套上灰色制服。
五分鍾。冷水撲臉,用粗糙的毛巾胡亂擦一下,就算洗漱。所有人被驅趕到樓前空地,按組列隊。清晨的空氣溼冷,呵氣成霧。阿泰已經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個夾板,面色不善。
“報數!”
“0701!”
“到……”
“大聲點!”
“到!”張浩扯着嗓子喊。
“0704!”
“到!”李斌的聲音平板。
“0707!”
“到!”林陌深吸一口氣。
點完名,阿泰帶着他們去食堂。所謂的食堂,是一個更大的板房,裏面擺着長條桌椅,彌漫着食物餿敗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早餐是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見影子的米粥,一個冷硬的饅頭,外加一小撮鹹菜。
吃飯時間只有十分鍾。不許說話,不許剩下。林陌強迫自己吞咽,食物堵在喉嚨,難以下咽。他看到鄰桌一個瘦弱的年輕人因爲吃得太慢,被守衛用棍子戳了後背,差點嗆到,卻不敢咳嗽,臉憋得通紅。
飯後,沒有休息。直接前往“工作區”。
工作區是另一棟更大的建築,門口有持棍守衛把守。裏面被隔成一個個鴿子籠般的小隔間,每個隔間不足兩平米,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部電話,一台舊電腦,和一個耳機。牆壁是薄薄的隔板,能清晰地聽到隔壁敲擊鍵盤和低語的聲音。
空氣混濁不堪,彌漫着煙味、汗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試圖掩蓋卻失敗了的異味。慘白的光燈管嗡嗡作響,照着一張張麻木或焦慮的臉。
“自己找位置坐下。”阿泰指着一排空着的隔間,“電腦裏有名單和劇本,電話已經設置好虛擬號碼。戴上耳機,照念。上午的目標:打完分配給你的五十個號碼,至少有一個‘有效通話’——就是對方聽你講完開場白,沒有立刻掛斷。聽明白了?”
張浩小聲問:“阿泰哥……要是,要是對方罵人或者報警……”
阿泰冷冷看他一眼:“虛擬號碼,追蹤不到這裏。罵你?你就當沒聽見,掛掉,打下一個。記住,你們是篩子,篩出那些容易上當的‘豬’。別浪費感情,也別浪費時間。”他頓了頓,補充道,“中午我會檢查進度。誰沒完成五十個,沒午飯。”
他走了,留下三人站在隔間前,像站在懸崖邊。
林陌走進分配給他的隔間。椅子腿有點歪,坐上去吱呀作響。電腦屏幕泛着刺眼的白光,桌面只有一個Excel表格文件和一個TXT文檔。他點開表格,裏面列着五十個國內手機號碼,歸屬地遍布各地。點開TXT,是昨天背誦過的話術劇本,但更詳細,分成了開場白、身份塑造、危機引入、解決方案、施壓話術、收尾引導等十幾個步驟,甚至標注了語氣提示。
他戴上耳機。劣質耳罩壓得耳朵生疼。手指懸在電話鍵盤上方,第一個號碼:139xxxx xxxx,歸屬地湖南。
心髒在腔裏撞得生疼。喉嚨發。
他看向旁邊隔間。張浩呆坐着,盯着屏幕,一動不動。李斌已經戴上了耳機,嘴唇無聲地蠕動着,似乎在預演。
遠處傳來其他隔間的聲音,壓低的、語速飛快的聲音,有的故作溫柔,有的嚴厲緊迫,夾雜着偶爾提高音調的呵斥或誘騙。這座建築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每個格子間裏都是一只被迫勞作、分泌着謊言毒液的工蜂。
林陌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第一個號碼。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錘子敲在心上。七八聲後,電話自動掛斷。無人接聽。
他莫名地鬆了口氣,隨即又感到一陣荒謬的羞愧——自己在慶幸沒有害到人嗎?可這慶幸能持續多久?
第二個號碼。響了五聲,被掛斷。
第三個。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粗聲粗氣:“喂?誰啊?”
林陌頭皮一緊,按照劇本,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念道:“您好,這裏是XX市疾控中心疫情流調辦公室,工號0785。請問是機主本人嗎?”
“疾控中心?什麼事?”對方語氣疑惑,但沒有立刻掛斷。
有效通話。林陌手心開始冒汗。“據大數據篩查,您的手機信號在X月X與一名核酸檢測陽性人員存在時空伴隨,健康碼可能已被賦黃碼。現在需要向您核實幾個問題,並告知後續處理流程,請您配合。”
劇本上寫,說到這裏,要停頓,等對方反應。大部分人此時會緊張追問。
但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男人罵了一句:“又是詐騙!昨天剛接過公安局的,今天換疾控了?你們有完沒完?!”電話被狠狠掛斷。
忙音刺耳。
林陌摘下耳機,手指有些抖。不是因爲被罵,而是因爲對方那句“昨天剛接過公安局的”。這意味着,有無數的“0707”正在同時撥打無數的電話,編織着大同小異的謊言。這片土地上,謊言已成產業,而他,剛剛成爲了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
他強迫自己繼續。第四個,第五個……有的空號,有的關機,有的接起來聽到陌生聲音就掛。打到第二十個時,他遇到了一個老人。
聲音蒼老,帶着濃重口音,聽得不太真切,但語氣很溫和:“哪位啊?”
林陌再次念出疾控中心的開場白。
“哦哦,防疫的啊……”老人似乎聽懂了,“我最近沒出門啊,怎麼就有那個……什麼伴隨了?”
“大爺,這個是大數據自動識別的,可能您路過某個地方,或者手機信號被基站記錄了。”林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可信,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揪着,“現在需要您配合一下,核實身份信息,然後我們會教您怎麼在手機上作,把健康碼轉成綠色,不然會影響您出行,甚至子女的工作學習都可能受影響。”
劇本裏,“影響子女”是關鍵施壓點。
老人果然急了:“哎呀,那怎麼辦?我小孫子在學校,會不會受影響?同志,你可要幫幫我啊……”
“您別急,我們就是來幫您解決問題的。您現在身邊有智能手機嗎?或者有子女在身邊嗎?”
“手機……我有個老年機。我兒子上班去了……”
“老年機可能作不了。這樣,大爺,您記一下我們這個‘安全賬戶’,您先往裏面轉一點點錢,一塊錢就行,這只是個驗證流程,證明這個賬戶是您本人作,之後我們系統就能識別,幫您解綁風險,錢馬上就會原路退回的。”林陌念着劇本上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炭,燙着他的喉嚨。
電話那頭,老人似乎在摸索什麼,紙張窸窣響。“安全賬戶……同志,你慢點說,我找支筆記一下……”
就在這時,林陌從耳機裏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爸!你跟誰打電話呢?是不是又是騙子?快掛了!”
“不是,是疾控中心的同志,說我健康碼有問題……”老人解釋。
“什麼疾控中心!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陌生電話不要接!掛了!”女人的聲音清晰起來,帶着怒氣。
“哎,可是……”
電話被奪走,然後掛斷。
忙音再次響起。
林陌坐在隔間裏,渾身冰冷。差一點……差一點他就成功了。成功騙到一個可能獨自在家的老人,騙走他可能爲數不多的積蓄。而阻止這一切的,是老人女兒及時的警惕。
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後怕,緊接着是更強烈的自我厭惡。他剛才在做什麼?他差一點就成了……
“0707!”阿泰的聲音在隔間外響起,帶着不滿,“發什麼呆?進度怎麼樣了?”
林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記錄,已經打了三十幾個,有效通話只有兩個,一個罵了他,一個被家人打斷。
“還……還有十幾個沒打。”他低聲說。
阿泰探頭看了一眼他的記錄,皺起眉。“廢物。”他罵了一句,但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去檢查張浩和李斌。
林陌聽到隔壁張浩帶着哭腔的聲音:“阿泰哥……我……我聽不懂有些方言……對方罵我……”
“聽不懂就掛!罵你就當聽不見!繼續打!”阿泰的呵斥聲。
還有李斌平板無波的聲音在念着劇本:“您的銀行卡涉嫌洗錢,現在需要您配合進行資金公證……”
林陌重新戴上耳機。還剩十幾個號碼。他必須打完,否則沒有午飯。飢餓的感覺已經開始顯現。
他按下下一個號碼。這一次,他沒有去看劇本,只是機械地念着那些爛熟於心的謊言,聲音麻木,像個真正的機器。
中午,林陌勉強完成了五十個電話。有效通話五個,沒有一單成功。
阿泰檢查時,臉色陰沉,但沒說什麼,只是讓他們去食堂。午飯依舊是粗糙的米飯和不見油水的煮菜。張浩只吃了幾口,眼睛紅腫得更厲害了。李斌吃得很快,吃完後居然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錄着什麼。
“你在寫什麼?”張浩啞着嗓子問。
李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眼神裏有種奇異的專注:“我在總結。上午我打了五十二個電話,接了二十三個,有效通話九個。我發現,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家庭主婦和老年男性接電話率最高;開場白用‘社區通知’比用‘公安局’更容易讓人聽完;語氣帶點本地口音尾音,信任度會增加百分之十五左右……”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像在做數據分析報告。
張浩和林陌都愣住了,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個陌生人。
“你……你不覺得這是在騙人嗎?”張浩難以置信地問。
李斌停下記錄,看了張浩一眼,鏡片後的眼睛沒什麼情緒。“這裏只有業績。阿泰哥說了,想活下去,就得做出業績。我在找出做出業績的方法。”他低下頭,繼續寫,“道德不能當飯吃,但數據分析可以。”
林陌感到一股寒意,比清晨的冷風更甚。李斌的“適應”速度,比他,比張浩,都快得多。這種冷靜的、近乎學術性的對待詐騙的態度,或許比粗暴的服從更可怕。他是在用理智將自己異化。
下午依舊是打電話。重復,重復,重復。辱罵、質疑、偶爾的短暫傾聽、更多的掛斷。林陌的喉嚨開始沙啞,耳朵被劣質耳機磨得發紅發痛。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掏空,某種東西正在從內部腐爛。
傍晚,結束“工作”前,他們被到一個小房間。紅姐在那裏,手裏拿着幾份打印出來的通話錄音記錄。
“今天,我們組有人差點開張。”紅姐的聲音依舊尖細,她播放了一段錄音。
是李斌的聲音,用帶着點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冒充銀行客服,提醒對方賬戶異常。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人,明顯慌了神,一步步按照李斌的指引,幾乎就要透露銀行卡密碼。最後是因爲輸入驗證碼錯誤次數太多,觸發了銀行安全鎖,才沒有成功。
“0704,做得不錯。”紅姐難得地露出一點笑容,“雖然沒成功,但流程走得很穩,抓住了對方的恐懼心理。明天繼續。”
李斌微微挺直了背。
接着,紅姐播放了另一段錄音。是張浩的。開場結結巴巴,被對方反問幾句就漏洞百出,最後被罵得狗血淋頭。
“0701。”紅姐的笑容消失了,“你是在給對方講笑話嗎?明天如果還是這樣,你就去‘靜心室’待一天,好好想想該怎麼說話。”
張浩的身體抖了一下。林陌知道“靜心室”,聽老員工低聲提過,那是比關禁閉更可怕的地方,黑暗狹小,沒有聲音。
最後,紅姐看了林陌一眼。“0707,中規中矩。但不夠狠,不夠急。記住,你們是在‘救人’,是在幫他們‘避免更大的損失’,你們的語氣裏要有那種緊迫感和權威感。明天改進。”
解散後,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晚飯前有半小時“自由活動”,其實就是被圈在宿舍樓前一小塊空地,不許交談,只能走動。
林陌看到吳國棟和陳靜從另一棟樓出來,也是滿臉疲憊。吳國棟對他微微搖頭,眼神沉重。陳靜走路還有些跛,眼神躲閃,不敢看人。
他也看到了陸。
在空地另一頭,陸和幾個同樣身材結實、沉默寡言的人站在一起,穿着一樣的灰色制服,但手臂上多了一個黑色的袖標。他們不參與“自由活動”,而是站在邊緣,目光掃視着活動的人群,像是在維持秩序。
內保。
陸的目光掃過林陌,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沒有任何表情,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果然成了“內保”。是爲了自保?還是爲了那口“飽飯”?
晚風拂過,帶着園區特有的渾濁氣味。鐵絲網外的天空,暮色四合。
第一天正式“工作”結束了。
林陌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裏,在張浩心裏,在李斌身上,在所有人身上,正在發生緩慢而不可逆的變化。
而明天,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