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門客舍的簡陋石床,帶着深山特有的寒涼。林越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意識沉入體內那冰冷的“風暴”中心——混沌元胎。
霍剛稱贊他“基純正、氣血雄渾”,對此林越唯有心中苦笑。他這具軀殼,哪有什麼先天基、周天氣血?一切不過是納米單元超卓的模擬。此刻,核心正以遠超築基體修十倍甚至百倍的效率,無聲運轉。
模擬:
心跳頻率:72次/分;血液流速:優化至靈氣粒子最佳吸收效率;肌肉纖維震顫:模擬高強度鍛體後新陳代謝狀態;體表微循環:調控散熱,維持在“氣血旺盛微汗”的自然表相……
右臂深處的妖力侵蝕如同跗骨的毒藤,被納米單元形成的致密“濾網”層層壓制、分解。那源自墨鱗犼的凶戾妖氣,經過混沌元胎解析,已不再僅僅是威脅。其蘊含的爆發性生物能與部分特性結構,被納米單元悄然吸收、儲備,如同在冷庫中存放的危險燃料。沒有合適的功法引導,直接利用風險極大,但作爲一張底牌,它靜靜蟄伏着。
更重要的,是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帶着淡淡霜寒的靈氣粒子。它們不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一團團跳躍着冰藍微光的能量流。林越小心翼翼地引導着納米單元,如同最精密的濾器,剝離掉靈氣中與此界生命體綁定的、難以解析的“活性”部分——那是他無法模擬的生物屬性——只攝取最純粹、與物質能量同源的基礎粒子。效率雖慢,卻勝在穩定,緩慢滋潤着核心在星艦遺跡中積累的細微損傷。
“嘿,林蠻子,你這‘調息’的法子夠邪門,”湛淵的聲音在識海響起,帶着一絲探究,“本座能感覺到,方圓十丈的靈氣,被你以一種極其霸道的方式‘抽’走了那點基,剩下的…就像嚼過的甘蔗渣,毫無滋味。那趙晟要是靠得再近點,恐怕就要露餡兒了。”
“讓他遠離。”林越意識中回應,聲音冰冷。他需要時間適應,需要能量修復,更需要理清在青霜門這條狹窄獨木橋上的下一步。
“林前輩!林前輩!”羅大勇咋咋呼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林越的“調息”。這少年似乎把林越當成了某種強大的偶像,每必來報道。
林越睜開眼,收斂體表過於活躍的能量流,瞬間恢復成那個氣息沉穩、略帶疲憊的壯漢模樣。他打開門,羅大勇那張雀斑臉漲得通紅,滿臉興奮。
“林前輩!礦上出怪事了!”他急吼吼地說,壓低了聲音,“還記得那頭差點撞了小柱子的鐵背木牛不?它關節裏卡的那塊怪石頭!霍教習拿去給煉器房的孫長老看了,結果你猜怎麼着?孫長老說那石頭邪性得很!內部蘊含一種…一種跟他煉器爐火完全不同的‘灼熱’,能燒穿靈氣!好多送過去的木柴裏都混了點這種石頭渣子,今天有兩台運木柴的木牛都發狂了!差點塌了礦洞!孫長老臉都綠了,說這是有人故意搞破壞,想害我們青霜門!”
礦洞?邪性石頭?燒穿靈氣?林越的心髒猛地一跳。他伸手入懷,那塊從木牛關節處取下的、帶着微弱而熟悉輻射感的礦石碎片,觸手冰涼。
“礦石在哪?”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就在後山礦洞那邊!霍教習帶着人去查了,趙師兄也去了,說非要揪出搗鬼的內賊不可!林前輩,你要不要也去看看?你肯定能看出門道!”羅大勇眼神放光。
礦洞。這個線索必須抓住。這礦石裏蘊含的,是來自他故鄉宇宙的某種高能礦物殘餘!它怎麼會出現在青霜門的木柴裏?是誤入?還是……有東西在追蹤?
“帶路。”林越言簡意賅。
後山礦洞入口一片狼藉。幾輛碎裂的鐵背木牛殘骸散落一旁,部分木柴滾落,其中一些附着着黑色的、閃爍着點點暗紅微光的結晶顆粒。空氣中彌漫着木頭燃燒、礦石粉塵和一種極其微弱、卻讓林越體內納米單元產生共振的特殊輻射氣息。
霍剛正和一個須發皆張、滿面怒容的矮壯老者(孫長老)查看現場,幾個體修弟子在清理障礙。趙晟則抱着雙臂,站在稍遠的一塊高石上,目光冷冽如鷹,掃視着每一個進出礦洞的人,當林越大步走來時,那目光如同冰錐般釘在他身上。
“林道友來了?”霍剛抬頭,臉色凝重,“孫長老,這位就是前幾從裂谷下上來、救了小柱子的林越林道友,他眼力不錯,興許能看出點門道。”
孫長老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把臉上的黑灰,上下打量林越,甕聲甕氣:“小子,就是你發現的那塊邪石?說說,有什麼古怪?”
林越沒理會孫長老的審視,徑直走到一堆散落的木柴旁,蹲下身。他拿起一附着着黑色結晶的木柴,手指輕輕捻動,堅硬的黑色顆粒在他指腹被悄然分解,極其細微的一絲獨特能量波動被核心瞬間捕獲、分析。
光譜結構對比:99.8%吻合星艦遺跡“曲率引擎高溫隔離層”殘餘礦物特征。
能量殘留:微弱,惰性化嚴重,但“燒穿靈氣”特性指向其核心未被完全轉化的高維相變能量殘留。
“此物…”林越斟酌着詞句,聲音低沉,“非此界尋常礦物。其內蘊藏極烈之火,但非屬五行之火,更近於…某種星辰隕滅之炎,能蝕靈力基。非是有人故意混入搗鬼,而是……”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幽深的礦洞深處,“這礦脈之中,恐混入了天外奇金。”
“胡說八道!”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趙晟不知何時已從高石上躍下,落在林越面前,眼神銳利如刀,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霍師兄,孫長老,你們聽聽!‘星辰隕滅之炎’?‘天外奇金’?一個連本命功法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野修,倒認得這些奇物?我看他是信口雌黃,故意混淆視聽,爲其自身那見不得人的秘密打掩護!”
氣氛瞬間凝固。霍剛眉頭緊鎖,孫長老也狐疑地看向林越。確實,林越的解釋太玄乎,遠超過一個普通散修體修的見識範疇。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小腦袋從旁邊的大石頭後面探了出來,正是小道童小柱子。他手裏還捏着半個沒吃完的肉餅,小臉上蹭着灰。
“大…大牛哥…”小柱子看着林越,又看看劍拔弩張的趙晟,小聲說,“不是…不是他搗鬼…早上,我看到…看到一只…好醜好醜的…大耗子,鑽…鑽到柴堆裏去了…嘴裏叼着…亮亮的石頭渣子…”他指指礦洞附近散落的柴堆。
“大耗子?”羅大勇一愣,“小柱子,你看清了嗎?礦洞附近是有不少土鼬、岩鼠,可沒聽說它們能啃動礦石啊?”
“很醜!很大!”小柱子用力點頭,“尾巴像…像鞭子!眼睛是紅的!”
“地火炎鼬?”霍剛臉色一變,“後山深處確實有這東西,但只在有地火的區域活動,而且它們的爪子最多刨點含硫的軟石,怎麼……”
“哼!”趙晟冷笑一聲,打斷了霍剛的思索,目光死死鎖住林越,仿佛沒聽見小柱子的話,“編個孩子出來圓謊?林越,你越是遮掩,就越證明你心裏有鬼!前你截停瘋牛,力量爆發瞬間,那股隱晦冰冷的能量波動絕非氣血之力!我倒要看看,你這體修,到底是什麼路數!”
話音未落,趙晟踏前一步,周身氣勢陡升!築基後期的鋒銳劍氣如同冰風暴般彌漫開來,周圍的溫度驟然降低!他並未拔劍,但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無比、細如發絲、卻帶着刺骨寒意的“霜絲劍氣”,無聲無息地朝着林越左臂傷處(先前留下的妖力傷痕位置)疾射而去!
這一擊陰毒無比!快!準!狠!表面是試探,實則是要廢掉林越一條手臂!若林越真如他所言身負隱秘功法,倉促間必然露出破綻;若是普通體修,這一絲劍氣足以讓其經脈凍結,留下永久暗傷!
“趙晟!你敢!”霍剛怒吼,但阻止已晚!
林越瞳孔瞬間收縮。混沌元胎核心瞬間將環境、對手動作、能量軌跡計算完畢!
威脅等級:中(納米核心可完全抵御但需付出暴露風險)
最優策略:模擬體修極限反應,以傷換疑,模糊焦點。
他沒有閃避,甚至沒有調動超出築基初期體修的力量。在劍氣及體的刹那,林越發出一聲仿佛因恐懼而遲滯的怒吼,左臂肌肉(模擬)瞬間賁張,青筋暴起,氣血如同蠻牛般匯聚於左臂之上,卻又顯得遲滯不穩(模擬妖力壓制效果)。他笨拙地抬起手臂格擋——
噗!
霜絲劍氣精準地刺入他左臂“疤痕”之下!一股錐心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林越整個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三步,臉色瞬間蒼白,手臂上赫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傷口附近更是滲出幾滴帶着詭異紫紅色的血珠(納米單元模擬的“妖血”)。
“你!”霍剛已經沖到兩人之間,鐵塔般的身軀擋住林越,怒視趙晟,“趙師弟!同門之地,對來客下如此重手!你是何居心?!”
羅大勇也急忙扶住林越,驚怒交加:“趙師兄!你太過分了!”
孫長老看着林越手臂上凝結的白霜和那幾滴紫紅血跡,皺眉道:“這小子…果然有內傷纏身,這寒氣…被趙晟的劍氣引動了。”
趙晟冷冷地看着林越手臂上“真實不虛”的傷口和妖血,感受着剛才接觸時對方體內那混亂、滯澀、帶着凶戾妖氣的反抗力量(林越刻意引導的),他眼中的猜疑並未完全消散,但也多了一絲困惑和不確定。對方確實表現出了被妖力侵蝕的築基體修應有的力量特征和傷勢反應,毫無破綻。難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手重了,抱歉。”趙晟收回劍指,語氣毫無誠意,目光依舊銳利如針,“只是林道友身份不明,又牽扯礦洞怪事,警惕些總沒錯。霍師兄既然執意庇護,但願不會養虎爲患。”他拂袖轉身,留下一個冷傲的背影。
霍剛壓下怒火,查看林越的傷勢:“林道友,你怎麼樣?這小子…唉!”
“無妨…舊傷而已。”林越喘息着,聲音沙啞,手臂上的白霜在納米單元的運轉下迅速消融,只留下傷口處猙獰的凍傷痕跡(僞裝),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地掃過礦洞深處。趙晟的懷疑加深了,這是個隱患。但更重要的,是小柱子描述的“叼着亮石頭渣子”的醜陋大耗子。
地火炎鼬?不,能啃動、並搬運蘊含高維殘留物礦石的生物,絕不簡單。這礦脈深處,或者附近,很可能隱藏着與星艦遺跡相關的某個秘密出入口,或污染源。他甚至感知到混沌元胎核心對洞內深處傳來的某種極其微弱、卻同源的輻射源產生的輕微共鳴。
危機暫時化解,但更大的謎團已悄然拉開帷幕。林越緩緩直起身,目光深沉地看着黑洞洞的礦口。體內那冰冷的邏輯核心,正高速推演着可能性,同時也記住了趙晟那一指。生存的遊戲,進入了更險惡的階段。
傍晚,傷勢“好轉”的林越正看着羅大勇幫小柱子清洗被木牛弄髒的衣服。一個穿着洗得發白布袍、面容枯槁、雙手骨節粗大的老者走到客舍門口。
“林越小友?”老者聲音嘶啞,帶着常年勞作的風霜,“老夫姓穆,管着後山雜役和木工活計。今礦洞事,牽連小友受傷,實在過意不去。另外…那鐵背木牛損毀了幾台,急需修復。聽說小友截停瘋牛時,力量妙到毫巔?可否請小友幫老夫一個忙,去查查那幾頭畜生失控的關節結構…看看能否改得更結實些?當然,工坊裏也有些上好的鐵木,適合打造些趁手的家夥什,可以送小友幾塊做謝禮。”
木匠長老穆同?一個看似遊離於爭鬥之外的人物。霍剛在對林越介紹門內情況時,曾隱晦提過,這位穆長老似乎與體修院關系尚可。他的邀請,是單純的示好補償?還是……另有用意?
林越看着老者那雙雖渾濁卻異常沉穩的眼睛,點了點頭:“樂意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