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天,傍晚六點四十分。
夕陽將安全區的圍牆染成暗金色,長長的影子投在中央廣場上。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帶着草原特有的草氣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臭氧的金屬氣息。空氣裏有電,風暴正在積聚。
林晚站在中央大廳門口,看着趙峰和老吳清點裝備。背包、武器、水、食物、無線電、簡易醫療包——所有東西都攤在石板上,一樣樣檢查。塔諾帶着三個安全區青年站在一旁,他們的表情混雜着緊張和一種近乎獻身的決絕。
八人小隊。這是會議決定的極限人數:太多會驚動羊群和那些變異生物,太少則無法應對突發狀況。隊伍由趙峰帶隊,林晚堅持要去,沒人能說服她。
“林姐,你再考慮一下。”老吳檢查完最後一支弩箭,抬頭看她,“你現在的身體……萬一路上有突況……”
“孩子很穩定。”林晚的手按在小腹上,那裏今天異常安靜,像在積蓄力量,“而且我必須去。陳暮需要聽到真相的人,需要看到他選擇結果的人。”
“但他可能已經不是陳暮了。”塔諾用手勢說,表情嚴肅,“那些生物……它們看起來沒有理智。”
“他有。”林晚堅定地說,“昨晚他還在我夢裏說話,還在反抗系統。只要他還有一絲自我意識,我就必須去。”
艾拉從大廳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小布袋。她走到林晚面前,將布袋遞給她,然後用英語低聲說:“淨化站找到的抑制劑配方,我連夜做了一份樣品。不高,但如果有機會……至少可以試試。”
林晚接過布袋,裏面是一個小玻璃瓶,裝着淡藍色的液體,在夕陽下泛着微光。“怎麼用?”
“注射。靜脈注射效果最好,但需要他配合。”艾拉頓了頓,“如果不配合……強行注射可能致命。神經組織的提取同理,必須他自願。”
“我知道了。”林晚小心地將瓶子收進貼身口袋,“謝謝。”
老婦人從大廳裏緩步走出,她看着整裝待發的隊伍,臉上有深深的憂慮。她走到林晚面前,用手勢說:夜晚出發太危險。等天亮。
林晚搖頭。“沒有時間了。系統倒計時還剩不到六十小時。月食在五十九小時後發生。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見到他,給他選擇的機會。”
老婦人沉默,然後做了個手勢:平安歸來。她的手輕輕放在林晚的小腹上,做了一個“保護”的動作。
就在這時,西南方向傳來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嚎叫。
不是之前那種有組織的合唱,而是單一的、撕裂般的嚎叫,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聲音穿透暮色,在安全區裏回蕩,讓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晚的心髒猛地收緊。那是陳暮的聲音。她能感覺到——不是通過耳朵,是通過血液,通過骨髓,通過腹中突然開始劇烈踢動的孩子。
他在受苦。系統在折磨他,他屈服。
嚎叫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戛然而止,像被硬生生掐斷。寂靜更加可怕。
朵朵從大廳裏跑出來,小臉蒼白,眼睛裏全是淚水。“林阿姨……陳叔叔在哭……他很疼……”
林晚抱起女孩,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顫抖。“我知道,朵朵。阿姨這就去幫他。”
“帶我去。”朵朵抓緊她的衣領,“我能聽見他說話,我能幫你找到他。”
“不行。”林晚搖頭,聲音輕柔但堅定,“那裏太危險了。朵朵要留在這裏,幫媽媽照顧菜園,好嗎?等阿姨把陳叔叔帶回來。”
朵朵咬着嘴唇,最終點頭,但眼淚不停地流。
趙峰走過來,表情凝重。“剛才那聲音……是從主設施方向傳來的。距離至少八公裏,能傳這麼遠,說明……”
“說明系統在加大力度。”林晚放下朵朵,轉向隊伍,“我們該出發了。趁天黑前趕到接應點,午夜時分接近主設施入口。”
計劃是這樣的:八人小隊乘坐兩輛電動小車,行駛五公裏到達預定的接應點——一處廢棄的護林站。在那裏等待夜幕完全降臨,然後徒步前進三公裏,接近主設施外圍。據淨化站找到的地圖,主設施有多個入口,其中一個廢棄的通風井在西南側,可能防守較弱。
如果一切順利,趙峰帶五人守住入口,林晚和塔諾進入設施尋找陳暮。無線電保持聯絡,一旦有變,立即撤退。
“如果遇到那些變異生物呢?”一個安全區青年用手勢問。
“盡量避免交戰。”趙峰回答,“我們的目標是潛入和談判,不是戰鬥。”
“如果它們攻擊呢?”
趙峰沉默了幾秒。“那就戰鬥。但記住,除非必要,不要死它們。它們可能曾經是人,可能還有救。”
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金光消失。夜幕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絨布,緩緩覆蓋草原。圍牆上點燃了更多火把,橙黃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動,像不安的心跳。
小隊準備上車。林晚檢查了裝備,確認無線電頻道,然後走向第一輛車。趙峰爲她拉開副駕駛門。
就在這時,安全區東側圍牆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警報聲——不是正式的警報系統,是守衛用金屬敲擊鐵板的刺耳聲響。
所有人轉頭看去。圍牆上,一個守衛指着東面,臉色驚恐。
林晚爬上最近的一輛推車,踮腳望去。
草原上,月光下,羊群在移動。
不是向安全區靠近,而是在……列隊。上千只羊排成整齊的方陣,面向西南方向。那只藍絲帶綿羊站在方陣最前方,像指揮官。
然後,它們開始行走。
不是散亂的漫步,而是整齊的、有節奏的行走,上千只羊蹄同時抬起、落下,發出沉悶的、震顫大地的響聲。它們向西南方向行進,速度不快,但異常堅定。
“它們在去主設施。”艾拉爬上推車,站在林晚身邊,“陳暮在召喚它們。或者……系統在召喚它們。”
“爲什麼是現在?”
“可能系統感知到了威脅。”艾拉的聲音很輕,“可能它知道我們在準備行動。可能……陳暮的反抗激發了某種防御機制。”
羊群的行進隊伍綿延數百米,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在月光下流淌。它們經過安全區時,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完全無視了圍牆上的火光和人類。
這種無視比直接的攻擊更令人不安。
“計劃要變了。”趙峰走到車邊,“如果羊群全部聚集到主設施,我們潛入的難度會增加十倍。”
“那就更要現在出發。”林晚跳下推車,“趁羊群還沒完全到位,趁系統還在應對陳暮的反抗。這是唯一的機會。”
趙峰看着她,眼神復雜。許久,他點頭。“好。但計劃調整:我帶你一個人去。其他人留在接應點待命。”
“什麼?”老吳抗議,“趙峰,這太冒險了!”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趙峰已經做出決定,“林姐說得對,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但兩個人比八個人更容易隱蔽。塔諾,你帶其他人在接應點等我們信號。如果二十四小時後沒有消息,就撤回安全區,準備全面防御。”
塔諾想說什麼,但看到趙峰的眼神,最終點頭。
林晚沒有反對。她知道趙峰的決定是對的。而且內心深處,她其實希望只有他們兩個人去——有些話,有些真相,她不想在太多人面前說。
兩輛電動小車在夜色中駛出安全區大門。林晚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趙峰駕駛。後座堆着裝備,無線電開着,保持與接應點的聯絡。
車燈只開最低亮度,勉強照亮前方幾米的路面。草原在月光下呈現銀灰色,像一片凝固的海。遠處,羊群的白影仍在移動,像海上的浪花。
開出三公裏後,趙峰突然開口:“林姐,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林晚轉頭看他。趙峰的側臉在儀表盤微光中顯得棱角分明,表情嚴肅。
“陳隊墜崖前,不只是交給我保護你的任務。”趙峰眼睛盯着路面,聲音低沉,“他還給了我一枚芯片。說如果他有天不在了,而你又決定要去找他……就讓我把芯片交給你。”
林晚的心髒停跳了一拍。“芯片?裏面有什麼?”
“他說是‘最後的真相’。”趙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金屬盒,遞給林晚,“我一直沒給你,因爲……因爲我想保護你遠離那個真相。但現在看來,你注定要知道。”
林晚接過金屬盒,打開。裏面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芯片,邊緣有金色的接觸點。芯片下面壓着一張折疊的紙條,她展開,上面是陳暮的字跡:
晚晚,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或者不再是原來的我。芯片裏是我所有的記憶備份——從籤協議開始,到最後一刻。以及……我對自己可能變成的樣子的預測。如果你決定找我,先看芯片。然後,再決定要不要來找我。
紙條末尾有一行小字:
記住,無論我變成什麼,我愛你。永遠。
林晚握緊紙條,眼淚涌上來,但她強行忍住。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從淨化站帶出來的,有通用數據接口。入芯片,系統識別,一個文件夾彈出來。
文件名是:給晚晚的真相
她點開第一個文件。是一段視頻,錄制時間顯示是孢子爆發前三天。畫面裏,陳暮坐在一個簡單的房間裏,穿着研究所的制服,面對鏡頭,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有無法掩飾的疲憊。
“晚晚,如果你在看這個,說明我已經走了,或者……變成了別的東西。” 視頻裏的陳暮開口,聲音是她熟悉的,但更沙啞,“首先,對不起。我騙了你,從婚禮那天開始就在騙你。”
林晚的手指收緊。
“研究所找到我的時候,我確實剛退伍。他們說要招募志願者參加一個‘人類進化計劃’,說是爲了應對可能到來的全球性災難。我通過了所有測試,籤了協議,以爲自己是在爲人類未來做貢獻。”
畫面切換,顯示出一份文件掃描件:《基因擬態計劃志願者協議》。陳暮的聲音作爲畫外音繼續:
“但很快我就發現了真相。這不是進化計劃,是生物武器研發。他們要創造可控的變異體,作爲新一代戰爭工具。而我,志願者07,是唯一成功的樣本。”
文件翻頁,顯示出更多細節:軍事委員會的批文,武器化評估報告,甚至還有一份《志願者07處置預案》,上面寫着“若控制失敗,立即銷毀”。
“我想退出,但已經晚了。基因改造開始後,身體就不再完全屬於我。而且他們用你威脅我——如果你不配合,他們會‘處理’你。”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我在協議上補充了一條:我必須親自護送你到安全區。這是我的底線。他們同意了,因爲安全區其實就是研究所的主設施,他們需要你在那裏,作爲控制我的最後籌碼。”
畫面回到陳暮的臉。他的眼睛裏有深深的痛苦。
“但我偷偷改了計劃。我聯絡了幾個還有良心的研究員,包括艾琳娜·V,我們策劃了另一個方案:在抵達安全區前,我會找機會‘死亡’,脫離系統監控。然後,從外部尋找破解控制的方法。”
林晚想起陳暮的墜落。那不是意外,是計劃的一部分。
“墜落是假死。峽谷下面有準備好的緩沖設備和隱藏點。我會在那裏完成最後階段的轉變,但保持自我意識。然後,我會嚐試控制羊群和其他實驗體,組建一支力量,在系統最脆弱的時候——月食那天——從外部攻破主設施,摧毀控制程序。”
視頻到這裏暫停了。文件夾裏還有第二個文件,標題是:《如果計劃失敗》。
林晚點開。這次的陳暮看起來更憔悴,銀色紋路已經蔓延到脖頸。
“這是第一百天錄制的。計劃出了意外。系統提前感知到了我的反抗,在我墜落後加強了監控。我現在被困在主設施外圍的地下洞裏,無法完全脫離它的控制範圍。”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
“我的意識在分裂。一部分還是我,記得你,記得一切。另一部分……正在變成系統想要的東西:冷酷,高效,沒有感情。我不知道最後哪一部分會贏。”
“所以,晚晚,如果你來找我,請做好心理準備。我可能已經不是我了。我可能會傷害你。但如果你決定來……請帶上這個。”
畫面裏,陳暮拿出一個小儀器,像注射器,但更復雜。
“這是神經提取器。淨化站裏有抑制劑配方,需要我的活性神經組織作爲催化劑。如果我還保留足夠自我意識,我願意提供。那可能是唯一能阻止系統的方法。”
視頻接近尾聲。陳暮的臉在屏幕上,眼睛裏有淚光。
“無論結果如何,記住:我愛你。從遇見你的第一天起,直到我意識的最後一刻。還有……如果我們有孩子,告訴孩子,爸爸不是英雄,但爸爸努力過。”
畫面黑屏。
林晚坐在車裏,一動不動。眼淚終於落下,滴在平板屏幕上,模糊了陳暮的臉。
真相。所有的真相。陳暮的欺騙,他的計劃,他的掙扎,他的愛。
她以爲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欺騙的妻子。但陳暮才是那個承受一切的人:被改造,被控制,被迫欺騙最愛的人,最後連自我都可能失去。
而她,還曾經懷疑他,怨恨他。
“林姐……”趙峰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林晚擦眼淚,看向窗外。他們已經接近接應點,前方能看見廢棄護林站的輪廓。羊群的白影在更遠處,正在逐漸聚集到主設施周圍。
“他說計劃是假死,然後從外部攻破系統。”林晚的聲音沙啞,“但計劃失敗了。他現在被困在那裏,意識在分裂。”
“所以我們還是要去。”趙峰將車停在一棵枯樹後,關掉引擎,“給他抑制劑,給他選擇的機會。或者……如果他已經完全變了,就執行他的另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
趙峰沉默了幾秒。“陳隊交代過:如果他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了系統的武器,那麼……我要負責終結他。這是芯片裏最後一層加密內容,密碼是你的生。”
林晚閉上眼睛。終結。死陳暮。
她無法想象。但陳暮自己想到了,並且安排了後手。
“先找到他。”她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先看看他還是不是他。”
兩人背上背包,檢查武器。趙峰帶了一把——從倉庫找到的裝備,彈藥不多,但威力足夠。林晚只有弩和匕首,還有那個裝着抑制劑的小瓶。
他們徒步前進,避開月光直射的區域,利用草叢和土坡隱蔽。三公裏在平時不算遠,但在草原的夜晚,在羊群和變異生物的環伺下,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一公裏後,他們看見了第一只站崗的羊。
不是普通的羊,是變異的——體型更大,眼睛在黑暗中發着暗紅色的光。它站在一個小土丘上,面朝外,像哨兵。當林晚和趙峰靠近時,它轉過頭,看向他們的方向。
林晚屏住呼吸。她想起藍絲帶綿羊對她的行禮,想起陳暮可能還控制着部分羊群。她慢慢舉起手,做出那個陳暮用過的手勢:手掌向上攤開。
羊盯着她,幾秒後,低下頭,重新轉回去,沒有發出警報。
趙峰驚訝地看着林晚。
“他能控制它們。”林晚低聲說,“至少部分能。繼續走。”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遇到了更多變異羊哨兵,但每次林晚做出那個手勢,羊群就會放行。這證實了她的猜想:陳暮的意識還在,還在影響着羊群,還在爲她鋪路。
距離主設施還有五百米時,他們看見了入口。
那是一個巨大的、嵌在山體上的金屬門,門縫裏透出幽藍的光。門前有一片開闊地,聚集着大量變異生物——有人形的,有半人半羊的,都靜靜地站着,面朝大門,像在等待命令。
而在大門正前方,站着一個孤獨的身影。
陳暮。
或者說,曾經是陳暮的東西。
月光下,他的身體完全被銀色紋路覆蓋,那些紋路像活物般蠕動、發光。他着上半身,皮膚變成暗灰色,布滿裂紋。眼睛是兩團燃燒的暗紅色火焰,沒有瞳孔,沒有眼白。
但他的站姿,他微微低頭的角度,他左手無意識握拳的習慣——那還是陳暮。
林晚的心髒狂跳。她想沖過去,想喊他的名字,但趙峰拉住了她。
“等等。”趙峰低聲說,“看他周圍。”
陳暮身邊站着幾個人形生物,但它們不是普通的變異體。它們穿着殘破的研究員制服,動作更接近人類,眼睛裏的紅光也更深沉。它們圍在陳暮身邊,像守衛,又像……獄卒。
其中一個人形生物抬起頭,看向林晚和趙峰的方向。它的臉扭曲變形,但還能辨認出曾經是男性,年齡較大。它張開嘴,發出嘶啞的聲音:
“逃……跑……”
不是攻擊,是警告。
陳暮猛地轉頭。他的眼睛鎖定了林晚藏身的草叢。
那一刻,林晚感到一股強大的精神沖擊,比任何一次都強烈。不是痛苦,不是警告,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和命令:
走!快走!我要控制不住了!
同時,陳暮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銀色紋路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他跪倒在地,雙手抱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周圍的變異生物開始動。那些人形“研究員”同時轉向林晚的方向,眼睛裏的紅光變得危險。
“林姐,我們該撤了!”趙峰拉起她。
“不!”林晚甩開他的手,“他還在反抗!他讓我們走是因爲系統在強迫他攻擊我們!如果我們現在走,他就徹底輸了!”
她從藏身處站起來,舉起雙手,面對陳暮的方向,大聲喊:
“陳暮!我在這裏!我帶着抑制劑!你要的第三個選擇!”
所有變異生物同時轉頭,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無數盞危險的信號燈。
陳暮抬起頭,他臉上的銀色紋路瘋狂閃爍,像在經歷某種內部戰爭。他張開嘴,試圖說話,但發出的只是破碎的、非人的音節。
然後,系統贏了。
陳暮的眼睛完全變成暗紅色,所有人類的感情從那張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機械般的空洞。他緩緩站起,銀色紋路穩定下來,發出規律的脈沖光芒。
他舉起一只手,指向林晚。
所有的變異生物,同時轉身,面向他們。
羊群開始移動,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人形生物開始低吼,露出獠牙。
“林姐,現在!”趙峰端起,“我們得走了!”
林晚看着陳暮,看着那個已經不再是丈夫的怪物,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她沒有動。她的手伸進懷裏,握住那個裝有抑制劑的小瓶,還有陳暮的紀念戒。
然後她做了最後一個嚐試。
她舉起紀念戒,讓它反射月光,讓銀色的光芒照向陳暮。同時,她用盡全力,喊出那句話——那句陳暮在芯片視頻裏說的,只屬於他們的話:
“暮與晚,朝朝!”
那是他們婚戒上的刻字。那是他們的誓言。
陳暮的身體僵住了。
他眼中的暗紅色光芒劇烈波動,像風中殘燭。銀色紋路再次開始不穩定地閃爍。他的嘴唇顫抖,試圖形成詞語。
“晚……晚……”
一個音節。破碎的,但確實是他自己的聲音。
然後系統再次壓制。陳暮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轉身,用盡最後的力量,一拳砸在身後的金屬門上。
門開了。
不是完全打開,而是裂開一道縫隙,足夠一個人通過。門內是刺眼的藍光和機械運轉的轟鳴。
陳暮轉身,面對林晚,用那雙燃燒的眼睛看着她,然後做了一個清晰的手勢:
進去。在我還能控制的時候。
周圍的變異生物停下了。它們困惑地看着陳暮,似乎在等待明確的指令。
“他要我們進主設施。”林晚明白了,“他在爲我們開門,但他控制不了多久。”
“裏面可能更危險。”趙峰說。
“也可能有答案。”林晚已經做出決定,“我進去。你掩護我,如果我半小時沒出來,或者門關上了,你就撤退,回安全區,告訴大家……做好準備。”
“林姐——”
“這是命令,趙峰。”林晚看着他,眼神堅定,“陳暮給我開的門,他在裏面等我。我必須去。”
趙峰咬牙,最終點頭。“半小時。我在外面守着。”
林晚深吸一口氣,握緊抑制劑小瓶和陳暮的紀念戒,沖向那道門縫。
在她經過陳暮身邊時,她聽見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被機械轟鳴淹沒的聲音:
“對……不起……”
她回頭,看見陳暮跪倒在地,銀色紋路瘋狂閃爍,暗紅色眼睛裏有一瞬間恢復了熟悉的溫柔,然後再次被冰冷取代。
門在她身後開始關閉。
林晚沖進主設施,裏面是刺眼的藍光和震耳欲聾的機械聲。走廊延伸向深處,兩側是玻璃牆,後面是各種儀器和培養罐。
而她身後,門轟然關閉。
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隔絕了趙峰,隔絕了陳暮。
她獨自一人,在系統的核心,在陳暮用最後意識爲她打開的道路上。
倒計時還在繼續。
距離月食,還有五十八小時。
距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