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進入第十三天,訓練基地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
不是物理上的,是情緒上的。長期與世隔絕、高壓訓練、加上秦教授筆記失竊的陰影,讓這座地下設施裏彌漫着一種混合了焦慮、疲憊和隱隱亢奮的氣場。林小雨說,她每天醒來都能“看見”訓練室的顏色比前一天更渾濁一點——淡藍的“專注”裏摻進了灰白的“麻木”,橙黃的“求知欲”邊緣開始泛出暗紅的“煩躁”。
陳末自己也能感覺到。早上時,五個學員頭頂的情緒顏色明顯比剛來時復雜得多:張明遠的淡藍裏纏着幾縷代表“思家”的淺紫;陸巡的橙黃依舊穩定,但底下沉澱了一層“過度思考”的深褐;唐傑的嫩綠被“重復訓練”的灰黃侵蝕;周銳的暗紅倒是淡了些,可多了種“無處釋放”的淤青般的深紫。
只有林小雨,在經歷了最初的崩潰後,反而進入一種奇特的“透明”狀態。她的情緒顏色很淡,淡得像晨霧,但流轉極快,時而粉,時而藍,時而泛起一抹她自己都說不清來源的銀白。秦教授私下告訴陳末,這是“過度共感者”的自我保護機制——情緒接收閾值被調低,表層情緒變得稀薄,以防止再次過載。
“但底層壓力在積累。”秦教授指着林小雨的腦波監測圖,上面代表壓力激素的曲線在緩慢爬升,“就像高壓鍋,泄壓閥一直開着,但火沒關。遲早會……”
他沒說完,但陳末懂。
上午的課程是“概念場域解析進階”,由蘇茜親自授課。她沒講理論,直接調出三個真實案例的現場數據——都是近期發生的、未被公開的概念事件。
第一個是地鐵站的“通勤焦躁”,二級威脅,在早高峰時段爆發,導致三節車廂的乘客集體出現心悸、呼吸困難症狀,十二人送醫。概念體被行動部清除後,現場殘留的情緒讀數顯示,其核心並非通常的工作壓力,而是“害怕錯過”——害怕錯過這班車就會遲到,遲到就會丟工作,丟工作就會……
“連鎖恐慌。”蘇茜指着數據峰值,“一點火星,點燃整片草。處理這種類型,關鍵在於找到最初的那個‘火星’,而不是對着整片火場噴水。”
第二個是養老院的“被遺忘的孤寂”,三級威脅,成形緩慢但深蒂固。七名長期無人探望的老人,他們的孤獨、病痛和對死亡的恐懼交織發酵,最終凝結成一個近乎實體的灰色霧團,籠罩了整層樓。護工和訪客進入後會被強烈的無意義感和絕望侵襲,曾有兩人試圖自。
“這種概念體沒有明顯的攻擊性,但侵蝕性極強。”蘇茜調出行動部的處理記錄——不是暴力清除,而是派駐了五名心理預師,每天輪班陪老人聊天、讀報、做手工,同時聯系家屬,強制要求探視頻率。三個月後,灰色霧團自然消散。“有時候,治愈比清除更有效,但需要時間和耐心。而行動部通常缺的就是時間。”
第三個案例,蘇茜沒有放詳細資料,只給了一個代號:“荊棘之眼”。
“這是三天前發生在城西物流園區的未公開事件。”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概念體類型未知,威脅等級初步判定爲四級,但現場有幾點異常。”
投影屏上出現幾張模糊的現場照片:倉庫牆壁上焦黑的痕跡,扭曲的金屬貨架,地上有粘稠的、暗紅色的殘留物,像涸的血,但成分分析顯示不含任何生物組織。
“第一,現場沒有發現宿主,或宿主的任何痕跡。概念體似乎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蘇茜切換圖片,顯示能量讀數曲線,“第二,它的能量波動模式極其規律,像人工設定的心跳,而不是自然情緒凝結應有的混沌震蕩。”
她放大最後一張照片:倉庫地面上,有一個清晰的、燒蝕出來的圖案。
荊棘纏繞的眼睛。
和秦教授筆記失竊現場留下的標志,一模一樣。
訓練室裏一片死寂。
“這是什麼?”周銳第一個開口,聲音發緊。
“不知道。”蘇茜坦然承認,“數據庫裏沒有匹配記錄。技術組分析了圖案結構,荊棘的纏繞方式有中世紀封印術的風格,眼睛的瞳孔部分蝕刻着微縮的二進制代碼,翻譯過來是兩個字:‘觀察’。”
觀察。
陳末想起夜梟留下的那句話:“橋梁很美,但建材需要檢驗。”
“第三,”蘇茜關掉投影,訓練室的燈重新亮起,但壓抑感沒有散去,“在事件發生前七十二小時,物流園區及周邊三公裏內,監測到四次短暫的、高強度能量脈沖。脈沖模式,與夜梟提供的‘誘餌投放’數據,相似度87%。”
陸巡立刻舉手:“所以‘荊棘之眼’是人爲催化出來的概念體?而且是……有目的地制造出來的?”
“很可能。”蘇茜點頭,“但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催化者與留下標志者是同一方。也許是,也許是利用,也許是競爭。”
“那它的目的是什麼?”張明遠小聲問,“只是爲了制造混亂嗎?”
“如果只是爲了混亂,可以選擇更高效的方式。”蘇茜走到白板前,寫下兩個詞:觀察、檢驗。“留下標志,意味着想要傳遞信息。‘荊棘之眼’在看着,‘橋梁’的建材需要檢驗——這兩條信息指向同一個可能性:有人在評估什麼。評估概念體的強度?評估我們的反應速度?還是……”
她停頓,目光掃過五個學員,最後落在陳末身上。
“……評估‘橋梁計劃’的成色?”
訓練室裏落針可聞。
陳末感到肩上的阿擺輕輕動了一下。那團灰光這幾天一直很安靜,但此刻,他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緊繃。
“那我們怎麼辦?”唐傑問,“就等着被觀察,被檢驗?”
“被動等待是最差的選擇。”蘇茜說,“從今天下午開始,訓練內容調整。你們五人,將組成一個臨時響應小組,代號‘雛鳥’。陳末任組長,我任戰術指導。任務:模擬追蹤並分析‘荊棘之眼’類型的概念體事件,尋找模式,預測下一次可能的發生地點和時間。”
她分發平板,上面是加密的任務簡報。
“這不是演習。”蘇茜的聲音斬釘截鐵,“雖然你們不會進入真實現場,但所有數據、情報、分析結論,都將接入行動部的實時系統。你們的推演,可能會影響真正的部署和決策。所以,認真對待。”
五人接過平板,表情各異。張明遠緊張地吞咽,林小雨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陸巡已經打開數據分析界面,唐傑側耳聽着平板開機的聲音(他說電子設備啓動時有獨特的“情緒音調”),周銳則盯着那個荊棘之眼的圖案,眼神銳利。
陳末打開自己的平板。簡報很詳細:包括物流園區事件的所有可公開數據、周邊監控的碎片畫面、能量脈沖的時間序列,甚至還有行動部事後排查的潛在關聯事件列表。
“給你們四十八小時。”蘇茜看了眼牆上的時鍾,“四十八小時後,我要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包括:概念體可能的成形機制、催化手段推測、行爲模式預測,以及下一次事件的概率分布圖。有問題嗎?”
“有。”陸巡舉手,“數據樣本只有一起事件,建立預測模型的置信度會很低。”
“所以需要你們從噪聲裏找出信號。”蘇茜說,“行動部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排查了另外十一處疑似‘誘餌投放’地點。雖然沒有發生事件,但能量殘留模式高度相似。這些數據也會同步給你們。現在,開始工作。”
她離開訓練室,門輕輕關上。
五個人看着彼此,又看向陳末。
“怎麼辦,陳老師?”張明遠問。
陳末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打開平板上的地圖界面。十一個標記點散布在城市各處,像一張隱形的網。
“先分工。”他說,“陸巡,你負責建模,找這些點之間的空間和時間規律。唐傑,你聽這些點的歷史音頻記錄——不是物理聲音,是概念層面的‘情緒回聲’,看能不能聽出投放者的‘風格’。林小雨,你對比這些點的環境顏色變化,找視覺線索。張明遠,你負責共情模擬——想象自己是投放者,你會選擇哪裏,爲什麼。”
“我呢?”周銳問。
“你和我一起,看現場照片和殘留物分析。”陳末調出“荊棘之眼”的現場照片,“這東西有攻擊性,而且攻擊方式很特別。我們需要弄清楚,它怎麼攻擊,爲什麼攻擊,以及……它到底想觀察什麼。”
工作開始了。
最初的幾個小時是混亂的。五個人習慣了自己單,突然要協作,就像五個齒輪還沒磨合就硬湊在一起轉動,磕磕絆絆。陸巡需要張明遠的共情數據來修正模型,但張明遠的速度跟不上;林小雨看到的顏色變化需要唐傑的聽覺數據交叉驗證,但兩人的感知頻率總對不上;周銳盯着那些焦黑痕跡和暗紅殘留物,眉頭越皺越緊,卻說不清哪裏不對。
“停。”陳末在第三次小組討論陷入僵局時叫了暫停,“我們換個方式。陸巡,你先告訴我,據現有數據,最有可能的下一個投放點在哪?”
陸巡調出地圖,標注了三個區域:“西區工業園,北郊物流集散地,還有……我們所在的訓練基地周邊五公裏範圍內。”
“理由?”
“空間上,前兩個地點與已發生事件構成三角結構,符合最小能量覆蓋原則。時間上,如果對方有固定投放周期,下一次應該在未來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而訓練基地周邊……”陸巡推了推眼鏡,“如果對方真想‘檢驗’我們,沒有比在我們眼皮底下更直接的挑釁了。”
“好。”陳末轉向唐傑,“這三個區域,哪個的‘情緒回聲’最異常?”
唐傑戴上高敏耳機——這是技術組特制的設備,能放大概念層面的聲音殘留。他閉眼聽了十分鍾,額頭滲出細汗。
“西區工業園……很‘吵’。有很多舊的憤怒、焦慮,像一鍋燒糊的湯,很難分辨新的‘味道’。北郊物流集散地……相對‘淨’,但有很新的‘劃痕’,像剛用刀子劃過玻璃。訓練基地周邊……”他頓了頓,“很‘靜’。太靜了。像有人特意打掃過。”
“打掃?”林小雨問。
“就是……把原本該有的情緒殘留,抹掉了。”唐傑摘下耳機,臉色發白,“這不是自然狀態。有人清理過那片區域的概念‘噪音’,爲了聽清更細微的聲音——或者,爲了掩蓋他們自己的聲音。”
陳末看向張明遠:“如果讓你選,你會選哪裏投放?”
張明遠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陽上——這是他自己開發的輔助共情方法。幾分鍾後,他睜開眼,聲音有些不確定:“我會選……北郊。因爲那裏‘淨’,容易看到效果。但我不喜歡那裏,感覺……很冷。不是溫度冷,是情緒上的冷。投放者好像不在乎誰會受傷,只是選了個方便的試驗場。”
最後是周銳。他一直沒說話,只是反復放大那些暗紅色殘留物的顯微照片。
“這不是血。”他忽然說,“但比血更……‘餓’。”
“什麼意思?”陳末問。
“我盯着看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飢餓感。”周銳指着照片上那些粘稠的痕跡,“不是物理的餓,是情緒上的。它想吞掉什麼東西,但沒吞到,所以留下了這種……像口水一樣的東西。”
陳末的脊椎竄過一道寒意。
飢餓感。
觀察。
檢驗。
碎片開始拼接。
“假設,‘荊棘之眼’不是自然概念體,也不是普通的催化產物。”他慢慢說,“假設,它是某種……‘探測器’。被投放出來,觀察概念體的生長過程,觀察我們的反應,然後‘吞掉’某些數據,反饋回去。”
“那它吞掉的是什麼?”林小雨問。
“可能是概念體暴走時的能量峰值,可能是現場人員的情緒反應,也可能是……”陳末頓了頓,“行動部的清除方式、效率、弱點。”
陸巡的臉色變了:“如果是這樣,那每次我們清除概念體,都在給它提供數據。它在學習我們。”
“學習我們,然後呢?”張明遠聲音發顫。
“然後,制造我們處理不了的東西。”周銳接話,眼睛盯着那些荊棘之眼的圖案,“或者,在我們最想不到的時候,攻擊我們。”
訓練室裏一片沉默。只有設備低低的嗡鳴。
陳末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所有人的推論寫下來:
1. 投放者有固定模式(三角結構、周期性)
2. 偏好“淨”環境(便於觀察數據)
3. “荊棘之眼”是探測器(觀察+數據采集)
4. 目標:評估“秩序者”/“橋梁計劃”(檢驗建材)
他圈出最後一點。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檢驗,那麼檢驗之後呢?”他問,“合格的建材,會被怎麼用?不合格的,會被怎麼處理?”
沒人能回答。
下午四點,蘇茜回來了。她看了初步分析報告,沒做評價,只是說:“行動部已經加強了對三個預測區域的監控。你們繼續,我要更精確的時間窗口。”
更精確,意味着更多數據,更深挖掘。
五人小組重新投入工作。這一次,協作順暢了一些。陸巡據唐傑的“聽覺異常”和張明遠的“共情傾向”修正模型;林小雨提供的顏色數據幫助排除了兩個錯誤方向;周銳的“飢餓感”描述,讓陳末聯想到夜梟數據裏那些異常的能量吸收曲線——也許不是吸收,是“采集”。
晚上九點,陸巡給出了最終預測:
“高概率區:北郊物流集散地,C3倉庫區。時間窗口:未來12-36小時,峰值概率在明凌晨3點到5點之間。依據:空間三角結構完成周期,環境‘淨度’最高,歷史同期無其他大型活動擾。”
報告提交給蘇茜。十分鍾後,她回復:
“行動部已部署。你們小組的任務升級:遠程接入現場監控,實時分析事態發展。這不是演習,重復,這不是演習。”
命令下達,訓練室的氣氛驟然繃緊。
技術組搬來了額外的顯示屏,接入了北郊倉庫區的實時監控。六個畫面,分別顯示C3區的主要出入口、內部通道和外圍街道。時間是晚上十點半,倉庫區已經下班,只有零星幾輛貨車在裝卸,保安室的燈亮着。
陳末讓學員們輪流休息,但沒人離開。張明遠盯着監控畫面,林小雨在調整自己的感知狀態以準備遠程“觀察”,陸巡在後台跑着實時數據流,唐傑戴着耳機監聽概念層面的“前兆音”,周銳在活動手腕和脖頸——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陳末自己坐在主控台前,肩上的阿擺異常安靜。
“你怎麼看?”他在心裏問。
“很專業。”阿擺的聲音直接響起,只有陳末能聽見,“投放、觀察、采集、撤退。像在做實驗記錄。但那個‘荊棘之眼’……我感覺不太對。”
“哪裏不對?”
“它太‘完整’了。”阿擺的光暈微微收縮,“自然形成的概念體,哪怕被催化,也會有瑕疵,有冗餘的情緒碎片。但這個……從照片看,它太‘淨’了。淨得像被設計出來的。”
“人造概念體?”
“或者……半人造。”阿擺頓了頓,“用自然情緒做原料,但用某種模板塑形。就像用野草造紙,紙的形狀是人定的。”
陳末想起秦教授被盜的研究筆記。關於“情緒轉化”和“人工催化”的部分。
如果“荊棘之眼”真的是基於那些研究造出來的……
凌晨兩點,監控畫面一切正常。
保安在打瞌睡,貨車已經開走,倉庫區陷入沉睡。只有路燈慘白的光,和偶爾掠過的野貓。
兩點三十分,唐傑忽然坐直身體:“有聲音。”
“什麼聲音?”陳末問。
“像……齒輪開始轉動。很輕,但很多,很多齒輪。”唐傑閉着眼,眉頭緊皺,“從地下傳來。不是物理聲音,是概念層面的……‘啓動音’。”
幾乎同時,陸巡面前的能量監測曲線開始跳動。不是劇烈的波動,而是平穩的、階梯式的上升,像有人在一級一級調高音量。
“能量脈沖出現。”陸巡語速加快,“坐標C3區7號倉庫地下,深度約五米。脈沖頻率與‘荊棘之眼’事件前記錄吻合,強度……強度在遞增。不是一次性投放,是持續灌注。”
“持續灌注?”林小雨問。
“就像給氣球打氣,一點一點,直到臨界點。”陸巡調出三維能量分布圖,一個紅色的光點在地下深處穩定閃爍,亮度緩緩增強。
監控畫面上,7號倉庫依舊安靜。但陳末戴上概念可視鏡後,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倉庫地面上,空氣開始微微扭曲,像高溫下的熱浪。但這不是熱,是概念層面的“壓力”——高濃度情緒能量在有限空間裏壓縮、蓄積的前兆。
“行動部有動靜嗎?”陳末問。
“外圍小隊已經就位,但蘇執行官下令保持距離,只觀察,不介入。”陸巡切到行動頻道,裏面是簡潔的指令和確認聲。
凌晨三點,能量讀數突破二級閾值。
7號倉庫的地面,那些熱浪般的扭曲開始具象化。先是淡淡的灰色霧氣,從水泥地面的縫隙裏滲出,然後霧氣凝結,形成細絲,細絲纏繞,漸漸勾勒出一個輪廓——
荊棘纏繞的眼睛。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它是活的。荊棘的枝條在緩慢蠕動,眼睛的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脈動。
“成形了。”張明遠低聲說,聲音發顫,“我能感覺到……它在‘看’。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東西。它在掃描周圍。”
“掃描什麼?”周銳問。
“生命反應。情緒反應。還有……”張明遠按住口,“能量反應。它在找高能量目標。”
話音剛落,荊棘之眼忽然轉向——不是物理轉動,是整個概念體在空間中“聚焦”——對準了倉庫外的一個方向。
監控畫面切換到那個角度。一輛黑色廂型車停在百米外的陰影裏,車頂的天線在輕微轉動。
“行動部的偵察車。”陸巡說,“它被鎖定了。”
荊棘之眼動了。
不是移動,是“延伸”。那些荊棘的枝條突然暴漲,像有生命的觸手,穿透倉庫牆壁(物理上牆壁完好無損,但概念層面被直接貫穿),刺向偵察車。
車內的行動隊員顯然有所準備。車體表面泛起一層淡藍色的光膜——概念防護盾。荊棘觸手撞在光膜上,發出無聲的沖擊波。監控畫面劇烈抖動。
“防護盾能量下降37%。”陸巡讀出數據,“一次接觸,損耗37%。這攻擊強度遠超預估。”
偵察車開始倒車,試圖脫離接觸。但荊棘之眼的觸手如影隨形,第二擊、第三擊接連落下。光膜的顏色迅速黯淡。
“他們撐不住第四下。”陳末抓起通訊器,“蘇茜,讓偵察車撤退,立刻!”
通訊器裏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蘇茜冷靜的聲音:“收到。車輛後撤。雛鳥小組,報告分析:攻擊模式?弱點?”
陳末看向學員。陸巡已經在調取攻擊時的能量波形,唐傑在聽觸手移動的“聲音軌跡”,林小雨在分辨荊棘之眼的顏色變化規律,張明遠閉着眼,試圖共情那個概念體的“意圖”。
“攻擊是能量穿刺,無視物理障礙,直接針對概念防護。”陸巡第一個開口,“但它每次攻擊後需要0.8秒充能,充能期間核心防護會下降15%。”
“觸手移動有固定軌跡,像程序設定,缺少變通。”唐傑補充,“而且它優先攻擊‘最強能量源’,對低能量目標有延遲反應。”
“它的顏色在攻擊時變成暗紅色,充能時變回灰黑。”林小雨說,“暗紅色的時候,它‘看’得更準,但也更‘脆’——顏色邊界會模糊。”
最後是張明遠,他臉色蒼白,額頭冒汗:“它……它在‘嚐’。每次攻擊,都在嚐防護盾的‘味道’。它在學習怎麼更高效地穿透。”
學習。
陳末感到一陣寒意。這不是盲目的攻擊,是測試,是數據采集。
“蘇茜,聽到嗎?它在學習你們的防御模式!”他對着通訊器喊,“不要重復使用同一種防護,它會適應!”
“明白。”蘇茜的聲音依舊平穩,“偵察車已脫離接觸。第二梯隊準備,換震蕩波模式。”
倉庫外,另一輛車的頂棚打開,升起一個碗狀裝置。裝置啓動,發出人耳聽不見的低頻震蕩波。概念層面,一圈圈漣漪擴散開,像石頭投入水面。
荊棘之眼的動作明顯一滯。觸手的移動變得遲緩,顏色在灰黑和暗紅之間快速閃爍。
“有效!”陸巡盯着數據,“它的結構穩定性在下降!”
但只持續了五秒。
荊棘之眼的核心——那只眼睛——忽然徹底變成暗紅色。所有觸手收回,纏繞在眼球周圍,形成一個致密的繭。震蕩波打在繭上,被吸收,然後——
反彈。
更強烈、更紊亂的震蕩波以荊棘之眼爲中心炸開!倉庫的玻璃同時震碎,監控畫面雪花一片!
“它在模仿!”唐傑驚呼,“它學會了震蕩波,而且改進了!”
反彈的震蕩波掃過外圍車輛。雖然防護盾擋住了大部分沖擊,但所有電子設備瞬間失靈。監控畫面黑了三秒,才陸續恢復。
荊棘之眼重新展開,顏色比之前更深,觸手更多,移動軌跡也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固定模式,而是開始試探,開始調整。
它在進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蘇茜,撤!”陳末對着通訊器喊,“它在拿你們當訓練數據!越打越強!”
通訊器裏只有電流雜音。信號被擾了。
陳末看向屏幕。荊棘之眼已經“看”向了第二梯隊車輛,暗紅色的瞳孔鎖定了新的目標。
然後,它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它沒有攻擊。
而是開始……收縮。
所有觸手收回,整個概念體坍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光球,懸浮在空中。光球表面,荊棘的紋路緩緩旋轉,眼睛的圖案時隱時現。
“它在什麼?”張明遠問。
“充能?”林小雨猜測。
“不。”陸巡調取能量讀數,臉色變了,“它在……傳輸。把剛才收集到的所有數據——防護盾頻率、震蕩波參數、我們的反應模式——壓縮,然後……發送出去。”
“發送給誰?”
“不知道。信號是定向的,但加密方式沒見過,無法解析。”陸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傳輸功率很大,它在消耗自身儲存的能量。傳輸結束後,它可能會自毀,或者進入休眠。”
“能攔截嗎?”陳末問。
“來不及了。傳輸已經完成75%……”陸巡的聲音突然停住,“等等,信號接收方……正在解析……是個移動坐標,速度很快,正在遠離……等等,這個坐標……”
他抬起頭,臉色慘白。
“坐標最後出現的位置……是我們訓練基地正上方,地表出口東南方向,五百米。”
訓練室裏,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
荊棘之眼的目標從來不只是行動部。
它在檢驗“秩序者”的反應,也在檢驗“橋梁計劃”的成色。
而它檢驗的方式,是把所有數據,實時傳送到他們眼皮底下。
“它在示威。”周銳說,聲音冰冷,“告訴我們,它知道我們在哪,知道我們在看,知道我們是誰。”
暗紅色的光球完成了傳輸,亮度驟降。它懸浮了幾秒,然後像熄滅的炭火一樣,碎成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裏。
倉庫區恢復平靜。只有破碎的玻璃和失靈的設備,證明剛才發生了什麼。
監控畫面陸續恢復。行動部的車輛開始撤離,頻道裏傳來蘇茜的指令聲,冷靜,但比平時快了一絲。
陳末關掉麥克風,靠在椅背上。
肩上的阿擺輕輕動了動。
“它走了。”阿擺說。
“還會再來的。”陳末閉上眼睛,“帶着更多數據,更多經驗,更多……進化。”
訓練室裏,五個學員呆坐着,看着屏幕上恢復正常的倉庫畫面。剛才那十分鍾裏發生的一切,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但陳末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宣戰。
來自霧中,來自暗處,來自那些“觀察”和“檢驗”他們的人。
而他們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
牆上的時鍾指向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夜還很長。
霧,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