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發電廠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林澈放下望遠鏡,查看平板上的熱成像掃描結果。沈星河提供的定位器精度驚人,不僅標注了建築結構,還實時顯示守衛位置——十七個紅點在廠區內移動,其中五個聚集在主發電機組大廳。
“發電機大廳是裝置的核心位置。”他低聲說,手指在平板上滑動,“但進入路線有三條可選,各有利弊。”
六個同伴圍在他身邊,躲在發電廠圍牆外的廢棄集裝箱後。夜色漸濃,天空中沒有月亮——王雨桐提前召喚了一層薄雲,既不影響視線,又能提供隱蔽。
蘇明薇指着最西側的路線:“地下管道入口守衛最少,但空間狹窄,一旦被發現沒有回旋餘地。”
許安然指向東側:“貨運通道,守衛中等,但沿途有很多金屬腳手架,適合我的力量發揮。”
陳默推了推特制眼鏡:“正門守衛最多,但視野最開闊,我的視覺擾能發揮最大效果。”
“沈星河說內部有兩個線人會在九點半制造混亂。”張老師看着手表,“還有十五分鍾。我們需要在混亂開始時突入。”
“關鍵破壞點在這裏。”林澈放大圖像,指向發電機大廳內的一個控制台,“沈星河標記爲‘核心調控器’。破壞它,整個裝置會過載停機。但需要物理接觸,遠程擾會被備用系統屏蔽。”
王雨桐抬頭看天:“天氣控制已就位。隨時可以制造雷暴擾外部通訊。”
“那麼計劃確定。”林澈環視衆人,“蘇明薇和許安然走地下管道,快速接近核心。陳默和我走貨運通道,制造正面佯攻。張老師和王雨桐留在外圍,控制天氣和通訊擾,接應沈星河的支援。”
“沈星河確定會來嗎?”蘇明薇問,語氣中有不易察覺的擔憂。
“不確定。”林澈誠實地說,“但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他們分頭行動。分離前,林澈看到蘇明薇猶豫了一下,從頸間取下那個七邊形金屬片——顧言留給她的鑰匙。
“如果……如果我回不來,”她把金屬片塞進林澈手中,“把這個給我媽媽。告訴她我很抱歉,但我不後悔。”
林澈握住金屬片,感受到它殘留的體溫:“你會回來的。我們都會。”
他看着蘇明薇和許安然消失在管道入口的黑暗中,深吸一口氣,轉向陳默:“走吧。讓‘零點’看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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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道溼、黑暗,充滿鐵鏽和黴菌的氣味。蘇明薇走在前面,手中握着一個改造過的手電筒——不只是照明,還能發射特定頻率的電磁脈沖,擾監控設備。
“前方二十米右轉。”許安然在她身後低語,手中的平板顯示着定位器傳來的實時地圖,“守衛在三十米外走廊巡邏,循環周期四十五秒。”
她們在管道拐角處停下。蘇明薇閉眼,集中精神感知周圍的電磁場。雜亂的信號流中,她找到了那個守衛攜帶的通信設備——一個標準的戰術對講機,頻率152.7兆赫。
“我可以擾他的設備三秒鍾。”她說,“三秒夠嗎?”
許安然點頭,擺出沖刺姿勢:“足夠我沖過去制服他。但三秒後必須恢復,否則控制室會發現異常。”
蘇明薇伸出兩手指,開始倒數:三、二、一。
無形的電磁脈沖射出。守衛的對講機發出刺耳的噪音,他本能地摘下耳機查看。就在這一瞬間,許安然如獵豹般沖出。
沒有打鬥聲。只有一聲悶響,守衛的身體軟倒在地。許安然把他拖進管道陰影處,用塑料扎帶綁住手腳,貼上膠帶。
“第一個。”她低聲說,“還有十四個。”
她們繼續前進,穿過迷宮般的管道和維修通道。沈星河的定位器精準得可怕,連通風管道的活動柵欄都標注了出來。十五分鍾後,她們抵達發電機大廳下方的維修層。
透過金屬格柵,能看到上方的景象。
發電機大廳巨大得令人窒息。退役的主發電機組像鋼鐵巨獸蹲伏在中央,但它的外殼已被改造,覆蓋着復雜的電子設備和閃爍的指示燈。數十電纜從天花板垂下,連接到一個懸浮在發電機組上方的環形裝置——那就是“喚醒裝置”,一個直徑超過五米的金屬環,表面刻滿了復雜的電路圖案。
裝置周圍,十幾個技術人員在忙碌。大廳四周站着全副武裝的守衛,穿着黑色戰術裝備,配備的不是普通,而是某種帶天線和電極的裝置——專門對付共振者的武器。
“核心調控器在那邊。”許安然指向大廳東側的一個玻璃控制室,裏面有三名技術人員在監控屏幕,“但怎麼過去?直接沖?”
蘇明薇仔細觀察。控制室離她們的位置有三十米距離,中間是完全開闊的區域,沒有任何掩體。而且那裏明顯是重點防御區,四個守衛就站在控制室門口。
“需要引開他們。”她低聲說,“但怎麼——”
話音未落,整個大廳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紅色警示燈旋轉閃爍。技術人員們慌亂起來,守衛們握緊武器,警惕地環顧四周。
控制室裏的一個技術人員對着麥克風喊:“貨運通道遭遇入侵!兩人,能力者!請求支援!”
陳默和林澈的佯攻開始了。
四個守衛中的兩個立刻跑向貨運通道方向。控制室門口剩下兩人。
“機會。”許安然說,“但還不夠。”
這時,更劇烈的混亂發生了。
大廳西側的一個設備櫃突然爆炸——不是真正的爆炸,是內部的電氣短路產生的火花和煙霧。技術人員們沖過去查看,又有兩個守衛被吸引。
“沈星河的線人。”蘇明薇明白了,“在制造內部混亂。”
控制室門口只剩一個守衛了。
“現在!”許安然推開格柵,翻身躍上大廳地面。蘇明薇緊隨其後。
她們沖向控制室,速度極快。那個守衛發現了她們,舉起武器,但還沒來得及瞄準,許安然已經沖到他面前。
一拳。精準,克制,但足夠有力。守衛飛出去,撞在牆上暈了過去。
蘇明薇沖進控制室。裏面的技術人員驚慌地後退,但她沒理他們,直奔核心調控器——一個一米見方的金屬箱,表面有數十個指示燈和開關。
“破壞它!”許安然守在門口,擋住聞聲趕來的另外兩個守衛。
蘇明薇伸手觸摸調控器表面,準備用電磁脈沖燒毀內部電路。但就在她釋放能量的瞬間,調控器表面突然彈出一個全息投影。
是沈星河的臉。
但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沈星河。這張臉更年輕,表情冷酷,眼中沒有任何溫度。
“蘇明薇,林澈的搭檔,顧言的親人。”全息影像開口,聲音是合成的電子音,“歡迎來到真正的測試場。”
蘇明薇僵住了:“什麼測試?”
“你們的成長測試。”影像說,“過去七天,我們觀察了你們的訓練進度,收集了數據。現在,是最終評估階段。破壞調控器?當然可以。但調控器連接着五個休眠的共振者——都是青少年,都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如果裝置過載,他們的大腦會因突發的能量沖擊而永久損傷。”
蘇明薇的手停在半空。
控制室外的打鬥聲停了。許安然沖進來:“外面守衛退了!但他們在封閉大廳!”
“因爲陷阱啓動了。”影像微笑(如果那能算微笑的話),“林澈和陳默那邊也一樣。現在,讓我正式介紹:我是‘零點’主控AI,代號‘監督者’。沈星河是我們的高級研究員,而你們……是我們的實驗組七號。”
蘇明薇感到一陣眩暈。沈星河是“零點”的人?從始至終?
“那些資料……那些幫助……”
“都是真的,但目的不同。”監督者說,“我們需要測試你們在壓力下的成長速度,測試你們的協作效率,測試你們是否會爲了保護他人而犧牲自己。數據非常寶貴。”
屏幕上切換畫面:五個透明的維生艙,每個裏面都躺着一個穿着校服的學生。其中兩個蘇明薇認識——一個是高一學妹,一個是高三的學長。
“現在,選擇。”監督者說,“破壞調控器,救可能被強行喚醒的五十個人,但死這五個。或者不破壞,讓裝置運行,這五個人有17%的存活率,但五十個人會被強行喚醒。”
許安然握緊拳頭:“你們這些瘋子……”
“不,我們是科學家。”監督者糾正,“只不過我們的實驗對象是人類進化本身。現在,倒計時開始:五分鍾。”
畫面切換回倒計時:4:59,4:58……
蘇明薇和許安然對視。無論選擇哪個,都有人會死或受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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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運通道這邊,林澈和陳默被到了角落。
他們的計劃原本是佯攻後撤退,但通道的防爆門突然全部關閉,將他們困在一個鋼鐵走廊裏。六個穿着特制裝甲的守衛包圍了他們,裝甲表面有抗電磁塗層和能量吸收材料。
“他們的裝備針對我們設計。”陳默喘息着說,剛才的視覺擾對這些裝甲效果甚微。
林澈腦中快速計算突圍方案,但每個方案的成功率都低於30%。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金屬片突然發熱——蘇明薇的七邊形鑰匙。
他拿出金屬片,發現它在發光,表面浮現出細小的、流動的文字。不是他認識的任何語言,但當他盯着看時,那些文字在他腦中自動“翻譯”:
“顧言的後門協議啓動。檢測到危急情況。是否激活‘第七模式’?”
下面有兩個選項的輪廓:是和否。
林澈沒有猶豫,用手指按在“是”上。
金屬片突然融化,不是物理上的融化,而是分解成無數發光的粒子,融入他的皮膚。一股陌生的數據流涌入他的意識——不是數字,不是公式,是純粹的經驗,是顧言十八年在系統中的所有知識、所有記憶、所有理解。
那一瞬間,林澈明白了許多事。
他明白了共振的真正本質:不是超能力,是連接——連接地球磁場,連接他人意識,連接宇宙本身的信息網絡。
他明白了顧言的犧牲:不是成爲系統的核心,是成爲系統的“接口”,讓後來者能夠不通過暴力融合而獲得系統的知識。
他也明白了“第七模式”是什麼:不是攻擊技能,是連接協議。允許七個共振者暫時共享意識和能力,成爲真正的一體。
但他需要其他六個人的同意。
時間緊迫。
他閉上眼睛,通過已經建立的微弱共振連接,向其他人發送請求。
先是蘇明薇,幾乎是瞬間同意。然後是陳默、許安然、王雨桐、張老師。
六個人同意。
但需要七個。
第七個……是誰?
顧言已經消失。他們只有六個人。
除非……
林澈突然明白了。第七個不是某個人,是“連接”本身。是那個將七個不完美頻率結合成完美和弦的“關系”。
他代表那個關系,代表他們七個人建立的信任、協作、互相理解。
他作爲連接者,成爲第七節點。
協議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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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三分鍾前,蘇明薇還在控制室裏掙扎。
倒計時顯示2:17,2:16……
許安然已經嚐試過暴力破壞調控器,但它的外殼是級別的合金,她的力量無法在不引發爆炸的情況下擊穿。
“蘇明薇,”監督者的影像突然開口,“其實還有第三個選項。”
“什麼?”
“加入我們。”影像說,“你是顧言的直系親屬,你的基因序列最接近完美的共振者模板。加入‘零點’,你可以獲得最好的資源,完全掌握你的能力,甚至可能達到顧言未曾達到的高度。作爲交換,我們放過其他六個人,以及這五個孩子。”
畫面切換到五個維生艙,其中一個女孩的臉色開始發青。
“她在窒息!”蘇明薇驚呼。
“維生系統在逐步關閉。選擇加入,我立即恢復供氧。”
蘇明薇的手在顫抖。她看向許安然,許安然搖頭:“別聽他的,薇薇。這是個陷阱。”
“但那些孩子……”
就在這時,林澈的連接請求傳來。
不是通過設備,是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的聲音:“信任我。”
沒有更多解釋。但蘇明薇聽出了那個聲音中的某種東西——不是絕望,是決心,是某種她已經很久沒從林澈聲音中聽到的東西:平靜。
她同意了連接。
那一瞬間,她明白了。
第七模式不是戰鬥模式,是“理解”模式。
當七個意識共享時,他們不再需要言語溝通,不再需要眼神交流。他們就是彼此,彼此的感知,彼此的知識,彼此的能力。
許安然也連接了。然後是陳默,在通道中面對裝甲守衛的陳默。然後是王雨桐和張老師,在外圍等待的王雨桐和張老師。
六個意識融合。
林澈作爲第七節點,作爲連接者,作爲協調者。
他們“看到”了整個戰場的全貌:不僅是物理位置,不僅是人員分布,還包括每個人的情緒狀態,每個設備的能量流動,每個決策的可能後果。
他們“理解”了“零點”的真實計劃:喚醒裝置不只是爲了制造更多共振者,是爲了收集大量的能量數據,用來完善一個更大的計劃——在城市的另一處,有一個更大的裝置正在建設中,目的是人爲制造一個永久的磁場異常點,控制整個城市的電磁環境。
他們也“理解”了沈星河的真實身份:雙重間諜,但最終選擇站在“零點”那邊,因爲他認爲人類需要被“進化”,哪怕是以殘忍的方式。
最重要的是,他們“理解”了第三個選項的真正解法。
不是二選一,不是加入,是創造新的可能性。
六人意識通過林澈協調,同時行動。
蘇明薇在控制室裏,沒有破壞調控器,而是用她的能力“進入”了調控器內部。不是物理進入,是電磁感知的延伸。她找到連接五個維生艙的電路,但沒有切斷,而是“修改”了能量流向,讓維生系統重新啓動,同時讓裝置進入一個無限循環的自檢模式。
許安然沖出控制室,不是攻擊守衛,而是沖向主發電機組。她用精確控制的力量,在發電機組的支撐結構上制造了細微的裂縫——不會立即崩塌,但會在三十分鍾後因共振而失效。到時候裝置會因爲能源中斷而自動關閉。
陳默在貨運通道中,不再試圖擾裝甲守衛的視覺,而是用他的能力“重寫”了他們頭盔顯示屏上的信息。守衛們看到的是同伴倒下的假象,以及撤退命令。他們開始混亂,互相誤傷。
王雨桐在外圍,沒有召喚雷暴,而是精準地制造局部降雨——正好澆在發電機大廳的通風口。雨水沒有損壞設備,但增加了溼度,改變了空氣的導電性,微妙地擾了裝置的能量傳導效率。
張老師通過記憶回溯,找到了這個發電廠的設計藍圖——不是電子版,是幾十年前的紙質藍圖,在他的記憶深處。他“分享”給林澈,林澈分析出最脆弱的承重點。
整個行動只用了四十七秒。
倒計時停在1:30時,監督者的影像閃爍了一下。
“檢測到異常能量模式……分析……不可能……這是……”
林澈的聲音通過連接,同時在六個地方響起:“這是第七模式。這是共振的完整形態。這不是爲了控制,是爲了理解。而現在,我們理解了你們。”
他站在貨運通道中央,裝甲守衛們倒在地上(大部分是被陳默制造的幻覺迷惑而互相擊倒的)。他伸出手,手掌向上。
不是攻擊姿勢,是邀請。
“終止實驗,釋放所有被關押的共振者,提供醫療救助。”林澈說,聲音平靜但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否則我們會用第七模式,做一件你們從未想過可能的事。”
“什麼事?”監督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是好奇,也是警惕。
“我們會把你們的整個實驗數據,你們的所有非法研究記錄,你們傷害過的每一個人的檔案,全部上傳到互聯網,公開給全世界。不是通過黑客手段,是通過共振連接,直接‘印入’所有聯網設備的內存。”
監督者沉默了兩秒。兩秒在AI的時間尺度裏,是永恒的思考。
“你們做不到。那種規模的信息傳輸需要——”
“需要七個共振者完全同步,需要連接地球磁場作爲能量源,需要一個願意作爲‘橋梁’的人承受信息過載的代價。”林澈接話,“我們可以。而我願意成爲那個橋梁。”
他說這話時,蘇明薇在他意識中尖叫:“不!林澈!信息過載會燒毀你的大腦!”
“但會拯救更多人。”林澈回應,不是通過語言,是通過連接中的情感傳遞,“顧言做了選擇,我也可以。”
又是沉默。這次更長。
終於,監督者開口:“條件談判。終止當前實驗,釋放所有被關押者,提供醫療。交換:你們不上傳數據,且提供第七模式的完整研究報告。”
“研究可以,但必須由我們主導,在公開透明的倫理監督下進行。”林澈說,“而且‘零點’必須解散,所有相關人員接受法律審判。”
“不可能。我們可以撤離,銷毀證據——”
“那就上傳數據。”林澈打斷,“三秒內決定。三、二——”
“同意!”
幾乎在最後一刻。
防爆門突然全部打開。紅色警報燈停止閃爍。裝置的能量讀數開始下降。維生艙的門滑開,五個青少年開始自主呼吸。
蘇明薇沖出控制室,跑向貨運通道。許安然、陳默、王雨桐、張老師也從各自的方向趕來。
他們看到林澈站在原地,閉着眼睛,嘴角有一絲血跡——剛才的信息過載已經開始反噬。
“林澈!”蘇明薇扶住他。
他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但還有意識:“協議成立。他們在撤離。聯系警方和救護車,那些孩子需要幫助。”
“你怎麼樣?”陳默問。
“大腦像被火燒過。”林澈勉強笑了笑,“但還活着。第七模式的代價比想象中高。”
遠處傳來警笛聲。沈星河的支援(真正的支援,不是“零點”的人)帶着警方趕到了。還有周老師——他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着,臉色復雜地看着這一切。
“你們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事。”周老師的聲音很輕,“不是控制,是改變。”
“因爲你不是一個人。”林澈說,“我們是七個人。”
救護人員開始進入,抬走昏迷的守衛,救助那五個青少年。警方在收集證據。
蘇明薇一直扶着林澈,直到醫護人員過來。在他被抬上擔架前,他抓住她的手。
“金屬片……它救了我們。”他說,“顧言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他留下了後門。”
“他總是在保護別人。”蘇明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也是。”
林澈虛弱地搖頭:“我只是做了……唯一合理的選擇。”
他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關閉前,蘇明薇看到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聽不見,但她知道是什麼: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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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青嵐中學暑假正式開始。
但對七個人來說,工作才剛剛開始。
醫院特別病房裏,林澈已經可以下床行走。腦部掃描顯示有輕微損傷,但會隨時間恢復。醫生說他需要至少三個月的休養,不能過度用腦。
“這意味着不能做數學題?”蘇明薇問,她每天都來看他。
“意味着不能長時間使用能力。”林澈糾正,“但短時間,低強度,應該可以。而且……第七模式暫時不能用了。我的大腦承受不了第二次。”
“我們不需要第二次。”蘇明薇握住他的手,“我們贏了。”
確實,在某種意義上,他們贏了。
“零點”組織撤出了青嵐市,銷毀了大部分證據,但沈星河(或者說,“零點”的叛逃者)提供了足夠多的信息,讓警方和國際組織能夠繼續追查。五個被關押的學生全部獲救,雖然需要長期心理治療,但身體沒有永久傷害。
那五十個潛在的共振者?裝置在完全啓動前被關閉了,他們從未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周老師在醫院接受治療和調查。他可能會面臨法律制裁,但鑑於他最終提供了關鍵信息幫助瓦解“零點”在當地的活動,可能會有從寬處理。
而他們七個……
“國家超自然現象研究協會想見我們。”張老師走進病房,拿着一份文件,“官方組織,有倫理委員會監督。他們希望和我們,研究共振現象,同時保護像我們一樣的人。”
“條件是什麼?”林澈問。
“公開身份,接受監管,但保留自主權。他們會提供資源支持我們繼續學習和控制能力,同時建立保護機制,防止類似‘零點’的組織再次出現。”張老師推了推眼鏡,“我們七個人需要討論,集體決定。”
陳默、許安然、王雨桐也陸續來了。病房很快就顯得擁擠。
“我認爲可以接受。”陳默說,“但不是全部接受。我們需要修改條款,確保我們不是被研究的對象,而是研究夥伴。”
“而且訓練要在我們自己的地方進行。”許安然補充,“不能關在實驗室裏。”
“天氣研究可以用於氣象預測和災害預防。”王雨桐小聲說,“我想用我的能力做些好事。”
蘇明薇看向林澈:“你怎麼想?”
林澈看着窗外,陽光很好,天空很藍。
“我想繼續上學。”他說,“想參加數學競賽,想考大學,想過正常的高中生活——在可能的範圍內。”
他轉向其他人:“我們的能力不是人生的全部。它是我們的一部分,但不應該定義我們。我們可以和研究協會,但要以我們的條件,在我們的節奏下。”
所有人點頭。
這成爲了他們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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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一個月,七個人大部分時間還是在一起——但不是在地下室,不是在秘密基地,而是在圖書館,在咖啡店,在公園。
他們學習控制能力,但也學習高中數學,準備大學申請,討論暑假該看什麼電影,抱怨天氣太熱。
林澈腦中的數字低語依然存在,但他不再覺得那是噪音。那是世界的另一種語言,而他正在學習流利地說它。
蘇明薇的焦慮沒有消失,但她學會了在失控前尋求幫助——通常是林澈的一個眼神,或者陳默的一句提醒,或者只是握着許安然堅實的手腕。
陳默畫了一幅新畫:七個人坐在學校天台上,看夕陽,不是英雄,不是戰士,只是七個高中生。畫的標題是“課後”。
許安然開始教王雨桐基礎格鬥術,不是爲了戰鬥,是爲了讓她有力量保護自己。王雨桐則教許安然如何感知天氣變化,在體育訓練中避開極端條件。
張老師繼續在圖書館工作,但他的記錄本不再只是觀察報告,而是一本成長記,記錄着七個年輕人如何學會與自己的特殊性共處。
七月初的一個下午,他們再次來到學校鍾樓——不是戰鬥,是清理。警方調查結束後,這裏恢復了平靜。
站在鍾樓頂,整個城市盡收眼底。
“有時候我覺得像做夢。”蘇明薇輕聲說,“一個月前,我們還在這裏和舅舅戰鬥。”
“一個月後,我們要和國家機構談判。”陳默接話,“生活變化真快。”
“但有些事沒變。”許安然說,“我們還是我們。”
王雨桐點頭:“而且我們在一起。”
張老師微笑:“這是我六十年人生裏最不尋常的經歷,但也是最珍貴的。”
林澈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遠方。在他的感知中,城市的電磁場穩定地脈動着,像巨大的心髒。而他們七個,是那個心髒的七個微小的、同步的節拍。
不是控制它,不是被它控制,是與它共存。
手機震動,是國家研究協會的回信。他們接受了修改後的條款,邀請七個人下周去北京面談。
“新篇章。”蘇明薇說。
“但先享受暑假。”林澈合上手機,“明天去海邊怎麼樣?真正的休息,不用能力,不用訓練,就只是……玩。”
這個提議得到了全票通過。
夕陽西下,鍾樓的影子在場上拉得很長。
七個影子,但在地面上融爲一體。
就像他們七個人:不同的頻率,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未來,但共享同一個現在,同一個選擇——不是隱藏,不是炫耀,只是做自己,並與彼此一起。
林澈想起顧言最後的話:共振不是要消除差異,而是要在差異中共存。
他想,也許他們終於開始理解了。
不是完全,但足夠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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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澈做了一個夢。
不是噩夢,不是預知夢,只是一個簡單的夢:他坐在教室裏,解一道數學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溫暖舒適。蘇明薇坐在旁邊,低聲和許安然討論物理作業。陳默在素描本上畫着什麼。王雨桐看着窗外,微笑。張老師在講台上整理教案。
周老師站在門口,不是紅眼的樣子,就是普通的、有點嚴厲但關心的數學老師。他點點頭,說:“好好做題,下課交。”
普通的場景。普通的常。
對有些人來說,這很無聊。
但對林澈來說,這很完美。
夢的最後,一個透明的影子站在教室後門,幾乎看不見。
影子微笑,揮手,然後消散。
沒有告別,因爲從未真正離開。
林澈醒來時,晨光剛剛照亮窗戶。
他拿起床頭的數學競賽習題集,翻開一頁,開始解題。
數字不再尖叫。
它們只是數字。
而他,只是林澈。
一個會解數學題的高中生,一個共振者,一個朋友,一個在學習和成長中的普通人。
手機響了,是蘇明薇的消息:
“醒了沒?海邊計劃照舊?我買了防曬霜。”
他回復:
“醒了。照舊。需要我帶什麼?”
“帶上你自己就好。”
他笑了,起床,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普通的,不完美但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