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如同厚重的裹屍布,緊緊包裹着狹窄的B7逃生通道。
空氣凝滯,彌漫着鐵鏽、塵埃和陳年黴菌混合的腐朽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刺喉的顆粒感。
唯一的光源,是墨凡肩頭小雨維生艙發出的微弱綠光,以及他自身因噬星之力反噬而明滅不定的銀灰色紋路,
如同垂死星辰的餘燼,在絕對的黑暗中勾勒出扭曲跳動的影子。
腳步聲沉重而拖沓,每一步落下都伴隨着金屬地面細微的呻吟,以及墨凡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帶着血腥氣的喘息。
噬星之力在體內瘋狂肆虐,如同億萬燒紅的鋼針在血管和神經裏穿刺、攪動。
皮膚上的銀色紋路灼熱滾燙,每一次明滅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吞噬着他的體力和理智。
他像一頭在黑暗中負重前行的傷獸,左側肩頭扛着小雨沉重的維生艙,右側臂彎裏抱着徹底失去意識的夏玥。
夏玥的身體冰冷而輕盈,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的重量。
翠綠的長發無力地垂落,發梢纏繞的藤蔓紋理黯淡無光,那幾朵曾經帶着尖刺的深紅薔薇花苞,
如今徹底枯萎焦黑,如同燒焦的枯枝。
她臉上爬滿的墨綠色血管紋路如同猙獰的傷疤,在維生艙的微光下泛着不祥的幽澤。
右眼的翡翠豎瞳緊閉,死寂一片;左眼的銀藍光芒也徹底熄滅,只餘下空洞的黑暗。
唯有眉心那一點微弱的銀藍光點,還在極其緩慢地、如同瀕死心跳般,極其微弱地閃爍一下,
又歸於沉寂。證明着那純淨的“無垢之靈”尚未徹底湮滅。
維生艙裏的小雨,在夏玥拼盡全力的“淨化”後,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植物化爆發期。
灰敗的膚色褪去,新生的葉片枯萎脫落,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但那翠綠的營養液中,她手臂和脖頸處蔓延的木質紋理並未消失,只是暫時停止了擴張,如同潛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蘇醒。
維生艙的警報聲雖然停歇,但那微弱的綠光,卻像一盞搖曳在深淵邊緣的殘燈,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
墨凡的心,如同被浸泡在冰與火的煉獄之中。
身體的劇痛、力量的暴走、理智的搖搖欲墜…這些都敵不過懷中兩個女孩生命垂危帶來的、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絕望和自責。他
低頭看了一眼夏玥蒼白如紙、布滿可怖紋路的臉頰,又透過維生艙的觀察窗看向小雨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
“都是…我的錯…”
一個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識的聲音,從他裂的唇縫中擠出,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幾乎將他壓垮的疲憊。
“嗚…”
就在這時,臂彎中那冰冷的身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聲細弱蚊蚋的呻吟,如同風中殘燭,飄了出來。
墨凡猛地停下腳步,心髒幾乎漏跳一拍!
他低下頭,借着維生艙的微光,死死盯着夏玥的臉。
只見她纖長如蝶翼的睫毛,極其艱難地、如同背負着千鈞重擔般,顫動了一下。
隨即,那只緊閉的、純淨的銀藍色左眼,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眼神空洞而迷茫,如同初生嬰兒第一次看清這個殘酷的世界。
瞳孔深處,那點銀藍的光芒微弱得如同螢火,卻頑強地重新亮起。
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聚焦,視線先是茫然地掃過冰冷的金屬天花板,然後緩緩下移,最終,
落在了墨凡那張布滿汗水、血污和痛苦扭曲的臉龐上。
四目相對。
墨凡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噬星之力帶來的劇痛似乎都短暫地麻痹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是憤怒?是擔憂?是愧疚?
他自己也分不清。
只是下意識地將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阻止她再次滑向那冰冷的深淵。
夏玥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銀藍的左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閃爍了幾下,仿佛在艱難地組織語言。
最終,一個極其微弱、帶着氣音、卻依舊努力維持着某種刻薄語調的聲音,如同羽毛般拂過墨凡的耳膜:
“…醜…東西…你的臉…比…比死掉的蔓…還難看…”
聲音斷斷續續,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但那熟悉的、帶着刺的嘲諷,卻如同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刺破了墨凡心中沉重的黑暗。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荒謬感涌上心頭。
“閉嘴!
”墨凡的聲音依舊沙啞凶狠,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其中那緊繃到極致的絕望感,似乎鬆動了一絲絲。
“有力氣罵人,不如省點力氣活命!” 他抱着她繼續邁開沉重的步伐,腳步似乎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
“…活命?”
夏玥的銀藍左眼微微轉動,似乎想翻個白眼,但顯然力氣不夠。
她的目光艱難地移向墨凡肩頭的維生艙,看到了裏面暫時穩定的小雨。
那只純淨的眼眸中,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痛苦覆蓋。
她極其輕微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當…當盆栽…也挺好…至少…不用…被吃掉…”
她的話意有所指,顯然是指薇拉那個“容器”的計劃。
右眼那緊閉的翡翠豎瞳,在她提到“吃”這個字眼時,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有冰冷的意志在深處蠕動。
夏玥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那墨綠的血管紋路似乎又加深了一分,銀藍的左眼中閃過一絲壓抑的痛苦和恐懼。
“她…她怎麼樣了?”
維生艙裏,突然傳出一個極其微弱、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是小雨!
墨凡猛地停下腳步,幾乎是踉蹌着將維生艙小心地放下來,自己也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將依舊虛弱的夏玥小心地護在懷裏。
他湊到觀察窗前,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小雨?小雨!你醒了?”
小雨的眼睛緩緩睜開,眼神迷離而虛弱。
長時間的和植物化的侵蝕讓她看起來異常憔悴,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關切卻清晰可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墨凡臉上,看到他狼狽的樣子,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聲音帶着哭腔:
“哥…你…你受傷了…”
隨即,她的視線又艱難地轉向墨凡懷中的夏玥,看到她那布滿可怕紋路的臉和枯萎的發間薔薇,
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擔憂:“她…她是誰?她怎麼了?她…是爲了救我才…”
“別說話,小雨,保存體力。”墨凡的聲音放柔了許多,他強忍着噬星之力反噬帶來的眩暈,
伸手輕輕撫摸着維生艙冰冷的艙壁,仿佛這樣就能安撫到裏面的妹妹。“她…叫夏玥。
是她救了你。她…現在很虛弱。” 他避開了“容器”和“代價”這些殘酷的字眼。
小雨的淚水無聲滑落,她看着夏玥,聲音帶着哽咽和一種奇異的堅定:
“謝謝你…夏玥姐姐…”
即使隔着艙壁,她的聲音微弱卻真誠。
夏玥的身體似乎又僵硬了一下。她那只純淨的銀藍左眼轉向維生艙中的小雨,目光復雜。
有對陌生人的疏離,有對自己這副模樣的難堪,還有一絲…被純粹感謝所觸動的不自在。
她別開臉,似乎想用翠綠的長發遮住自己布滿紋路的臉頰,聲音依舊虛弱,卻努力維持着那點刻薄:
“…誰…誰是你姐姐…哭包…吵死了…”
但這一次,她的聲音裏,那尖銳的刺似乎少了一點。
發間,一枯萎的薔薇枝條末端,極其極其微小地,似乎鼓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尖大小的翠綠芽點。
微不可察。
“哥…我們…要去哪裏?”
小雨的聲音帶着不安,她看着四周無盡的黑暗,如同被困在冰冷的金屬墳墓裏。
“離開這裏。
”墨凡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警惕地掃向通道深處未知的黑暗。
“薇拉的實驗室…毀了。
幽影議會的人可能還在外面。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 提到薇拉,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那個算計他、利用他,最終卻選擇斷後自毀的女人…她的結局,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
“安全…”小雨喃喃着,眼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在這末世,何處是安全?
就在這時——
“嘶——!”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精神低語,毫無征兆地在墨凡的腦海中炸響!
並非來自外界!
而是源自他體內那狂暴的噬星之力!冰冷、貪婪、充滿了毀滅的欲望!
“…吞噬…容器…力量…完美…”
噬星之力的意志,如同蟄伏的凶獸,再次被夏玥身上那純淨的“無垢之靈”氣息和她體內殘留的蔓生命源質所誘惑!冰冷的銀輝瞬間在墨凡體表暴漲!
皮膚上的紋路亮得刺眼!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將他理智撕碎的吞噬沖動,如同海嘯般沖擊着他的意識!他的目光,
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鎖定了懷中夏玥那脆弱的脖頸!銀灰色的瞳孔中,冰冷的銀芒瘋狂閃爍!
“呃啊——!”墨凡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他猛地將夏玥推開!
自己則如同觸電般向後撞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
指甲深深摳入掌心,鮮血瞬間涌出,試圖用肉體的劇痛來對抗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吞噬本能!
“哥?!
”小雨在維生艙中發出驚恐的尖叫!
被推開的夏玥虛弱地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哼。
她抬起頭,銀藍的左眼中充滿了驚愕和一絲受傷,隨即又被那噬星之力狂暴的威壓所震懾,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她眉心那點微弱的銀藍光點瘋狂閃爍!
嗡…嗡…
就在這噬星之力即將徹底吞噬墨凡理智的臨界點——
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帶着夢幻般回響的呼喚,
如同穿越了時空的阻隔,極其突兀地在墨凡混亂的腦海中響起!
“…墨…凡…”
那聲音…熟悉到令人靈魂顫栗!
是小星的聲音?!
“…不要…傷害…她…”
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如同來自遙遠星空的囈語,卻又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暖和守護的意志!
這聲呼喚,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澆熄了噬星之力那狂暴的吞噬火焰!墨凡眼中瘋狂閃爍的銀芒猛地一滯!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目光瞬間聚焦在夏玥身上——不,是聚焦在她那只純淨的、此刻正劇烈閃爍着銀藍光芒的左眼上!
那呼喚…似乎是從那裏傳來的?!
與此同時,夏玥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銀藍的左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奇異的共鳴感!
她看着墨凡,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發出一聲困惑的、帶着顫音的:
“…你…聽見了…什麼?”
黑暗的甬道中,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維生艙的微綠光芒,墨凡身上明滅的銀輝,夏玥左眼那劇烈閃爍的銀藍光芒,交織成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面。
噬星之力的低語暫時退去,留下死寂的餘韻,和兩個靈魂之間那無法言喻的、如同奇跡般的精神鏈接。
小雨在維生艙中,看着這超出她理解的詭異一幕,小臉上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希望的微光,與噬星的陰影,在這絕望的黑暗甬道中,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悄然交織。
而那聲跨越生死的呼喚,究竟是幻覺,還是荊棘搖籃中…沉睡星靈的第一聲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