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清踏進璟園的瞬間,晨光恰好穿過天井邊緣的屋檐,斜斜地切入門廊下的青磚地面,將空氣中浮動的、細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光線是清冽的、帶着寒意的淡金色,與昨夜爐火映照出的暖黃截然不同,卻同樣安靜,仿佛也浸透了這園子的氣息,流淌得緩慢而無聲。
門廊下,那株老梅在晨光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枝遒勁,昨夜落雪在枝條上留下的殘跡尚未化盡,星星點點,與綻放的紅梅相映,紅得愈發純粹,也愈發寂靜。空氣裏浮動着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香,比夜晚聞到的更清新,也更銳利,直直地沁入心脾,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她跟在景琛身後半步的距離,走進主屋。清晨的屋子比夜晚更明亮,也更空曠。炭爐熄了,陶壺不在。長案上散落着昨夜未及收拾的幾樣小工具,一塊深色的軟布隨意搭在椅背上。空氣中還殘留着極淡的、類似桐油和鬆節油混合的氣息,混雜着木料和紙張的陳味,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工作室”的清冷潔淨感。
景琛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將兩扇木格窗完全推開。清晨的、帶着薄薄霜氣的風立刻涌入,驅散了最後一點暖意的殘餘,也讓屋子瞬間變得明亮而通透。他背對着她,晨光勾勒出他略顯單薄的肩線和微微凌亂的黑發,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轉身看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似乎也在用這清冷的空氣讓自己完全清醒。
司清站在屋子中央,腳下是打磨得光滑的舊木地板,映着窗外透進來的、方方正正的光斑。她有些手足無措。清晨的沖動此刻被這清冷的晨光一照,顯得有些荒唐。她該說什麼?說“打擾了”?說“路過順便來看看”?還是直接問“你那張照片什麼意思”?哪一個聽起來都像拙劣的借口。
“坐。”景琛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她這個不速之客的出現,只是這個清晨最平常不過的一件事。“我去燒點水。”他沒問她爲什麼來,也沒問她吃沒吃過早飯,只是極其自然地安排道,好像她本就是這清晨訪客中的一員。
他走向屋角,那裏有個小炭爐,旁邊放着陶壺和銅壺。他彎腰,用火鉗撥弄了一下爐灰,夾出幾塊木炭,又從旁邊一個藤編的小筐裏取出幾塊新的,有條不紊地生火。動作熟稔,帶着一種不疾不徐的韻律感,仿佛不是在生火燒水,而是在完成某種晨起的儀式。
司清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專注地侍弄着那小小的炭火,看着他棉袍的衣擺微微拂動,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沖動,竟奇跡般地一點點平復下來。她走到昨晚坐過的那張椅子旁,卻沒有立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長案上的一樣東西吸引。
是那只被金繕修復的漆盒。在明亮的晨光下,它與昨夜燈光下呈現出微妙的不同。那道蜿蜒的金色裂痕,在自然光線下,不再是柔和的暖金,而是泛着更清冽、更堅硬的光澤,像一道凝固的、閃電般的疤痕,又像一道從幽暗漆層下掙脫而出的金色血脈。它不再是“修復”的痕跡,而成了器物本身獨一無二的、無可替代的標記,一種沉默的宣告。晨光落在金線上,又折射到周圍深沉的漆面,竟讓那原本沉鬱的底色,也隱隱流動着內斂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離漆盒幾厘米的地方停住,沒有觸碰。仿佛那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個沉睡着、正緩慢呼吸的生命。
“它……好了?”她輕聲問,目光沒有離開那道金痕。
“嗯。”景琛背對着她,用火折子點燃了引火的木屑,幽藍的火苗竄起,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大漆和金粉結合好了,算是初步完成。但想讓它徹底‘熟’,還需要些時,放在通風透氣的地方,讓它慢慢養着。”
“養着?”司清不解。修復好了,不就是好了嗎?
“嗯。金繕不是粘上就完事。新的漆,新的金,和老的漆層,需要一個融合的過程。溫度、溼度,時間,都會影響它最後呈現的顏色、光澤和質感。急不來,得等,得看。”他淡淡解釋,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人受傷後,傷口愈合了,但疤痕的消退,皮膚的重新長好,也需要時間。急,只會留疤更深。”
司清心頭一震。人受傷後……她看着那道金色疤痕,忽然覺得,景琛修復的,或許從來不只是器物。他修復的,是器物所經歷的、斷裂的時間,是那段時間裏蘊含的記憶和生命痕跡。他給予的,不是簡單的遮蓋,而是“接納”——接納斷裂,接納傷痕,然後用另一種方式,將斷裂的時間和記憶重新連接,讓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下去。
“那紫砂壺……”她想起昨夜那張照片。
“還在等。”景琛已點燃了炭火,將裝滿水的陶壺坐到小爐上。他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才轉過身,目光也落在那漆盒上。“鋦瓷的鑽孔要準,力度要勻,銅絲的鬆緊要恰到好處。快了,容易崩;慢了,容易偏。現在剛穿了第一道絲,穩住結構。等這道絲‘吃’住了,讓壺身適應一下新的力量,再穿第二道,第三道……慢慢來。”
他說着,走到長案另一邊,從一堆東西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托盤,放在桌上。正是照片裏那只裂開的紫砂壺。此刻在晨光下,看得更真切。壺身是暗沉的紫紅色,泥料細膩,壺型古樸飽滿。一道猙獰的裂痕從上到下,將壺身一分爲二,像一道醜陋的傷疤。而此刻,靠近壺把的位置,已經穿入了一道細細的、暗金色的銅絲,將兩片壺身緊緊地、牢固地連接在一起,但並未完全閉合裂痕,只是讓它不再擴大。銅絲兩端被彎折、壓入預先鑽好的、幾乎看不見的小孔,固定。裂痕依舊清晰可見,但因爲有了一道銅絲的連接,那破碎感被極大地削弱了,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即將被“縫合”的張力。
“裂得凶險,但泥料好,骨子沒散。”景琛用指尖,極輕地拂過那道銅絲,沒有觸碰壺身,“慢慢箍緊,給它支撐,讓它自己慢慢長合。等箍得差不多了,再細細打磨,填上特制的填料,最後修飾。急不得,一急,力用偏了,或者填料不對,壺就真的廢了。”
他的指尖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白皙修長,拂過那暗金色銅絲時,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那專注,那虔誠,與昨夜照片中定格的神態如出一轍。
司清看着那只裂成兩半、卻被一道銅絲強行“拉”住的紫砂壺,再看看旁邊那已然“新生”的漆盒。一個正在經歷漫長的、充滿耐心的、與自身裂痕和解的過程;一個已經完成了這個過程,帶着獨特的傷痕,安靜地存在着。它們都曾是破碎的,不完美的,是絕大多數人會丟棄、或“修復”到看不出痕跡的“殘次品”。但在這裏,它們被以最大的耐心和尊重對待,它們的裂痕沒有被掩蓋,反而被強調,被轉化,成了自身歷史的一部分,成了獨一無二的身份印記。
“如果……”司清的聲音有些澀,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從紫砂壺移到景琛沉靜的側臉,“如果,我是說如果,修補之後,它還是沒法用了呢?或者,它本值不了修補它所花費的時間和心力呢?你還會做嗎?”
她問的,是壺,但似乎又不僅僅是壺。她想知道,這種近乎偏執的、不計“成本”的、只爲“連接”和“存在”本身的努力,意義何在?在一個以效率和結果論英雄的世界裏,這種“修復”的價值,究竟如何衡量?
景琛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天井裏那株沐在晨光中的梅樹。晨風拂過,枝頭的殘雪簌簌落下幾粒,在光中閃閃發亮。
“司清,”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沒有用“司小姐”。他的聲音不高,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你看那株梅。”
司清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老梅遒勁,紅梅點點,在清冽的晨光中,美得驚心動魄。
“它每年冬天開花,在最冷的時候。花開得再好,也就那麼些時,然後凋謝,零落成泥。”景琛緩緩地說,語氣平鋪直敘,沒有煽情,只是陳述事實,“明年再開,也不是今年的花了。看花的人,或許記得,或許忘了。它自己,只是開,然後落。年復一年。”
他頓了頓,目光從梅樹上收回,重新落在司清臉上。那雙沉靜的眸子裏,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也倒映着她有些茫然的容顏。“你說,它開花,是爲了給誰看?是爲了結出梅子賣錢?還是爲了證明自己活着?”
司清被問住了。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梅開花,是自然的規律,是植物的本能。可經他這麼一問,這看似理所當然的“開花”,忽然被賦予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近乎哲學的意味。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我也不知道。”景琛微微牽了牽嘴角,那弧度很淡,幾乎看不見,“或許,它只是‘要’開。就像這壺,這漆盒,它們被做出來,或許是爲了用,爲了被欣賞,爲了承載什麼。但它們碎了,它們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失去了‘價值’。可在我這裏,它們‘要’被修好。不是因爲它修好了能賣多少錢,能用來做什麼。而是因爲它們‘存在’過,它們承載過時光,承載過做它的人、用它的人的心意。它們的‘碎’,是它們經歷的一部分。而我做的,只是讓這段‘經歷’,不至於戛然而止,讓這份‘存在’,有機會繼續下去。哪怕它最後只是一件再也無法盛水的擺件,哪怕它身上的裂痕永遠都在,但至少,它‘在’那裏。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司清喃喃重復。這簡單的四個字,像一塊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層浪。“在”那裏,就“夠”了。這是一種她從未理解過的、近乎奢侈的價值觀。在她的世界裏,一切的存在都必須“有用”,必須產生價值,必須被衡量,被比較,被最大化利用。一個無法盛水的壺,一件無法使用的漆盒,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浪費,是資源的閒置。可眼前這個男人卻說,只要“在”,就夠了。
“那……修復它們,對你而言,意味着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裏有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探尋。
陶壺裏的水滾了,發出輕微的、持續的咕嘟聲。景琛走過去,提起陶壺,注入兩個白瓷杯。熱水沖開深褐色的茶葉,氤氳出嫋嫋的白汽,帶着清新的茶香,瞬間彌漫在清冷的空氣中。
“意味着……”他端着一杯茶,走回來,遞給她,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意味着我沒有辜負這段相遇吧。”
“相遇?”
“嗯。遇見一件破碎的舊物,就像遇見一個走散了很久的人,或者一段被遺忘的時光。它帶着它的故事,它的傷痕,來到我面前。我能做的,就是聽聽它的故事,看看它的傷,然後,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幫它把斷掉的路,接上。至於接上之後,它能走多遠,那是它自己的事了。我能做的,只是不辜負這場相遇,不辜負它選擇讓我看見它的裂痕。”
不辜負。一場相遇。不辜負,器物選擇讓他看見的裂痕。
司清握着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的暖意,卻不及心中掀起的波瀾。她想起自己每天處理的各種“相遇”——與客戶的相遇,與的相遇,與數字的相遇。那些“相遇”,大多被迅速歸類、評估、貼上標籤,然後被塞進各種流程和模型裏,計算出價值、風險、收益。她努力做到不“辜負”的,是銀行的信任,是客戶的期望,是KPI的考核。她從沒想過,與一件器物,或者說,與器物背後所承載的那段時光、那份心意,也會有一場需要被“不辜負”的“相遇”。
“喝茶,小心燙。”景琛提醒道,自己也端起另一杯,走到窗前,靠着窗櫺,慢慢啜飲。晨光落在他身上,給他清瘦的身形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穿着尋常的家居服,發梢微亂,卻有種說不出的、沉靜安然的氣度,仿佛與這間屋子,與窗外的梅,與手中這杯清茶,與這流淌的晨光,早已融爲一體。
司清低頭,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茶水清澈,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她忽然覺得,自己像那只裂開的紫砂壺,被一道無形的、名爲“現實”的裂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那個在銀行裏高效、精準、追求價值的司清;另一半,是昨夜失眠、清晨沖動、此刻坐在這裏,因爲一番關於“不辜負相遇”的話而心起伏的、陌生的自己。
而景琛,就像那道穿入裂痕的銅絲。他未必能將她“修復”,甚至未必想“修復”她。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讓她看見了另一種“存在”的可能,讓她意識到,自己身上或許也有一道需要被看見、被接納的“裂痕”。
茶水微燙,順着食道滑下,暖意蔓延開來,帶着茶葉特有的清苦和回甘。屋外的天光越來越亮,巷子裏開始傳來隱約的人聲,是附近居民起床活動的聲音。城市的脈搏,在短暫的靜謐後,重新開始跳動。
而在這方小小的、安靜的天地裏,時間仿佛依舊流淌得極慢。只有晨光在移動,只有茶香在飄散,只有兩道身影,一站一坐,隔着一室清寂的空氣,各自飲着杯中茶,各自想着,或未想的心事。
司清沒有問他爲何不追問她的來意,沒有解釋自己爲何清晨唐突拜訪。他似乎並不需要她的解釋,也無意探尋她此刻的內心風暴。他只是安靜地存在着,像這屋子,像這梅樹,像他手中修復的那些器物,接納她的闖入,給予一杯熱茶,一段沉默,和一個關於“不辜負相遇”的答案。
這答案,沒有解決她任何實際的困惑,沒有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麼做,甚至沒有對她的世界做出任何評判。但它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內心那道裂縫的深處,讓她窺見了一片從未想象過的、幽深而廣闊的天地。
茶喝完了,暖意遍布四肢百骸。司清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該走了。”她說,聲音平靜了許多,“還要上班。”
“嗯。”景琛也放下杯子,沒有挽留,只是微微頷首,“路上小心。”
依舊是那四個字。路上小心。
司清點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景琛依舊站在窗邊,晨光爲他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剪影。他目光落在窗外,不知是在看梅,還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景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沒有用“先生”。
他轉過身,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
“謝謝你的茶。”她說。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也謝謝……你的答案。”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那雙沉靜的眼眸裏,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身影。然後,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司清轉身,推開厚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帶着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卻讓她混沌的頭腦爲之一清。巷子裏的生活氣息更濃了,遠處傳來隱約的市聲。她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高跟鞋踩在溼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她來時那混亂的心跳,已截然不同。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道門內的晨光,那株靜默的紅梅,那只被金線勾勒的漆盒,那道穿入裂痕的銅絲,還有那個說着“不辜負相遇”的男人,已經像一顆種子,悄然落入了她心湖的裂縫深處。
至於這顆種子會沉睡,還是會發芽,會在她那個精確計算的世界裏掀起怎樣的波瀾,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清晨,她叩開了一扇門,也叩問了自己的心。而門內那人,用一杯茶,一段沉默,和一個關於“修復”與“存在”的故事,給了她一個無解,卻又仿佛解答了一切的答案。
天,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