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後的第七天,按規矩要“燒七”。林晚舟抱着從婆家接回來的女兒,和母親一起來到墳前。
林建國親手種下的那些鬆樹苗,在深秋的風裏輕輕搖曳,針葉還是綠的,透着頑強的生機。
蘇桂蘭擺好祭品——芝麻餅、蘋果、一小瓶白酒。她點燃香燭,燒紙錢,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建國,我們來看你了。”她輕聲說,聲音平靜,但眼圈已經紅了,“寧寧也來了,你看,她又長大了。”
林晚舟把孩子抱到墳前。四個月大的林寧,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看着這個陌生的地方。她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麼。
“爸,您看,寧寧會抓東西了。”林晚舟說着,眼淚掉下來,“您要是還在,該多喜歡她。”
風吹過,鬆樹沙沙作響,紙灰打着旋兒上升,像黑色的蝴蝶。
蘇桂蘭跪在墳前,終於哭了出來。壓抑了七天的悲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顫抖,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舍都哭出來。
林晚舟抱着孩子,也跪下來,默默流淚。
哭了很久,蘇桂蘭漸漸止住哭聲。她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看着丈夫的墳,輕聲說:“建國,你安心走吧。我會把晚舟和寧寧照顧好。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
然後她轉過身,對女兒說:“晚舟,咱們回家。”
下山的路很安靜。深秋的山野,草木開始枯黃,只有那些鬆樹還綠着。林晚舟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墳,那堆黃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寂。
但不再刺眼了。
時間真的能撫平一切嗎?不,它只是把尖銳的痛,磨成了鈍鈍的、持續存在的隱痛。你習慣了,就能帶着它繼續生活。
生活確實在繼續。第二天,陳默開始收拾行李。
這次他帶的東西更多,像是做好了很長時間不回來的準備。林晚舟坐在堂屋裏給孩子喂,看着他一件件把衣服疊好,裝進那個用了多年的行李箱。
“晚舟,”他站在門口,語氣比上次更平靜,“我得回去了,青石鄉那邊事多。”
“知道。”林晚舟沒有抬頭,專注地看着懷裏的女兒。
“寧寧在我媽那兒挺好,你不用擔心。”陳默頓了頓,像是猶豫該不該說下一句,“你……你和媽,要是缺什麼,就跟我說。”
林晚舟這才抬起頭,看着他。他的眼神裏有關切,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疏離。她知道,父親的葬禮像一個沉重的句號,結束了他們之間某種天真而艱難的聯結。
“不缺什麼。”她抱起寧寧,走到門口,“你路上小心。”
陳默點點頭,轉身下了樓。林晚舟沒有送出去,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這一次,她沒有上次那種空蕩蕩的失落,只有一種清晰的認知:
他回到了他的軌道,而她,必須留在自己的戰場上。
母親蘇桂蘭從屋裏走出來,輕聲問:“走了?”
“嗯。”
“走了也好。”蘇桂蘭接過外孫女,聲音很輕,“咱們娘仨,好好過。”
林晚舟看着母親憔悴卻堅定的側臉,忽然明白:從今往後,她就是母親的天,女兒的山。再沒有人可以依靠,也再不需要向誰開口。
窗外的天陰沉着,像是又要下雨。但她心裏,卻第一次亮起了一盞小小的、不滅的燈。
蘇桂蘭走過來,接過外孫女:“進屋吧,外面風大。”
屋裏,父親的痕跡還在。藥瓶還沒扔,輪椅還在牆角,沙發上還搭着那條薄毯。但那個曾經坐在這裏的人,永遠不在了。
家,真的塌了一半。
那天晚上,林晚舟坐在父親常坐的位置上,懷裏抱着女兒。蘇桂蘭坐在她對面,母女倆誰也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坐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着空了一半的家。
許久,蘇桂蘭開口:“晚舟,媽想好了。等寧寧再大點,媽就去上海。那戶醫生家還缺人,媽回去做保姆。”
“媽,您不用……”
“要的。”蘇桂蘭語氣堅定,“你爸看病欠的債,還沒還清。你一個人帶娃,還要工作,怎麼還得起?媽還能動,還能賺錢。”
“可是您年紀大了……”
“媽才五十五,不老。”蘇桂蘭看着女兒,眼神裏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晚舟,你爸走了,這個家不能垮。咱們娘倆,得把子過下去。過得比以前更好,你爸在天上看着,才能安心。”
林晚舟的眼淚涌上來。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以後要照顧好你媽。”
可現在,是母親在照顧她,在用自己最後的氣力,支撐這個家。
“媽,對不起……”她哽咽着,“是我沒用……”
“別說傻話。”蘇桂蘭走過來,握住女兒的手,“你是媽的驕傲。從小到大,都是。現在當了媽,更是。”
她的手粗糙,但溫暖。那股溫暖,從手心一直傳到林晚舟心裏。
夜深了,林晚舟把孩子哄睡,放在床上。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
抽屜裏放着父親留下的那本棕色筆記本。她翻開,一頁一頁看父親最後的記。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着一個男人面對死亡的全部心路。
翻到最後一頁,她拿起筆,在父親最後一行字下面,寫下了自己的話:
“11月15,陰。爸走了一個月。寧寧四個月了,會笑,會抓東西,會翻身。媽說要去上海打工,我沒攔。不是不心疼,是知道攔不住。這個家的女人,都倔。”
“陳默今天打電話,說下個月發工資了給我打錢。我說好,但心裏知道,有些東西,錢買不回來了。”
“從今天起,我是母親,也是女兒。要照顧小的,也要照顧老的。路會很難,但必須走。”
“爸,您看着。我會把塌了的家,重新建起來。”
“用我自己的手。”
寫到這裏,她停下筆,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星星很亮,一顆一顆,鋪滿天幕。
她找到最亮的那一顆,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記本,關上台燈。
屋裏暗下來,只有月光淡淡地照進來。
床上,女兒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隔壁房間,母親也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這個家,空了,也滿了。
塌了,也在重建。
而她,站在廢墟和新土之間,第一次清楚地看見自己的路。
漫長,艱難,但必須走的路。
窗外的星星閃爍着,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裏溫柔地注視。
其中一雙,是父親的。
她知道。
可她也知道,明天天亮後,她就要開始計算:一個月一千七的工資,粉、藥費、生活費……三個人。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數字沉在心底——父親看病欠下的債,還有兩萬多。
那盞剛剛亮起的燈,在現實的寒風裏,能亮多久?
她不知道。
只能抱緊懷裏的女兒,在這個失去了一半的家裏,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