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偃很快收到專家的回復。
他打開微信二維碼,讓方幼宜掃碼。
加上好友後,把醫生的診斷發給她。
方幼宜剛才已經向療養院裏的主治醫生了解過的情況,除了腦震蕩以外,沒有明顯的腦損傷或腦淤血。
幾位專家的意見也差不多。
但短暫地醒過幾次,很快又昏睡過去,雖然醫生說是腦震蕩的後遺症以及藥物的助眠作用,但她還是不大放心,決定留在病房守夜。
她用棉籤蘸水塗抹在裂起皮的嘴唇上,然後直起身子:“宋總,今晚實在太謝謝你了,本該請你吃飯聊表謝意,但時候不早了,醫院附近也沒有好吃的餐廳,改明兒我再請客,現在我送你出去。”
“不用送,不過你今晚應該還沒吃晚飯,又要陪護,多少還是得吃點。”
“我現在不餓,等餓的時候我點外賣。”
宋清偃環顧一眼病房:“病房只有一張床,你如果徹夜不睡的話,明早給你們主管打張假條。”
“不用,我在椅子上對付一晚。”
“那會很累。”
“宋總放心,我不會影響到工作的。”
宋清偃不是這個意思,想說點什麼,最終點點頭,說了句“明天公司見”就走了。
路過護士站時,聽到有人提到方幼宜,他不由放慢腳步:
“方幼宜還在病房嗎?”
“在的。”
“她這個月的療養費用交清了嗎?”
“今天上午交的。”
“讓她再交一下她今天摔傷治療的費用,先交一萬吧。”
“她應該交不上,每次繳費都要等月底發了工資,有幾次我在醫院門口撞見她靠啃饅頭就着醫院門口的直飲水充飢,連礦泉水都不舍得買。”
“沒錢讓她想辦法,療養院不是福利院,實在沒錢可以給她換個便宜的地方,而非硬撐。”
護士嘆氣:“不過像她這麼孝順的孫女,我還是頭一次見,換言之連親生女兒都不一定能做到這種程度。她的糖尿病並發症那麼嚴重,如果換便宜的機構,估計撐不了多少時間。”
……
宋清偃聽了會兒,提步離開。
幾分鍾後,護士處理完手裏的事兒,點開電腦找方幼宜的手機號碼,打算聯系她繳費的事情,卻看到了下面有一大串金額。
再一細看,三分鍾前,方幼宜的住院賬戶裏,有人一口氣往裏面充值了三十萬。
宋清偃離開後,方幼宜回到病房,用溫毛巾給輕輕擦去臉上涸的血漬,然後又給擦拭手。
的手瘦削得像枯枝,她動作再輕柔,也忍不住擔心會折斷的骨頭。
擦完後,她掀起床尾的被子,卷起空蕩蕩的褲腿,擦拭着糖尿病足截肢後凹凸不平的創面。
這輩子過得清苦,年紀輕輕喪夫,含辛茹苦地把兒子撫養到成家立業,苦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有了盼頭,卻在確診糖尿病的第二年,又遭遇兒子因血癌離世的打擊。
更苦的是爲了省下錢養她,不僅停了降糖藥,還靠吃最便宜的面條、白米飯、饅頭等需要嚴格控量的碳水當一三餐。
她當時在住宿制學校上初高中,學費生活費由資助她的匿名愛心人士提供,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停藥且飲食不當的事兒。
直到她高考結束提前回家,才看到痛得無法下床的嚴重腐爛的雙腳。
她當即要送去醫院,卻說她賤命一條沒必要治,還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五萬塊的銀行卡交給她,說是給她上大學的費用,更是能讓她將來在社會上立足的底氣。
銀行卡很輕,輕得一掰就斷。
卻又像是很沉,把她的心都壓得很疼很疼。
後來,她以輟學相,才不情不願的去了醫院。
五萬塊連截肢和後續的治療費用都不夠,而她窮在鬧市無人問,只能厚着臉皮給資助自己上學的愛心人士借錢。
對方很慷慨,什麼都沒問就給她轉了二十萬。
她用電子郵件寫了借條給對方,表示工作後會分期還款。
但對方只讓她照顧好自己和,錢的事兒不急。
一年半以前,對方毫無征兆地注銷郵箱後,她徹底與之失去聯系。
她後來查過給自己轉賬的賬號,賬戶在境外,且已經在一年半以前注銷。
是和注銷郵箱同一天的時間。
所以別說報答愛心人士的資助之恩,就連借的二十萬,也無處可還。
而她也不止一次想過對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才會消失於人海。
但她還是希望有生之年能見上愛心人士一面。
如果不是他的幫助,她可能中學就輟學了,也早死於截肢那場誘發感染的手術。
而她將沒有在膝下盡孝的機會。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欠她,而她唯一虧欠的就是和這位愛心人士。
而她甚至於連愛心人士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
但如果對方是男性的話,大概就是宋清偃這種謙謙貴公子的模樣……
回憶過往,方幼宜的心頭變得越發沉重。
擦拭後她把毛巾清洗淨晾曬,坐回窗邊的椅子上,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打開手機裏的微信。
最上面的聯系人,是剛才轉發專家診斷意見給自己的宋清偃。
出於禮貌,她點進去,給他發了信息:“宋總,你到家了嗎?”
宋清偃應該是在開車,沒有回復她,她點進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但裏面空空如也,沒有一點留下的痕跡。
她又點進宋清偃的頭像,一張純黑色的圖片,似乎是沒太多意義的網圖,又像是在表達他某種壓抑而痛苦的內心。
有能力有聲望又有金錢的宋清偃,會有什麼煩惱呢?
不過是人都有煩惱,像她這種每個月都艱難苟活的人,是無法跨越階層去理解體會的。
她退出宋清偃的聊天框,打開師兄的微信:
“幼幼師妹,有幾篇建築學和生物學相關的文章,需要翻譯成德文和法文,可以交給你做。”
“不過對方要得急,最遲後天下午之前就要交稿,你能抽出時間嗎?”
“幼幼師妹,怎麼兩小時過去了還沒回復我,這可不符合你雷厲風行的風格。這樣吧,你今天之內給我答復,如果忙不過來,晚點我有別的活兒再找你。”
師兄的最後一條信息,已經是五個小時前發來的。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後天下午之前交稿,意味着不吃不喝不睡覺,也只有36個小時了。
更何況她白天還得正常上班。
不過摔傷的事兒,會產生新的費用,她到底硬着頭皮應下來:“師兄,我接,你把文章發給我。”
聊天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師兄很快發過來:“怎麼這個點還沒睡?時間太趕,會不會太勉強?”
“我心裏有數,保證完成任務。”
師兄發了“OK”二字過來,隨後甩來三個文檔。
方幼宜逐一點開快速掃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各種專業術語疊加的文字,意味着這筆錢不好賺。
不過熬兩個通宵,問題應該不大。
不過她手裏沒有電腦,用手機翻譯需要來回切換文檔,導致效率大大降低。
在她猶豫是回家取電腦再趕來醫院,還是去附近的網咖對付一下的時候,突然聽到敲門聲。
她以爲是護士查房,便迅速起身去開門,卻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