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過後，南城的風漸漸柔和起來。不再是寒冬裏那種帶着冰碴的凜冽，而是裹着點溼潤的暖意，吹在臉上，像被誰輕輕拂過。老巷裏的積雪早已化盡，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牆角的青苔悄悄探出綠芽，連空氣裏都飄着點泥土蘇醒的腥甜。
林晚踩着晨露去37號時，遠遠就看見蘇漾蹲在院子裏，手裏拿着小鏟子，正小心翼翼地往土裏埋着什麼。她穿着件淺綠的針織衫，頭發用一根木簪鬆鬆挽着，陽光落在她微彎的背上，像鍍了層金邊，連帶着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柔軟起來。
“在種什麼？”林晚放輕腳步走過去，怕驚擾了她。
蘇漾回過頭，臉上沾着點泥土，像只剛從地裏鑽出來的小兔子，眼睛卻亮得驚人：“張奶奶給的鬱金香種球，說春天種下去，過兩個月就能開花。”她指了指牆角那片土地，“就種在紫藤種子旁邊，到時候紫色的藤花和紅色的鬱金香搭在一起，肯定好看。”
林晚蹲下身，看着她用小鏟子把土拍實，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什麼珍寶。“你好像對種花很有研究？”
“以前跟奶奶學的。”蘇漾擦了擦手上的泥，眼裏帶着點懷念，“她總說，花草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就拼命長給你看。就像這老巷裏的人，你真心待他們，他們也會把最好的留給你。”
林晚想起這些日子收到的溫暖——張奶奶總給她留着剛蒸好的饅頭，老木匠偷偷給她的工具箱加了塊防滑墊，甚至連巷口雜貨店的老板，都會在她買東西時多塞顆糖。這些細碎的善意，像春日的陽光，一點點照進她心裏，把那些陳年的冰碴都曬化了。
“對了，”蘇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個小小的玻璃瓶，“給你的。”
瓶子裏裝着些透明的液體，標籤上寫着“紫藤營養液”。“我問花店老板要的，說這個能讓種子發芽更快。”她把瓶子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晚的手，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兩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
“謝謝。”林晚接過瓶子，入手微涼，卻覺得心裏暖暖的，“等會兒我就去澆上。”
“要稀釋了再澆，不然會燒根的。”蘇漾叮囑道，像個細心的園丁，“我畫了配比圖，放在你桌上了。”
林晚忍不住笑了：“你連這個都畫了？”
“怕你忘了嘛。”蘇漾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總是記着項目上的事，容易忽略這些小細節。”
林晚看着她認真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異常安心，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上午的施工現場格外熱鬧。工人們正在給37號的門廊刷最後一遍清漆，陽光透過新換的窗櫺照在門板上，映得那朵玉蘭花木雕格外鮮亮。李館長帶着幾個記者來拍收尾照片，看見林晚就笑着說：“林設計師，等紫藤爬滿牆，我們再來拍一組，肯定能上頭條。”
“還要等蘇漾的鬱金香開了一起拍。”林晚補充道，目光不自覺地看向站在院子裏和張奶奶說話的蘇漾。她正仰頭聽張奶奶講着什麼，嘴角揚着淺淺的笑意，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像撒了把碎金。
記者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相視一笑，其中一個年輕的女記者湊過來，小聲說：“林設計師，你看蘇小姐的眼神，藏不住事哦。”
林晚的臉頰瞬間熱了，剛想解釋，卻聽見蘇漾喊她：“林晚，快來看！”
她趕緊走過去，看見張奶奶手裏拿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一看，是幾塊褪色的布料，上面繡着零星的紫藤花圖案。“這是你媽媽以前繡的，”張奶奶笑着說，“那時候她剛嫁過來，總坐在院子裏繡東西，說要給你做件紫藤花的小裙子。”
林晚拿起布料，指尖撫過上面模糊的針腳，眼眶突然有點溼。她對母親的記憶大多是爭吵和冷漠，卻忘了，母親也曾有過這樣溫柔的時刻。
“後來搬家太倉促，就落在我這兒了。”張奶奶嘆了口氣，“你媽其實心裏有你，就是嘴硬，不會表達。”
蘇漾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張紙巾：“別難過，現在找回來也不晚。”
林晚點點頭，把布料小心翼翼地收好。或許張奶奶說得對，有些感情只是被時光蒙上了灰，並不是真的消失了。就像這老巷裏的故事，就像她和母親之間的牽絆，只要肯用心擦拭，總能露出原本的模樣。
中午休息時，林晚按照蘇漾畫的配比圖，把營養液稀釋好，蹲在牆角給紫藤種子澆水。清水順着泥土滲下去，仿佛能聽見種子在土裏“咕咚咕咚”喝水的聲音。
“在澆花呢？”蘇漾端着兩碗綠豆湯走過來，遞了一碗給她，“剛從張奶奶家拿的，解暑。”
林晚接過碗，綠豆湯熬得糯糯的，帶着淡淡的甜味。她看着蘇漾蹲在身邊，小口小口地喝着湯，陽光落在她的側臉，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蘇漾，”林晚突然開口，聲音有點發顫，“等紫藤發芽了，我們去郊外寫生吧？我聽說那邊有大片的油菜花田，開起來金燦燦的，肯定好看。”
蘇漾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好啊！我早就想去了，還能采點野花回來，插在37號的花瓶裏。”
“還要帶點吃的，”林晚笑着補充，“就像小時候春遊一樣。”
“還要拍很多照片，”蘇漾的聲音裏帶着雀躍，“做成相冊，等老了的時候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規劃着，綠豆湯的涼意混着春日的暖意，在心底釀成一種甜甜的滋味。林晚看着牆角溼潤的泥土，突然覺得，那粒沉睡的紫藤種子，或許已經在悄悄發芽了。就像她心裏的那些情愫，在這個漸暖的春天裏，再也藏不住了。
她知道，離說出那句話的日子，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