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命運的黎明前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瀝青。臨時安全屋內,最後一遍檢查裝備的細碎聲響停止,空氣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地下暗河永恒的嗚咽。墨菲斯機械義眼的藍光在昏暗中掃過林默和小雅的臉,最終定格在林默眼中那片沉澱下來的冷冽,以及小雅身上那圈收斂卻不容忽視的純淨光暈上。
“記住路線,記住信號,記住——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墨菲斯的聲音嘶啞,卻帶着鋼鐵般的重量,“‘潛影’已經出發清理前路。我們五分鍾後行動。跟上我的節奏,任何情況下,不要掉隊,不要發出不必要的聲響。”
林默點了點頭,將墨菲斯分發的一把淬毒弩箭和一把高頻振動切割匕首固定在戰術腰帶上最順手的位置。他最後內視了一次自己的精神世界,那座“意識建築”在預期到來的壓力下肅穆矗立,“防火牆”穩定地波動着,而那些被隔離的黑暗區域,如同感受到暴風雨將至的猛獸,在封印下傳遞出隱隱的不安。他將意念牢牢錨定在核心那點微光上——**活下去,帶她們離開**。
小雅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林默低頭,看到她將一個微弱但持續散發着安撫力量的小小光點,如同種子般,悄然植入他精神壁壘的外圍。這並非治療,更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和支援的錨點。他感受到那沉滯的“背景輻射”似乎被這柔和的力量隔開了一層,思維變得更加清晰冷靜。
“走!”墨菲斯低喝一聲,率先鑽出了隱蔽入口。
三人如同融入管壁陰影的流水,沿着預定路線快速而無聲地移動。墨菲斯對這片地下迷宮的熟悉程度令人驚嘆,他總能提前預判管道的走向、避開那些結構不穩定的區域,甚至利用一些氣流和回聲的細微變化來判斷前方是否安全。林默緊隨其後,他那被強化過的感知能力此刻發揮了作用,不僅能清晰地捕捉到墨菲斯的動作和周圍環境最細微的聲響,甚至能“感覺”到前方不遠處,“潛影”小組成員留下的、如同即將消散的漣漪般的、高度收斂的警惕情緒痕跡。
小雅被護在中間,她努力控制着自身的能量波動,使其近乎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只有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眸,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最初的行程異常順利,除了腳下粘稠的污物和空氣中愈發濃重的腐敗氣味,並未遇到任何活物。然而,隨着他們逐漸靠近那個標記爲“舊污水處理廠核心區”的危險地帶,環境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管道壁上的噬鐵菌群落變得更加密集,顏色也從暗紅變得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深紫,它們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着,分泌出的黏液具有更強的腐蝕性,滴落在合金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空氣中開始彌漫一種甜膩中帶着腥臊的怪異氣味,刺激着鼻腔。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無數細小口器在同時啃噬金屬的“沙沙”聲,開始從四面八方的管道深處傳來,由遠及近,逐漸連成一片,讓人頭皮發麻。
“靠近巢穴了,”墨菲斯通過極低頻率的骨傳導通訊器傳來信息,“是‘蝕光甲蟲’,群體活動,視覺退化,但對能量波動和精神波動極其敏感。收斂所有能量,跟我走最快的通道,不要停留,不要反擊除非被直接攻擊!”
他帶領兩人轉入一條更加狹窄、但看起來相對“幹淨”的備用管道。這裏的“沙沙”聲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一牆之隔。林默甚至能憑借增強的感知,“聽”到那聲音中蘊含的、無數個微小而純粹的“飢餓”與“破壞”的意念,如同灰色的潮水,沖刷着他的精神感知邊緣。
小雅的身體明顯繃緊了,她對這種純粹的負面情緒聚合體似乎格外敏感,臉色有些發白,但依舊緊緊跟着林默的步伐,努力維持着自身的平靜。
突然,前方探路的“潛影”小組傳來了預定的危險信號——三次短暫的震動通過管道壁傳來!
“加速!有巡邏群靠近!”墨菲斯低吼,速度陡然提升。
幾乎在同時,他們側後方一條支管道口,如同決堤般涌出一片黑潮!那是由成千上萬只拳頭大小、甲殼烏黑油亮、長着巨大咀嚼式口器和敏感觸角的甲蟲組成的洪流!它們彼此摩擦、擁擠,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復眼在黑暗中閃爍着貪婪的紅光,徑直朝着三人涌來!顯然,他們身上微弱的氣息還是被察覺了!
“不要停!向前!”墨菲斯頭也不回,速度更快。
林默一把將小雅拉到身前,自己斷後。他能感覺到那灰色的“飢餓”潮水瞬間變得洶涌,試圖淹沒他的感知。他立刻收斂心神,將對外界的情緒感知降到最低,同時嚐試引導一絲最基礎的“隱匿”情緒,不是作用於自身,而是如同薄霧般向後彌散,試圖幹擾那些甲蟲的感知。
然而,就在他情緒能量外放的瞬間,蟲群仿佛被注入了一針興奮劑,變得更加狂躁,速度猛地提升!他情緒中那無法完全消除的“裂痕”,那絲被封印的黑暗氣息,似乎對它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林默!收斂能量!”墨菲斯厲聲警告。
林默心中一凜,立刻切斷了情緒引導。但蟲群已經近在咫尺,最近幾只甚至躍起,朝着他的後背撲來!
就在這時,跑在前面的小雅猛地回身,雙手虛按。她沒有釋放強光,而是將自身純淨的光裔能量以一種極其柔和、如同水波蕩漾的方式擴散開來,形成一個籠罩三人後方扇區的、無形的“寧靜場”。
奇跡發生了。
那些撲向林默的甲蟲,在接觸到這“寧靜場”的邊緣時,動作瞬間變得遲滯,復眼中的紅光也黯淡下去,仿佛瞬間失去了目標,變得迷茫起來。後續涌來的蟲群撞上前面的同類,一陣混亂,速度明顯減緩。
“有效!但撐不了多久!”小雅的聲音帶着急促的喘息,維持這種範圍性的安撫場對她消耗極大。
“快走!”墨菲斯抓住機會,帶着兩人沖過了一個拐角,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上的、布滿了鏽蝕格柵的豎井入口。
“上去!這是捷徑,穿過上面的過濾池區就能避開主巢穴!”墨菲斯率先攀爬,林默托着小雅緊隨其後。
豎井並不高,大約十幾米。頂部是一個巨大的、早已停止工作的圓形過濾池,池底堆積着厚厚的、如同黑色棉花般的絮狀污染物,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着難以形容的惡臭。池子周圍是縱橫交錯的金屬走道和一些巨大、靜止的過濾滾筒。
三人剛剛踏上走道,還沒來得及喘息,下方管道內就傳來了更加密集和狂躁的“沙沙”聲,顯然蟲群並未放棄。
“不能在這裏停留!”墨菲斯辨別方向,指向過濾池另一端一個標有“高壓泵房”的通道口。
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前進時,異變再生!
“嗡——”
一種低沉、卻帶着強烈穿透力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從四面八方響起!這聲音並非物理聲波,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林默瞬間感到自己的“防火牆”一陣劇烈波動,精神建築內部那些被隔離的黑暗區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躁動起來!小雅也悶哼一聲,身上光芒一陣亂閃,她維持的“寧靜場”險些崩潰!
“是……管理局的精神幹擾器!範圍覆蓋!”墨菲斯機械義眼瘋狂閃爍,聲音帶着一絲驚怒,“他們動用了大型裝備!在把我們往特定區域驅趕!”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過濾池多個入口處,同時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燈光束!光束後面,是影影綽綽、穿着黑色重甲、端着制式能量武器的身影——“收割者”小隊!他們竟然早已在此設伏!
“放棄抵抗!你們已被包圍!”冰冷的電子聲音在過濾池空曠的空間內回蕩。
前有伏兵,後有瘋狂的蟲潮!他們被逼入了絕地!
“沖過去!只有高壓泵房一條路了!”墨菲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從腰間取下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激活後朝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扔去!
“砰!”
並非爆炸,而是一聲沉悶的爆響,瞬間釋放出強烈至極的、針對義眼和電子傳感器的EMP脈沖和致盲閃光!同時釋放的,還有一股極其刺鼻的、幹擾嗅覺的化學氣體!
“走!”墨菲斯低吼,趁着對方陣型瞬間混亂的間隙,如同獵豹般沖向高壓泵房入口!
林默拉着小雅緊隨其後!能量光束開始從混亂的敵陣中射出,打在周圍的金屬設備上,濺起刺眼的火花和熔化的金屬液滴!
“小心!”小雅驚呼,一道能量光束直奔林默後心而來!她幾乎是本能地轉身,雙手前推,一面凝實了許多的光盾瞬間成型!
“嘭!”
光盾劇烈震顫,邊緣處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但成功擋住了這一擊!小雅被巨大的沖擊力推得向後踉蹌,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林默心中一痛,怒火與一種冰冷的殺意瞬間涌上心頭!他猛地回頭,看向那些正在重新組織陣型、試圖追擊的“收割者”隊員。他的精神世界中,那些被封印的黑暗區域在這極致的情緒刺激下,如同被喚醒的凶獸,瘋狂沖擊着“防火牆”!
**不行!不能動用它們!**
伊斯頓的警告在腦海中炸響。他死死壓制住那股毀滅的沖動,轉而將沸騰的怒意與冰冷的殺意,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強行編織成一種純粹的精神沖擊——**“震懾”**!
沒有形態,沒有顏色,只有一股混合了林默自身堅韌意志與狂暴怒意的精神波紋,如同無形的重錘,朝着追兵最集中的方向狠狠撞去!
“呃啊!”
幾名沖在最前面的“收割者”隊員如遭重擊,動作猛地一僵,頭盔下的面容瞬間扭曲,顯然陷入了短暫的意識混亂和恐懼之中!他們的攻勢爲之一滯!
這並非情緒能量的直接攻擊,而是精神力量的野蠻運用,對“防火牆”的壓力相對較小,但同樣消耗巨大,且無法持久。
“快!”林默感到一陣眩暈,強撐着拉起小雅,沖進了高壓泵房沉重的大門。墨菲斯已經在內部,正用力推動一個手動閥門,試圖放下內部的應急隔離閘門。
“幫忙!”
林默和小雅一起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推動那鏽死的閥門。門外,敵人的腳步聲和能量武器的充能聲越來越近!
“嘎吱——轟!”
就在第一道能量光束射入泵房內部的刹那,厚重的隔離閘門終於落下,將內外徹底隔絕!門外傳來能量武器瘋狂射擊閘門的沉悶巨響,但一時半會兒顯然無法破開。
三人靠在冰冷的泵房內壁上,劇烈地喘息着。泵房內空間巨大,布滿了早已停止運轉的、如同史前巨獸心髒般的巨大泵體和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空氣中彌漫着機油和冷卻液的味道。
暫時安全了……嗎?
“他們是有備而來,精準地在這裏設伏。”墨菲斯臉色陰沉得可怕,機械義眼掃視着泵房內部,“我們的撤離路線泄露了。要麼是‘餘燼’內部出了叛徒,要麼……他們的技術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林默一邊平復着呼吸和精神波動,一邊快速檢查小雅的傷勢。還好,只是能量反震造成的氣血翻涌,光裔體質的自愈能力正在快速起作用。
“現在怎麼辦?”林默看向墨菲斯。按照原計劃,高壓泵房有另一條隱秘通道可以繞過最危險的區域,直接通往靠近“鏽海崖”的出口。
墨菲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泵房控制台前,嚐試啓動備用電源。幾盞應急燈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提供了些許照明。他快速操作着布滿灰塵的控制界面,調出了泵房及周邊區域的結構圖。
“路線……被標記爲‘結構性坍塌,高危’。”墨菲斯指着圖上原本計劃的通道,聲音凝重,“看時間戳,是大約十二小時前更新的數據。是管理局幹的,他們封死了我們的路。”
唯一的生路,被提前堵死了。
絕望的氣氛開始彌漫。
就在這時,林默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一絲異樣——並非來自門外追擊的敵人,也不是來自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而是來自於……這間泵房本身。一種極其微弱、但帶着某種規律性的……能量流動感,從泵房最深處的某個方向傳來。那感覺,與他之前感應到的光裔遺跡的能量波動有些相似,但又更加隱晦、更加……人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