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蝕螺旋的底層,是連罪惡都沉澱下來的腐臭泥潭。巨大的船體骨架如同史前巨獸的殘骸,相互傾軋,構成了一個不見天日的三維迷宮。腳下是粘稠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油污和化學廢料混合物,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發出令人作嘔的噗嗤聲。空氣中彌漫的惡臭幾乎凝成實質,護甲破損處的過濾系統發出過載的哀鳴,無法完全隔絕。
光線近乎絕跡,只有某些散發着慘綠色或暗紅色磷光的真菌群落,以及管道裂隙中偶爾泄露出的、帶着輻射警告的幽藍能量流,爲這片永恒的黑暗提供着些許詭異的照明。遠處,那些不明生物的嘶吼似乎更近了,夾雜着金屬被撕裂、咀嚼的瘮人聲音。
林默背着小雅,在這片鋼鐵墳場中艱難跋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刀片,後背的傷口在汗水和污物的浸染下灼痛不已。精神上的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啃噬着他的意志。興奮劑的藥效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猛烈的反噬,頭暈、惡心、心髒狂跳不止。
小雅伏在他背上,異常的安靜。但林默能感覺到,她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冰涼且用力到指節發白。她的精神鏈接不再是純粹的空洞或單一的恐懼,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細微、持續不斷的、如同高頻震顫般的驚惶。這片底層區域彌漫的、混雜了無數絕望、暴戾和瘋狂意念的精神污染,正在持續沖擊着她敏感而脆弱的精神世界。
他必須盡快找到出路。
根據模糊的方向感和對城寨結構的推測,他朝着可能存在廢棄排水口或未被完全封堵的維修通道的方向移動。但這裏的結構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和混亂,許多通道被坍塌的金屬堵塞,或者通向布滿尖銳殘骸和深不見底坑洞的死路。
在一次嚐試穿越一片由斷裂管道構成的“森林”時,他們遭遇了棲息於此的“居民”——一種體型如同大型犬只、表皮覆蓋着鏽蝕金屬鱗片、長着復數和螯肢的變異生物。它們被活物的氣息吸引,從陰影中蜂擁而出,復眼中閃爍着飢餓的凶光。
林默沒有能量武器,只能拔出那柄鏽蝕的工具刀,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管道,將小雅護在身後。他眼神冰冷,散發出一種身經百戰的殺氣,暫時震懾住了這些欺軟怕硬的掠食者。雙方對峙着,林默緩緩移動,尋找突破口。最終,他看準機會,將一塊從牆上摳下的、散發着能量微光的碎片扔向遠處,吸引了大部分變異生物的注意,然後趁機帶着小雅從另一側快速逃離。
這樣的險情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不斷上演。他依靠着殘存的體力、過人的警覺和一點點運氣,一次次避開或擺脫潛在的威脅。但他的體力正在飛速消耗,精神狀態也越發不穩定。眼前開始出現重影和幻覺,耳邊似乎回蕩着艾米娜犧牲時的悲鳴、匿名者那平板的電子音、以及妹妹林音空洞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
就在他幾乎要被疲憊和絕望吞噬時,眉心的“光裔盟約”烙印,再次傳來了異動。
這一次,不再是針對某個具體機關或暗門的指引,而是一種……微弱的、持續的共鳴感。仿佛在遙遠的迷宮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與烙印同源的、斷斷續續的呼喚。這呼喚不同於艾米娜那悲愴的信標,更加古老,更加微弱,仿佛風中殘燭,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更讓林默驚訝的是,背上的小雅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她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那高頻震顫的驚惶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的趨向性。她無意識地抬起小手,指向共鳴傳來的方向。
那裏,是迷宮更深處,一個看起來更加危險、被巨大扭曲船體完全覆蓋的區域。
是陷阱?還是……另一處與光裔相關的遺跡?一個可能的避難所?
林默猶豫了。追隨這未知的呼喚,可能將他們帶入更深的絕境。但繼續在這片精神污染的迷宮中盲目亂撞,他和精神瀕臨崩潰的小雅都支撐不了多久。
烙印的共鳴和小雅的反應,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微弱的路標。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調整方向,朝着那微弱的共鳴源頭,艱難前行。
越靠近那個區域,環境越發詭異。周圍的金屬殘骸上開始出現一些非人爲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奇異紋路,散發着極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澤。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惡臭逐漸被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和臭氧混合的古老氣息所取代。連那些變異生物的嘶吼聲也似乎變得遙遠了,仿佛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排斥着它們。
終於,他們穿過一個由兩根交叉的巨型肋骨狀結構形成的天然拱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裏是一個相對寬敞的圓形空間,仿佛位於某艘巨型古船的最核心艙室。穹頂很高,由彎曲的、散發着微弱白光的巨大骨骼支撐。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幹涸的、布滿了裂痕的池子,池底殘留着一些早已凝固的、如同水晶般的銀色物質。
而在池子的正中央,懸浮着一塊大約一人高的、不規則的多棱面晶體。晶體通體呈現半透明的乳白色,內部仿佛有液態的光在緩緩流動。它沒有任何支撐,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散發着柔和而恒定的光芒,以及那股引導林默前來、與盟約烙印共鳴的古老波動。
這光芒並不強烈,卻奇異地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和陰冷,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祥和。連空氣中那些混亂的精神污染,似乎也被淨化了不少。
“這是……光裔的遺跡?”林默心中震撼。他能感覺到,這塊晶體蘊含着龐大而純淨的能量,與艾米娜同源,但更加古老、沉寂。
小雅從他背上滑下來,呆呆地看着那塊懸浮的晶體,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類似“歸屬”的迷茫光彩。她不由自主地、搖搖晃晃地朝着晶體走去。
林默沒有阻止她,他也能感覺到這塊晶體對他們沒有惡意。他仔細觀察着周圍,發現圓形空間的牆壁上,刻滿了更加復雜、玄奧的紋路和符號,似乎記錄着某種古老的歷史或知識。可惜他完全無法解讀。
小雅走到池邊,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觸摸那塊晶體。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晶體的瞬間——
異變陡生!
晶體內部流動的光芒驟然加速!整個空間猛地一震!那些牆壁上的古老紋路瞬間被點亮,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一股龐大、古老、卻並非惡意的意識流,如同溫和的潮水,瞬間席卷了林默和小雅的意識!
“!”
林默悶哼一聲,感覺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和信息碎片強行涌入腦海!他看到了星海沉浮,看到了古老的城市在光芒中升起又隕落,看到了光裔們如同神明般行走在大地上,引導着初生的人類文明……然後,是戰爭,背叛,黑暗降臨,光裔被迫隱匿、沉睡,最後的幸存者分散潛伏,等待着復興的契機……
這些信息流龐大而混亂,沖擊着他的精神世界,讓他頭痛欲裂。
而小雅的反應則更加劇烈!她發出一聲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尖嘯,雙手抱住頭,痛苦地蹲了下去!那龐大的光裔意識流似乎與她產生了更深層次的共鳴,正在強行喚醒她血脈中沉睡的記憶和力量!她身上開始不受控制地迸發出雜亂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控都要強烈!
“小雅!”林默強忍着精神的劇痛,想要沖過去。
但就在這時,晶體散發出的光芒形成了一個柔和的光罩,將小雅籠罩其中。那龐大的意識流似乎變得有選擇性,更加集中地流向小雅,而減少了對林默的沖擊。
林默看到,在光罩中,小雅痛苦地蜷縮着身體,無數光之絲線從晶體中伸出,輕柔地連接在她的額頭、心髒和四肢。她身上的光芒逐漸從雜亂變得有序,顏色也開始趨於純淨的乳白色。她的表情依舊痛苦,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正有無數的影像飛速閃過,仿佛在接受一場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傳承。
這個過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當林默終於從信息洪流的餘波中緩過神來時,發現晶體散發的光芒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柔和。光罩消失了,小雅癱倒在池邊,似乎再次昏迷過去,但她的呼吸平穩,臉上痛苦的表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寧靜。她身上散發出的精神波動,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混亂,而是帶着一種……初生的、純淨的光裔氣息。
那塊懸浮的晶體,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些,內部的流光也緩慢了許多。
林默走上前,檢查了一下小雅,確認她只是沉睡,似乎並無大礙。他鬆了口氣,疲憊地坐倒在池邊,看着那塊神秘的晶體,心中充滿了震撼與疑惑。
這塊晶體,像是一個光裔的“知識庫”和“傳承裝置”?它選擇了小雅,正在喚醒和引導她真正的力量?
這或許是好事,意味着小雅有可能掌控自己的力量,不再失控。但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徹底覺醒的光裔,無疑會成爲情緒管理局更加勢在必得的目標。
而且,這個遺跡的存在,是否意味着在鏽蝕螺旋,甚至在整個城市的陰影之下,還隱藏着更多光裔的秘密?
他正思索間,眉心的烙印再次傳來輕微的波動,這次不再是引導,而是一種……警告?
幾乎同時,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極其細微但快速接近的金屬靴腳步聲!以及能量武器系統待機時特有的低頻嗡鳴!
管理局的追兵!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裏!
是因爲剛才晶體被激活時爆發的能量波動嗎?
林默瞬間彈起,一把抱起依舊昏迷的小雅,眼神銳利地掃視着這個圓形空間。這裏只有一個入口,已經被堵死!
他再次陷入了絕境!但這一次,他身邊多了一個剛剛接受了古老傳承、狀態未知的光裔女孩,以及一個能量似乎消耗了不少的古老晶體。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着冷酷的指令聲:
“能量源就在裏面!包圍它!活捉光裔,清除一切障礙!”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晶體,看着懷中沉睡的小雅,又看了看那唯一的入口,握緊了拳頭。
剛剛找到一絲喘息之機,獵犬的獠牙,再次抵近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