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的寂靜,被腕帶上那條冰冷的信息徹底擊碎。72小時。新坐標。更多“肥料”。匿名者簡潔的詞語背後,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和巨大的壓力。
林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那串加密數據流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裏。他看了一眼昏迷中依舊眉頭微蹙的小雅,女孩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那場情緒風暴抽幹了她所有的生機。他又看了一眼鉛盒中那枚色澤愈發黯淡的“絕望”棱鏡。
疲憊如同實質的枷鎖,束縛着他的四肢百骸,精神上的創傷更是隱隱作痛。他渴望休息,渴望停下來思考,但現實從不給他這樣的奢侈。
匿名者需要更多“絕望”。這意味着他必須再次進行釀造。而這一次,他的狀態遠不如前,精神壁壘上布滿了與膠質物搏殺、承受艾米娜烙印、壓制小雅暴走留下的裂痕。再次深度接觸“絕望”,無異於在懸崖邊緣蒙眼行走,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但不去的後果呢?匿名者能精準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失去這個潛在的治療妹妹的機會,他無法承受。而且,他需要資源,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情緒管理局和“那位大人”的真相,需要找到保護小雅、引導她的方法。與匿名者的交易,是目前唯一可能獲得這些的途徑。
這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他必須走下去。
他首先檢查了小雅的生命體征,確認她只是精神透支陷入深層睡眠,暫時沒有大礙。然後,他強迫自己行動起來。他服用了雙倍劑量的精神穩定劑和營養劑,又給自己注射了一針軍用級別的興奮劑。冰冷的藥液涌入血管,強行驅散肉體的疲憊,但精神的倦怠如同背景噪音,持續不斷地低鳴。
他不能在這個安全屋進行釀造。小雅在這裏,萬一再次失控,或者釀造過程引發不可控的能量泄漏,後果不堪設想。他需要一個臨時的、隔離的場所。
他回憶起在來時的路上,經過了一個廢棄的公共數據交換站。那種地方通常有大量仍在低功耗運行的服務器機櫃,其散發的恒定電磁場和背景噪音,可以有效幹擾大部分能量探測和精神感應,是臨時藏匿和進行某些隱秘活動的理想地點。
決定之後,林默迅速行動。他將大部分補給和那枚能量所剩無幾的“絕望”棱鏡留在安全屋,只帶上必要的工具、武器和空置的情緒棱鏡。他在小雅身邊設置了移動警報器和簡易的防御措施,一旦她醒來或有人闖入,他的腕帶會立刻收到警報。
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女孩,林默轉身,再次沒入熔渣區昏暗的巷道之中。
廢棄的數據交換站如同一個巨大的金屬墳墓,空氣中彌漫着臭氧和散熱劑的味道。數以千計的服務器機櫃整齊排列,發出低沉而恒定的嗡鳴,紅色的、綠色的指示燈在灰塵中如同鬼火般閃爍。林默找到其中一個位於角落、部分機櫃已報廢的區域,清理出一小塊空間,布置好簡易的神經接口和情緒棱鏡。
他坐下來,閉上眼睛,嚐試進入釀造狀態。
然而,這一次,過程異常艱難。
他的精神世界不再是一片可以隨意引導的平靜水域,而是布滿了暗礁和漩渦。艾米娜犧牲時那悲愴的光影、小雅失控時混亂的色彩、膠質物粘稠的觸感、以及“絕望”本身那冰冷的死寂……這些記憶碎片如同鬼魅,不斷幹擾着他的專注。
他試圖再次構建認知模擬場景,但那些虛擬的“無助”、“無價值”、“未來斷絕”的變量,在經歷了真實的生死和失去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甚至無法像第一次那樣,成功地沉浸到足以引導情緒的狀態中去。
嚐試了數次,都以失敗告終。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太陽穴突突直跳,興奮劑的副作用開始顯現,帶來一陣陣心悸和煩躁。
他意識到,問題不在於技術,而在於他自身的心境。經歷了太多,他的情感閾值已經被強行拔高,普通的模擬和引導已經無法觸及釀造“絕望”所需的深度。而且,他內心深處,對再次主動擁抱這種毀滅性情緒,產生了本能的抗拒。
怎麼辦?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想到了艾米娜留下的烙印——“光裔的盟約”。這個烙印與情緒能量息息相關,是否能借助它來……
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他不再試圖去“構建”絕望,而是將意念沉入眉心的烙印之中。他小心翼翼地引導着烙印散發出的、那屬於艾米娜的、帶着悲傷卻無比純淨的光裔能量,將其作爲“探針”,輕柔地觸碰向他意識深處那些因爲近期經歷而變得格外敏感的“創傷點”——對妹妹病情的無力,對艾米娜犧牲的愧疚,對小雅未來的擔憂,對自身命運的迷茫……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舉動,如同用火把去點燃一堆浸滿了油的幹柴!
就在光裔能量觸碰到的瞬間,那些潛藏的、被他強行壓抑的負面情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轟然爆發!
不是模擬!是真實的、源自他靈魂深處的痛苦、愧疚與恐懼!它們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那光裔能量構成的“橋梁”,瘋狂地涌向他準備的空置情緒棱鏡!
“呃啊——!”
林默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五官因精神的劇痛而扭曲。這種釀造方式,等於是在主動撕裂自己的靈魂傷疤,將尚未愈合的膿血強行抽取出來!其痛苦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但他死死咬緊牙關,憑借頑強的意志力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引導着這股源自自身真實傷痛的、無比純粹的“絕望”洪流,注入棱鏡之中。
過程持續了不到五分鍾,卻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當最後一絲黑色洪流涌入棱鏡,林默幾乎虛脫,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被冷汗浸透。他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感覺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片狼藉,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颶風。
他掙扎着看向那枚情緒棱鏡。
內部,不再是之前那種吸收一切光線的、沉寂的黑暗,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復雜、仿佛有無數痛苦靈魂在其中掙扎哀嚎的、翻滾着的暗色漩渦!純度檢測儀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 **99.98%**!
純度更高!但這股“絕望”中,蘊含的不再是單純的虛無,而是混合了林默自身刻骨銘心的痛苦與掙扎,變得更加……“鮮活”,也更加危險。
他成功了,以一種他從未想過、也絕不想再嚐試的方式。
他將這枚新釀造的、更加危險的“絕望”棱鏡小心收起,感覺它比之前那枚沉重了無數倍。這不僅僅是一份交易物,更是他一部分靈魂的碎片。
拖着疲憊不堪、精神瀕臨崩潰的身軀,林默踉蹌着離開了數據交換站,返回安全屋。
當他推開暗門時,發現小雅已經醒了。她抱着膝蓋坐在墊子上,聽到動靜,警惕地抬起頭。當看到是林默時,她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林默心頭一沉的……空洞。
之前的悲傷和恐懼似乎消失了,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仿佛也隨之被抽走了。她的眼神缺乏焦點,對林默的歸來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玩着自己髒兮兮的裙角。
“小雅?”林默試探着叫了一聲,同時通過精神鏈接傳遞出問候的意念。
沒有回應。精神鏈接那頭,不再有豐富的情感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靜。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她的內心世界。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是強行使用“絕望”壓制她情緒暴走的後遺症。那份冰冷的虛無,可能暫時“凍結”了她的情感核心,造成了某種類似情感麻痹的狀態。
他走上前,將帶來的幹淨食物和水放在她面前。“吃點東西。”
小雅依舊沒有反應,仿佛沒聽到。
一種無力的憤怒和深深的自責涌上林默心頭。他保護了她的生命,卻可能摧毀了她感知世界的能力。這真的是對的嗎?
他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陪伴着。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小雅突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林默隨手放在一旁的、那個從地下廢墟骸骨手中取來的小小相框上。相框裏,那對模糊的男女和女孩的笑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隱約可見。
小雅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她伸出細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相框中那個小女孩的臉。
然後,一個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斷裂的精神意念,如同蛛絲般,飄進了林默的腦海:
“……像……我……”
林默猛地一怔,看向小雅。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那一閃而逝的聚焦,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仿佛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
她是在說相框裏的小女孩像她?還是……在無意識中,回憶起了自己曾經可能擁有的、類似的幸福?
這一點點的反應,微不足道,卻讓林默在沉重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也許,她的情感並非被徹底摧毀,只是被暫時深埋了。
他輕輕拿起相框,放在小雅手中。“是的,很像。”他低聲說,試圖通過精神鏈接傳遞一絲溫暖。
小雅握着相框,不再有任何反應,只是呆呆地看着。
林默知道,修復小雅受損的精神,將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可能比他釀造“絕望”更加困難。但他必須嚐試。
而現在,他還要面對72小時的倒計時,以及與新坐標相關的未知危險。
他看向腕帶上那個冰冷的坐標,又看了看握緊相框、眼神空洞的小雅。
前路,依舊黑暗。但他必須帶着這微弱的希望之光,繼續在荊棘中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