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蘇芷香剛學做藥那會兒，曾來探過幾次險，每次都能沿着岩壁順利下山。
她特意挑選花澗崖做交易，就是爲了這條退路，從此逃出生天，換個活法好好做人。
但沒想到的是，經過幾年風吹雨淋，朽壞的雲梯早就不結實了，而她這些年賺了錢，人也胖了不少。
“噗通”，“譁啦”，蘇芷香拽斷了雲梯的繩索，整個人又驟降半丈，山上的碎石從她頭頂滾落，紛紛墜入腳下的溪流。
如果蘇芷香還有餘力看到商陸思來想去就是不救人，鐵定要狠狠咒罵一番。
但她已是自身難保，除了往下跳別無選擇，再拖下去，恐怕都沒有力氣浮出水面。
蘇芷香狠了狠心，借着雲梯飄蕩的弧度屏住呼吸，縱身跳進清澈的溪流。入水的瞬間，她猛吸口氣拼命往前遊。
眼看就快上岸了，水浪的推力卻把她推向突出水面的礁石，蘇芷香被撞得頭暈眼花，視線也隨之模糊。
失去意識之前，她趴在岸邊終於等來那抹墨青色身影。
雖說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那個克星，但在危急關頭，蘇芷香還是暗自慶幸。成天穿得花枝招展的死對頭，並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枕頭。
蘇芷香虛弱地抱住礁石朝他揮手，流淌的溪水在眼前飛濺，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興許是太緊張，她浸在水下的小腿猛地抽搐起來，痛得她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
腦子裏緊繃的那根弦驟然斷裂，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像被水浪淹沒的一尾小魚，在清溪中隨波漂流。
耳邊淅淅瀝瀝的水聲逐漸消失，胸口沉悶的窒息難以忍受，她下意識地張開嘴，想呼吸些新鮮空氣，卻被猛灌幾口沁涼的溪水。
水浪一寸寸淹沒她的頭頂，這一次，她真的撐不住了......
蘇芷香放手的瞬間，忽覺肩頭微沉，身子反射性地掙扎幾下，像上鉤的魚兒被人拋至半空，無力地摔落在岸邊的草地上。
後背傳來的鈍痛喚醒她飄忽的意識，雖然暫時脫離了危險，可怕的窒息感卻仍未消失。
她喉嚨裏像塞滿了燃燒的棉花，每呼吸一次，就往下沉一分，幾乎要焚盡胸腔裏的空氣。
“蘇芷香......”商陸看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無血氣，毫不遲疑地抱她平躺下來。他溫熱的掌心緊按她胸口，以內力催吐她灌進喉嚨的溪水。
商陸垂眸看她慘白的小臉，眼前又浮現她被水浪浸沒的那一幕。沒有萬全的把握，所謂的退路無疑是條死路，若是他晚來一步，後果難以設想。
這個膽大妄爲的小騙子，她在拿自己的命去賭。
商陸給她按壓數次後，蘇芷香臉上終於有了零星反應，她皺起秀氣的鼻尖，粉唇微張，喉嚨裏竄出幾聲幹咳，胸腔裏那股氣流頓時往上涌。
商陸連忙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溪水從她唇邊流下來，香軟的雪胸隨之起伏。他感覺到掌心下的嬌柔，淡掃一眼呼吸微滯，指尖像被烙鐵燙到輕觸即分。
他匆忙起身後退數步，溪流清涼的氣息拂面而來，臉頰竟覺有絲絲熱意。
商陸甩了甩頭，他救人心切並無雜念，即便蘇芷香醒來與他對質，自己也是問心無愧。
聽到凌亂的腳步聲，商陸側身看到獵風等人追來，他旋即收斂心神，等那群手下牽着馬來到岸邊，沉靜的面容早已不見絲毫慌亂。
“那姑娘溺水了？”獵風瞧見主子把她從河裏撈上來，卻沒看清商陸在她身上做了什麼。
“嗯。”商陸微微頷首，暗忖蘇芷香應該醒過來了。
“她怎麼還沒醒？”獵風覺得那姑娘還能搶救一下，但商陸不發話，他和那群手下都不知該做何反應。
商陸納悶地回頭看去，方才明明看到她緩過氣了，這片刻工夫怎又陷入昏迷？
說是昏迷倒不至於，蘇芷香只是不願醒來。
胸口微麻的痛感時刻在提醒她，商陸是怎麼把她救過來的。
她懊惱自己吃了大虧，卻無法理直氣壯地跳起來指責他，實在鬱悶難平。
如今她的逃跑計劃失敗了，商陸該不會把她也抓進衙門吧？千頭萬緒擰成一團亂麻，蘇芷香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她此時面色紅潤，纖薄的眼皮微微滾動，蝶翼般的睫毛不安顫動着。
商陸看在眼裏，微笑環視衆人：“恐怕是被河水嗆到了，你們給她渡口氣，說不定能救過來。”
渡氣？虧他想得出來！
蘇芷香悄悄攥緊身旁兩側的青草，胸腔裏怒火叢生。那克星其心可誅，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慫恿手下輕薄與她？
商陸那群手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抬腳上前。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還不快去？”商陸戲謔的目光看向獵風，他緊張地低下頭，嘴巴抿成牢不可摧的城牆。
獵風未過門的媳婦凶起來能咬人，主子讓他去碰一個陌生姑娘，還不如叫他去殺賊比較容易。
蘇芷香惴惴不安地靜待片刻，遲遲沒有聽到半點動靜，心裏忍不住犯嘀咕。她又不是面容醜陋的母夜叉，那些見死不救的狗男人，竟然都對她避之不及？
“我......我去。”有個麻子臉手下克服了心中的羞澀，難耐地搓着雙手吞咽唾沫，快步奔向昏迷不醒的漂亮姑娘。
聽到急不可待的腳步聲，蘇芷香心頭狂跳，雙手指甲猛地掐斷泥土裏的草根，一招鯉魚打挺跳了起來。
“嘿，閻王不收冤死的鬼，本姑娘又回來了。”蘇芷香猝然起身眼前發黑，頭重腳輕踉蹌着斜晃幾步。
商陸揚起扇柄扶住她，唇邊勾起若有似無的淺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蘇芷香站穩腳步，還沒從驚慌中回過神，發梢的水珠滑過柔潤臉龐，悄然沒入領口。
她目不轉睛地望着商陸，山澗光影照亮他美玉般的面容，晶燦星眸裏平靜無波，卻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威迫。
“活着，才有翻盤的機會。”商陸平緩的語調沒有喜怒，入耳卻讓人脊背生寒。
說不清是死裏逃生更惜命，還是不得不向克星屈服，蘇芷香心知橫豎躲不過去，反倒不糾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