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帶着弟妹回到家時,爹娘和大哥都還在地裏沒回來。
她讓弟妹在院裏玩,自己進屋,將今天賣草藥和得到謝禮的銅錢仔細數了數。
買肉、骨頭、零碎東西以及吃飯花去了近一百文,如今還剩下整整一百文,她將五十文用舊布包好,準備交給娘親,另外五十文則小心翼翼地藏進了自己房間櫃子最裏層的夾縫裏。
收拾好銀錢,她走出屋子,招呼弟妹:“鬆哥兒,去把豬喂了,苗苗,把雞鴨喂一下。”
“姐,晚上真的有肉吃嗎?”林鬆一邊拿豬食桶一邊眼巴巴地問。
林苗也仰着小臉,滿是期盼。
林桑看着他們兩個饞貓樣,好笑地說:“中午的肉包子還沒吃夠?”
“肉包子是肉包子,紅燒肉是紅燒肉嘛!”林鬆振振有詞,“姐,肉最好吃了!”
“就是就是!”林苗在一旁用力點頭附和。
林桑被他們逗樂了,故意板起臉:“想吃肉就好好幹活!活幹好了,晚上給你們多夾兩塊!”
“好!”兩個孩子歡呼一聲,幹勁十足地跑去忙活了。
林桑轉身進了廚房,她先將那五斤五花肉拿出一半,切成均勻的方塊,準備做紅燒肉,剩下的肉用鹽稍微抹了一下,掛在通風處,打算明天仔細醃制起來,可以吃上好幾天,又把那幾根大棒骨泡在清水裏,準備熬湯。
看着案板上切好的肉塊,她估摸着光吃肉可能不夠盡興,便去屋後的菜地裏拔了幾個土豆,摘了一把豆角,紅燒肉裏燉上土豆和豆角,既能解膩,又能讓菜吸飽肉汁,味道更香,分量也足。
她將大鐵鍋燒熱,下了少許珍貴的油,放入幾勺白糖炒出糖色,然後倒入肉塊快速翻炒,直到每一塊肉都裹上誘人的焦糖色,再加入醬油、鹽和蔥姜等調味料,倒入適量的水,蓋上鍋蓋咕嘟咕嘟地燉煮起來。
趁着燉肉的工夫,她把泡好的骨頭放入另一個陶罐裏,加滿水,扔進幾片姜,放在灶膛口用小火慢慢熬着。
想了想,又用家裏剩下的面粉和面,貼了一圈雜糧餅子在紅燒肉鍋的四周,這樣餅子也能沾上肉汁的香氣。
最後,還用剩下的青菜快速炒了個清口的小菜。
夜幕降臨時,林老大、王氏和林柏才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家。
剛進院門,一股濃鬱誘人的肉香便撲面而來,勾得三人不約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王氏快步走進廚房,掀開鍋蓋一看,只見鍋裏醬紅色的肉塊和土豆豆角在湯汁裏翻滾,油亮噴香,她頓時心疼地叫道:“哎呀!你個敗家孩子!怎麼放了這麼多肉!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嘴上雖埋怨着,眼睛卻忍不住往鍋裏瞟,喉頭又動了動。
林桑看着她娘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忍俊不禁,拉着王氏進了屋,把準備好的五十文錢塞進她手裏:“娘,您就別念叨了。今天賣草藥得了些錢,改善一下也是應該的,”她又大致說了今天的進項。
王氏捏着手裏沉甸甸的銅錢,驚訝道:“這麼多?怪不得有本事的人都愛往山裏鑽,這可比土裏刨食來錢快多了!”她感嘆了一句,卻又把錢塞回林桑手裏,“這錢是你自己辛苦掙來的,你自己收好,你年紀也不小了,以後嫁人,手裏多點銀錢,腰杆子也硬氣,咱家孩子多,往後兩個小子娶媳婦都是大頭,爹娘能給你的不多,你得學會多爲自己打算。”
林桑握着被娘親塞回來的銅錢,心裏暖流涌動,卻也升起一股緊迫感。
是啊,家裏之前是底子薄,小的太小,能幹的不多。
可現在弟妹們都漸漸大了,能分擔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盯着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否則,以後大弟二弟想說門好親事都難。
她得好好想想,怎麼能讓家裏的日子更上一層樓。
晚飯上桌,一大盆土豆豆角紅燒肉,一盆奶白色的骨頭湯,一盤清炒青菜,還有一圈沾着肉汁的貼餅子。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頭都舍不得抬,滿屋子都是滿足的咀嚼聲和贊嘆聲。
飯後,林桑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爹,娘,現在地裏的活計不多了我打算明天開始,閒着也是閒着,帶鬆哥兒進山轉轉,采點山貨曬幹了冬天吃,順便也讓他在回來的路上拾點柴火。”
林老大點點頭:“嗯,有個小子跟着,我們也放心些。”
王氏也道:“苗苗現在大了,喂雞鴨、看家這些輕省活計也能做了,你們去吧,家裏有我看着。”
第二日,林桑把家裏活計收拾妥當,又細細囑咐了林苗在家要聽話,別亂跑,便和林鬆背上背簍,拿着麻繩和柴刀出了門。
路上遇到村裏人,笑着打招呼:“桑丫頭,又進山啊?”
林桑笑着回應:“是啊,嬸子,帶弟弟進去轉轉,順便拾點柴火。”
看着姐弟倆一高一矮卻同樣利落的身影遠去,那嬸子對旁邊的人感嘆:“看看人家這一家子,心多齊!日子能過不好嗎?個個都是知道爲家裏分擔的好孩子。”
旁邊人道:“可不是嘛!哎,我聽說你家外甥不是說親嗎?我看桑丫頭就挺好,你不去探探口風?”
那嬸子連忙擺手:“哎呦,我可做不了主,我那外甥啊,眼光高着呢,自有他的主意。”
———
林桑帶着弟弟熟門熟路地往山裏走。
秋後的山林,色彩斑斕,也別有一番收獲,她教林鬆辨認能吃的野菜,比如薺菜、馬齒莧,采回去焯水曬幹,冬天燉肉包包子都香。
又指給他看樹上掛着的野山楂、沙棘果,味道雖酸,但泡水或做成果醬卻極好,最重要的是,她們發現了幾棵野板栗樹,成熟的板栗包掉了一地,有些已經裂開,露出裏面棕紅油亮的果實。
“姐!這個好吃!鐵蛋給我吃過!”林鬆興奮地撿起一顆。
林桑也笑了,板栗燉雞是一道好菜,而且糖炒栗子在鎮上也能賣錢,算是個不錯的零散進項,她心下一動,姐弟倆立刻動手,撿了滿滿一背簍底。
當她們路過那片曾經荊棘叢生的小路時,林桑的腳步頓住了。
眼前的路明顯寬敞了許多,那些張牙舞爪的枝條被人齊根砍斷或別開,留下了清晰的處理痕跡。
林桑微微一怔,是巧合嗎?是哪個好心的獵戶或樵夫覺得不便,順手清理了?
可不知怎的,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天在鎮上,擋在她身前的那只大手,骨節分明,卻帶着幾道新鮮的、被荊棘劃出的淺痕。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輕輕碰向旁邊一根未被完全清理、依舊帶着尖刺的斷枝。
“嘶——”手背傳來刺痛,她猛地收回手,指尖沁出一顆小血珠。
“大姐!你沒事吧?”林鬆驚呼道。
林桑看着手背上的紅痕,又看了看眼前這條被特意清理出來的路,心裏瞬間明白了。
原來,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背後,爲她默默掃清了前路的障礙。
她想起周悍那總是顯得冷硬的面容,想起他笨拙的言語,再對比這無聲卻細致的付出……
林桑心裏泛起一陣復雜的漣漪,帶着一絲酸澀,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暖意。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真是個傻子……”
怎麼能有人,表面和內裏,差距這麼大呢?
“大姐,你說什麼?”林鬆疑惑地問。
“沒什麼,”林桑回過神,壓下心頭的悸動,拉緊背簍帶子,“走吧,我們再去前面看看,多撿些板栗。”
只是轉身繼續向山裏走去時,她的心緒,已不像來時那般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