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再次俯身撐地，一口氣做了九九八十一個俯臥撐，直到汗水浸透背心才起身
陸帥一進門，就看見大哥黑發溼漉漉，胸口劇烈起伏。
“哥，你到底做了多少個俯臥撐？累成這樣？”
陸澤喘勻了氣，聲音沉穩：“估摸有二百六十個。”
陸帥咂舌：“哥，你這也太自律了，我真是自愧不如。”
陸澤開口“那你以後也跟我一起練，正好有個伴。”
他臉盆裏洗了把臉，脫了溼透的背心搭在架子上，已經適應了看不見光明的日常
“哥，你也知道我吃不了部隊那份苦，才選了教育這條路，誰像你上小學爸就說你是當兵的料，我不是，還真說對了。”
“爸選你眼光獨到！”
陸帥聳肩，隨即把打包好的飯盒擺在桌上，得意一笑
“不過今天我可狠狠宰了你一頓！紅燒獅子頭、魚香茄子、麻婆豆腐……還有紅燒肉和剛出爐的荷葉餅！外加六個大饅頭”
“大上海就想着吃京都的飯菜，今天可算能享口福嘍！”
陸澤套上一件幹淨的背心，動作利落。
“今天花我多少‘老婆本’，以後得加倍補上。”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弟弟，“你可是人民教師，工資穩定，又不差錢。”
陸帥哈哈大笑，笑聲爽朗：
“哥，啥時候變得這麼摳摳搜搜了？不是說好給我接風洗塵，請我吃頓好的？再說了，過年你就三十了，春美嬸家的兒子都結婚快生娃了，我估摸着你連女人的手都沒牽過吧？還娶媳婦？”
話音落下，他又自顧自笑起來，隨即舉起手作發誓狀：
“哥，我今兒向你保證，等你給咱老陸家娶回個媳婦，我十倍奉還！不對，百倍奉還！”
陸澤一時語塞，指尖微微一頓。
雖是一句玩笑話，他確實沒牽過女人的手。軍營裏不缺仰慕者，有文工團的，有知性的醫生，教師，還有資本家千金
作爲首長家的長子，追求者，攀附者從不缺乏，但他始終以“部隊太忙”爲由婉拒。有一兩個膽大的主動靠近，他也始終保持距離，清冷而不可攀。
他抬眼看向弟弟，聲音不高：“我記下了。記住你的話，百倍奉還。”
陸帥咧嘴一笑，起身走過去，“啪”地與哥哥擊了個掌：
“一言爲定！加油哥”
誰也沒想到，這句豪言壯語，竟在不久之後成了他幾乎掏空積蓄的“血淚誓言”。後來回想起來，他仍笑着說，心甘情願的事
晚飯時分，葉奶奶坐在主位，慈眉善目地看着兩個孫子。
桌上擺着熱騰騰的飯菜，紅燒獅子頭香氣四溢。她先夾了一塊放進陸澤碗裏，又迅速夾起另一塊放到陸帥碗中，一舉一動都是疼愛。
飯桌上聽陸帥講打賭的事
“你呀小心賭輸了，連自己老婆本都賠進去！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適的就領回來一個，別因爲你哥還沒娶，你就跟着拖着。”
說着，她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吃飯的陸澤，嘆了口氣：
“你哥這張冷臉啊，娶了媳婦也能把人家嚇跑嘍……唉，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閉眼前能不能看見你們倆成家立業、抱上孫子。”
“奶奶，別亂說。”
陸澤低聲打斷，語氣雖淡，卻不知被什麼刺了一下心髒。
“奶奶身體硬朗着呢！”
陸帥趕緊打圓場，順手往嘴裏塞了口饅頭，邊嚼邊笑
“您至少活到九十九，還得給我們帶重孫呢！”
說罷，他悄悄在桌下踢了踢陸澤的腳，壓低聲音道：
“大哥，等你眼睛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相親，別讓奶奶失望噢。”
陸澤冷不丁回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
陸帥沒再提讓奶奶堵心的事，岔開話題：
“哥，咱家小保姆，怎麼從來不上桌吃飯？咱家又不是舊社會，又不搞什麼主仆之分？她怕什麼？”
他知道自家父親首長，母親文工團副團長，見識廣思想開明，奶奶更是出了名的寬厚仁慈，從不拿身份壓人。
看着陸澤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的臉，半開玩笑地說：
“哥，是不是你這張冰山臉把她嚇壞了，才不敢上桌？”
陸澤淡淡瞥他一眼，沒說話。
這鍋，他不背。
他也清楚，早些日子白淺的確怕他，吃飯都不敢進來問，默默無聞幹活，分明是自己不願來，反倒讓他成了替罪羊。
這時，葉老太輕聲開口：
“這丫頭自打來了咱們大院，一直是這樣。每到飯點就找事兒做，不是擦桌子就是收拾碗筷，這會也不知道屋裏忙啥？”
陸帥咂了咂嘴，語氣誇張：
“怪不得那麼瘦！不好好吃飯能不瘦？這要是刮起八級大風，她都能飛走咯！”
“老二！”葉老太立刻瞪眼，“嘴巴這麼損，小心將來媳婦嫌棄你！”
陸帥嘿嘿一笑：“奶奶，我就是打個比方嘛。這麼水靈又能幹的姑娘，要是真被風吹走了，誰撿到那就是撿了寶疙瘩！”
他沒注意到，就在他說“怪不得那麼瘦”的瞬間，陸澤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滯，隨即緩緩放下碗，聲音低沉：
“奶奶，我吃飽了。”
陸帥望着桌上剩下的飯菜，每樣菜都只動了一側，他們一家素來講究禮數，從不翻攪整盤菜。他忍不住嘀咕：
“哥，這才吃了幾口？俯臥撐做了那麼多，飯量就這麼點？”
陸澤冷冷掃他一眼：
“老二，知不知道吃飯不說話？”
陸帥咬了一口饅頭，看着哥哥反常的舉動，聳聳肩笑道：
“行吧行吧，你是規矩制定者，你說啥都對。”
他順手給葉奶奶續上一杯熱水，暖意氤氳升騰。
望着這熟悉的老屋，他感慨道：
“奶奶，我就喜歡住您這邊的家屬院。雖然老舊了些，但有人情味兒，有煙火氣，不像外面那些高樓大廈，冷冰冰的。”
葉老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寵溺：
“你哥也是喜歡才賴在我這兒。他自己有寬敞的大房子不住，偏要擠我這破舊院子。”
陸澤終於開口，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
“奶奶，我一直部隊忙，陪您的時間太少。您念叨沒人陪，現在好不容易有空了，雖然瞎了還要您操心，可我也算陪着您，不是賴着不走。”
他不想一個人住空蕩蕩的大房子。
也喜歡院裏的人情味，煙火氣
“那就一直住着吧。”
葉老太眼神漸遠“這個大院有你爺爺住過的痕跡，所以啊，奶奶老了，就想守在這兒，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
話音落下，屋內驟然安靜。
兩兄弟同時垂下眼簾，神色微動。
良久，葉老太起身嘴裏絮絮叨叨像是自言自語
“我呀去裏屋，看看這丫頭幹啥呢？再不吃飯菜涼了！要辜負一片好心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