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謹身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夜的話音落下，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錘，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燭火搖曳，將老皇帝臉上的溝壑映照得更深，那雙殺伐了一輩子的眼睛裏，翻涌着誰也看不懂的情緒。

開海禁！

這三個字，從他朱元璋登基以來，就是絕對的禁忌。是他親手制定的國策，是他爲了防備張士誠、方國珍的餘孽和那些該死的倭寇，給大明沿海畫下的牢籠。

現在，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一個靠着倒賣新奇玩意兒發家的小商人，就站在這大明權力的中心，當着他的面，要把他親手立下的規矩，徹底掀翻。

換做任何一個其他人，哪怕是當朝一品大員，說出這番話，此刻恐怕已經人頭落地。

可朱元璋沒有發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朱夜，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朱夜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感覺自己像被一頭沉睡的猛虎盯住了，只要對方願意，隨時能把他撕成碎片。

“咱問你，”朱元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器，“你說，一條船出去，十條船的財富回來。這錢，從哪來？”

朱夜心裏咯噔一下，知道皇帝這是動心了，但也在考驗他。這不是在朝堂上跟那些酸儒講大道理，這是跟一個打下江山的馬上皇帝談實際問題。說錯一個字，就是欺君之罪。

“回陛下，”朱夜穩了穩心神，躬身道，“這錢，來自貿易的差價。我大明的一匹上好絲綢，在金陵成本不過一二兩銀子。可若是運到南洋的滿剌加，或者更遠的西洋古裏，賣給當地的王公貴族，便能換回價值十兩銀子的香料和寶石。這中間的九兩銀子，便是差價，便是利潤！”

“香料？寶石？”朱元璋皺起了眉，“那些玩意兒，除了熏屋子，戴在身上好看，能當飯吃？能當軍餉發？”

“陛下，它們本身不能。但它們可以換成能當飯吃、能當軍餉的東西——金子和銀子！”朱夜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西洋諸國，盛產黃金、白銀、寶石、香料，但他們缺瓷器、缺絲綢、缺茶葉、缺鐵鍋！我們有他們沒有的，他們有我們想要的。只要船能開過去，再開回來，就是把石頭變成金子！”

朱元璋沉默了，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目光落在那片廣闊的藍色上。

“你說得輕巧。”他又開口，語氣裏帶着深深的懷疑，“大海之上，風浪無情。更有倭寇橫行，殺人越貨。咱的禁海令，就是爲了不讓百姓白白送死。你讓咱開海，船隊出去了，被風浪打翻了怎麼辦？被倭寇搶了怎麼辦？到時候船沒了，人死了，錢也沒了，誰來負責？”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朱夜知道，如果回答不好，今天的一切都將是空談。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幾步，站到朱元璋身側，指着地圖說道：“陛下，草民鬥膽。您說的這些，是‘堵’的思路。因爲怕死人，怕虧錢，所以幹脆一禁了之。但草民以爲，天下之事，越是堵，越是會出大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