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書房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
李泰面沉如水,負手立於窗前,原本溫文爾雅的胖臉上此刻卻是陰雲密布,那雙時常含笑的眼眸裏翻涌着難以遏制的怒火與嫉恨。
地上,是一件剛剛被他摔得粉碎的玉把件的殘骸。
“很高興?”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冰冷得嚇人,“拿着個草編的玩意兒,就高高興興地出來了?還說什麼....下次再去看他?”
跪在地上的心腹宦官聞言頓時將頭埋得更低,聲音發顫的回答道:“是....是的,還請殿下息怒....咱們在宗正寺的的人確實是這麼回報的,晉陽公主離開時,雖眼有淚痕,但神情確比進去時鬆快了許多....”
“好!好一個兄妹情深!好一個臥病盡孝!”李泰猛地轉身,袖袍帶起一陣冷風,“我倒是小瞧了我這位好大哥!身陷囹圄,還能使出這等手段!利用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真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發泄完內心的不滿,李泰又焦躁地踱了幾步。李明達去這一趟,所帶來的影響是致命的。那個畫面——瀕死的兄長安慰幼妹—實在是太過具有欺騙性,也太過容易觸動他那位剛剛喪妻、內心最爲柔軟的父親!
一旦父皇因此心軟,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他李泰也再無可能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這是他絕對不允許出現的!
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小打小鬧的投毒試探,成功率低,風險卻越來越大。張內侍更像條惡犬一樣盯着,王德那個廢物也被嚇破了膽。必須換一種方式,一種更冠冕堂皇、更難以反駁的方式!
他的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些儒家經典,《群書治要》幾個字頓時映入眼簾。
陰謀詭計既然弄不死你!那我便行王道!我要正大光明的斷絕你李承乾所有的希望!
瞬間一個更陰險、更毒辣的計策瞬間在李泰腦中成型。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孝道....沒錯,就是孝道。”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着算計的光芒,“你李承乾不是最講孝道嗎?不是因思念母後而病倒嗎?本王這次就行王道,正大光明的幫你一把,讓你這‘孝子’坐實得更徹底些!”
想到這裏,李泰猛地停下腳步,對着心腹宦官吩咐道:“去,立刻請禮部侍郎崔仁師、御史大夫韋挺過府一敘。記住,要隱秘。”
……
次日,常朝。
氣氛因國喪雖然依舊顯得沉悶肅穆,但在議了幾件關乎賑災和邊防的瑣事後,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大夫手持玉笏,出班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聲音清晰,回蕩在殿中。
此人正是韋挺!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講。”
“陛下,”韋挺語氣沉痛而懇切,“皇後娘娘仙逝,舉國同悲,陛下哀思切切,臣等感同身受。然,國喪期間,禮法不可廢,宮闈秩序尤需肅整。”
他略微停頓,見陛下並未打斷,便繼續道:“今有廢太子承乾,因疾滯留宮中靜養。臣非不憫其病體,然其身爲廢庶人,久居禁宮,於禮制不合。其一,陛下見之,難免觸景生情,更添悲痛,有礙聖心平復,不利於國事;其二,宮中正值國喪大禮,恐其病氣沖撞儀典,更爲不祥;其三,亦恐惹天下非議,謂陛下因私情而廢公法。”
韋挺字字句句,引經據典,冠冕堂皇,完全站在了禮法和爲皇帝考慮的制高點上。
“故此,臣冒死懇請陛下,”他深深叩首,“一爲聖體康健計,二爲國喪順遂計,三爲規正禮法計,當速速將庶人李承乾移出宮廷,於長安城外擇一清淨院落將其安置,再遣醫調治,使其靜心養病。如此,方爲兩全之策。”
韋挺話音落地,殿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許多官員眼觀鼻,鼻觀心,心中明鏡似的。
李泰一派的幾位官員立刻紛紛出列附議。
“陛下,韋大夫所言極是!國喪爲重,禮法不可輕廢!”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爲重,割舍私情!”
“安置宮外,一樣可遣太醫診治,並非不顧其生死,一樣可全陛下父子之情...”
就在此時,一個洪亮甚至帶着幾分粗豪的聲音猛地響起打斷了李泰一派官員的附議:
“俺老程看不然!”
只見程咬金大步出班,他雖已年邁,但虎威猶在,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再次開口道:“陛下!皇後娘娘這才剛走,屍骨未寒呐!現在就要把她的嫡長子、病得就剩一口氣的人扔出宮去?你們說這是禮法?這他娘算哪門子的禮法?你們這分明是落井下石!你們就不怕讓陛下此舉寒了天下人的心,你們就不怕娘娘在天上看着心裏難受嗎?!”
他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糙糲,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緊接着,又一位老臣出列,是太子詹事、曾爲李承乾師臣之一的於志寧。他老淚縱橫,跪伏於地:“陛下!承乾縱然有千般不是,萬般罪過,但如今他已遭廢黜,重病垂危,此已是極致之懲!皇後大行,陛下哀痛,太子...庶人承乾身爲人子,其悲怮恐更甚我等百倍!此時移宮,無異於斷其生路,絕其念想!懇請陛下念在皇後娘娘慈顏,念在父子一場,暫緩此議啊陛下!”
魏徵同樣眉頭緊鎖,毅然出列,開口道:“陛下,移宮之事,關乎生死,確需慎重。韋御史說的禮法雖重,然仁心亦不可廢。若庶人因移宮而有閃失,陛下將來追悔,恐傷聖德。臣以爲,縱要移宮,亦需待其病情稍穩,再議不遲。”
就連一向謹慎的房玄齡,也沉吟着補充了一句:“陛下,國喪期間,確不宜再興波瀾。庶人之病若真沉重,移動恐生不測,屆時反倒更損朝廷體面。”
唯獨群臣之首的長孫無忌依舊眼簾低垂,面無表情,大殿上的爭論好似與他無關一般陷入老僧入定之像。
一向在朝堂之上不慎言語的李靖、秦瓊等武將則保持沉默,這是皇家家事,更是儲位之爭,他們雖不願輕易表態,但也沒有阻攔程咬金出列訓斥韋挺,因爲程咬金等人的話顯然也代表了部分勳舊的心聲。
就在下面爲李承乾的去除爭論的不可開交之時,高坐在龍椅之上的李世民卻面漏難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龍椅一側的扶手。
韋挺等人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的矛盾。從理智和禮法上,他知道他們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但程咬金那句“不怕娘娘在天上看着心裏難受嗎”,於志寧的痛哭流涕,魏徵的“恐傷聖德”,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尤其是,他昨日才剛從女兒那裏感受到那份深切的、連接着亡妻的悲痛與溫情。
承乾雖然不肖,但畢竟是自己和觀音婢的嫡長子啊,就他現在那個樣子,挪出宮去,能活幾天?觀音婢若真泉下有知,會願意看到這一幕嗎?
各種復雜情緒和考量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他十分厭惡這種被輿論和情感拉扯的感覺。
“夠了!”李世民猛地開口,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意和深深的疲憊,打斷了朝堂的爭論,“皇後新喪,朕心亂如麻,不欲即刻處置此事。移宮之議,容後再決!退朝!”
一向願意傾聽臣子意見的他,幾乎是有些粗暴地結束了朝會,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心思百轉的臣工。
那句“容後再決”,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它意味着危機並未解除,那把名爲“禮法”的軟刀子,依然懸在李承乾的頭頂。但至少,它也爲李承乾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消息很快通過張內侍,隱秘地傳到了宗正寺那座偏僻的小院。
李承乾聽完王德戰戰兢兢、卻難得帶上了幾分“有人爲他說話”的興奮轉述後,沉默了許久。
此刻的窗外,陽光正好,卻仿佛帶着一絲凜冬的寒意。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般境地,竟然還會有人爲他發聲。尤其是之前被他嫌棄如敝屣的老師於志寧,而素來沒有什麼交情的程咬金那番粗豪卻仗義執言着實讓李承乾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暖意...
但真正的考驗,卻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