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裹挾着桂花香從教室窗口鑽進來,許月言盯着黑板右下角的日期發呆。
10月17日。
一天了,手機始終靜悄悄的,“媽媽”就像被按下了Del鍵,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
班主任的聲音忽遠忽近,粉筆灰簌簌落在講台邊。許月言機械地轉着筆,筆尖在日歷的數字上反復描畫,仿佛這樣就能讓時間倒流,回到那些爸爸還在,陪她一起慶祝生日的快樂時光。
下課鈴剛響起,手機就在課桌深處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向宇昊。
她指尖一顫,這個時間他從不打擾她上課。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他刻意放輕的聲音:"我在校門口。"
暮色將他的輪廓鍍上金邊,警徽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向宇昊倚在警車邊沖她招手,今天他沒穿制服,套了件深灰色針織衫,襯得脖頸線條修長,鎖骨凹陷處落着細碎的陽光。
"怎麼突然..."
"請假了。"他接過她的書包,指節蹭到她手背時帶着微涼的觸感,"帶你去個地方。"他說話時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車停在城西新開的旋轉餐廳樓下。電梯上升時,向宇昊突然伸手替她攏了攏校服領口:"冷嗎?"他的指尖在碰到她鎖骨時像被燙到般縮回,轉身去按樓層按鈕時耳根泛紅。
許月言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有道新鮮的劃痕,已經結了一層薄痂。
餐廳燈光昏黃,每張桌上都擺着燭台。向宇昊拉開靠窗的椅子,玻璃窗外整座城市的燈火如星河傾瀉。
"你媽媽..."他斟酌着詞句,從口袋裏掏出藍絲絨盒子時,指腹在盒蓋上摩挲了兩下,"她今早給我發了短信。"
盒子裏躺着條銀鏈子,墜着顆鏤空小月亮,在燭光下流轉着細碎的光。
許月言盯着那顆晃動的月亮,喉嚨發緊——媽媽連電話都不願接,卻記得托人送禮物嗎...她自嘲的想笑。
她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爸爸忙着辦案,媽媽在國外,是向宇昊用半個月工資給她買了那條她最愛的公主裙。
"十八歲...生日快樂。"他的聲音融在鋼琴曲裏。
他起身繞到她身後,手指穿過她發絲時帶着輕微的顫抖。項鏈搭扣很小,他試了三次才扣上,溫熱的呼吸掃過她後頸,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栗。
許月言從玻璃反光裏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許月言看到鄰桌的紅酒端上去時,突然低聲問:"我能喝一點嗎?"
她盯着向宇昊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我成年了...就一杯。"她故意咬重最後一個字,像在報復什麼。
琥珀色液體在杯中搖晃,向宇昊的眉頭隨着她吞咽的動作越皺越緊。
半杯下肚,許月言的臉頰已經燒起來,酒精將媽媽缺席的委屈無限放大。她盯着窗外某盞孤燈,視線逐漸模糊。"
“她連今天都忘了..."玻璃杯壁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去年至少還會發短信。"
向宇昊的指節在桌布上攥出褶皺。他突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去結賬。"聲音啞得不像話。
回程的夜風也沒能吹散醉意。
向宇昊背着她上樓時,許月言把臉埋在他頸窩,聞到他身上混合着硝煙味的沐浴露香氣。
"爲什麼..."她帶着酒氣的呢喃燙在他耳畔,"爲什麼都不要我...”
向宇昊的脊背僵了一瞬,托着她腿彎的手臂微微發抖。
到家後他輕手輕腳把她放在床上,正要起身時,許月言突然揪住他衣領。
酒精模糊了理智,她仰頭將嘴唇貼在他微涼的嘴角。
這個吻帶着紅酒的澀甜,一觸即離。
向宇昊像被按下暫停鍵,撐在她上方的手臂肌肉繃出凌厲線條。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見他瞳孔驟縮的震驚。
許月言在陷入黑暗前,聽見什麼東西砸在地板上的聲響。
第二天清晨,許月言在頭痛中醒來,模糊的記憶碎片讓她僵進柔軟的被子。
客廳傳來碗碟碰撞聲,她推開門看見向宇昊正在打包早餐,眼下掛着兩片青黑。料理台上擺着解酒湯,冒着嫋嫋熱氣。
"我送你。"他遞來碗時刻意避開她的手指,校服外套疊得方正正塞進書包。
車裏的沉默令人窒息,直到校門口他才開口:"最近隊裏忙,這周末..."
"不用來接我。"許月言攥緊書包帶,指甲陷入掌心,"我住校。"
她沒敢看他的表情,轉身時聽見車門關上的悶響。
後視鏡裏,他的車在原地停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
警隊更衣室的燈管滋滋作響。
向宇昊一拳砸在鐵櫃上,指關節滲出血絲。鏡子裏的人雙眼通紅,領口還沾着昨夜許月言沾上的酒漬。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發燙的腕骨上,卻沖不散腦海中那個帶着酒香的吻。
"師傅..."他對着空氣喃喃,仿佛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老刑警還站在身旁,"我該怎麼辦?"
更衣櫃裏貼着許晉生前最後一張合影——他摟着剛獲得警隊比武冠軍的向宇昊,眼裏滿是驕傲。而現在,他卻在肖想師傅的女兒。
冷水順着下巴滴落,在瓷磚上匯成小小的水窪。向宇昊突然扯下頸間的紅繩,平安扣吊墜在燈光下泛着光。這是許晉送他的禮物,此刻卻像烙鐵般灼燒着皮膚。他將它塞進櫃子最深處,碰撞聲在空蕩的更衣室裏格外刺耳。
兩個月後,跨年夜。
宿舍樓空了大半,暖氣片嗡嗡作響。許月言拆開剛剛收到的包裹——保溫盒裏裝着糖醋排骨和桂花糖藕,底下壓着張飯店小票:21:58結賬。
她摩挲着保溫盒,突然想起那個未完成的吻。
窗外飄起今冬第一場雪,室友們早已離校狂歡,空蕩蕩的寢室裏只有暖氣管道偶爾的嗡鳴。
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她點開相冊,翻到去年冬天偷拍的照片——向宇昊蹲在雪地裏給她系鞋帶,睫毛上落着細碎的雪粒。
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方許久,最終只是輕輕劃過屏幕上他溫柔的側臉。
她像是堅定了什麼,迅速起身收拾書包。
鑰匙插進鎖孔推門時,許月言聞到了濃重的酒氣。
客廳沒開燈,電視裏放着無聊的跨年晚會,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向宇昊蜷縮在沙發角落,腳邊倒着幾個空酒瓶,手裏還攥着半杯沒喝完的威士忌。
他抬頭時,許月言看見他通紅的眼眶和凌亂的頭發——向來一絲不苟的向警官,領口大敞着,鎖骨上還沾着酒漬。茶幾上散落着藥片,鋁箔板被摳得支離破碎。
"月月?"他的聲音嘶啞,掙扎着想站起來,膝蓋卻重重磕在茶幾上,"你怎麼..."
玻璃杯從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滾出深色的酒痕。
許月言蹲下來與他平視:"你喝酒了。"她伸手拂開他額前汗溼的碎發,掌心下的皮膚燙得嚇人。
向宇昊搖搖頭,又點點頭,突然笑了:"嗯,喝了。"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添上一根,"三杯...還是四杯?"
酒精讓他素來清明的眼神渙散,像蒙了層霧的月亮。
"起來,去床上睡。"許月言架住他胳膊,卻被猛地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
向宇昊的手臂箍得她肋骨生疼,酒氣混着哽咽撲在她耳畔:"對不起...師傅,對不起..."
"我是個禽獸..."他的額頭抵在她肩上,滾燙的淚水洇溼了她的毛衣,"她那麼小...我怎麼敢..."
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帶着血淋淋的自責。
許月言突然明白他在說什麼,心髒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捧起他的臉,在電視倒計時的聲音裏輕聲說:"看着我,向宇昊。"
煙花在窗外炸開,照亮他淚流滿面的臉。
"五、四、三..."
向宇昊突然撐起身子,滾燙的掌心捧住她的臉。
"二、一"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帶着威士忌的苦澀和檸檬糖的甜。
許月言睜大眼睛,看見他睫毛上掛着的淚珠在煙花映照下閃閃發亮。
這個吻比生日那天更熾熱,更絕望,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新年快樂。"他抵着她的額頭呢喃,又像突然清醒過來似的猛地後退,"對不起...我又..."
許月言拽住他的衣領,重新吻了上去。
這次她沒有閉眼,看着向宇昊的瞳孔在近距離驟然收縮,感受到他瞬間僵硬的肌肉。
但很快,他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窒息。
後半夜,向宇昊吐了三次。
許月言跪在浴室瓷磚上,一手扶着他的額頭,一手拍着他的後背。酒精混合着胃酸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向宇昊吐得渾身發抖,最後只能幹嘔出幾口帶血的膽汁。
"胃出血還喝酒?"許月言聲音發顫,用溫水浸溼毛巾擦他慘白的臉。
向宇昊蜷縮在浴缸邊,手臂緊緊壓着胃部,冷汗浸透了鬢角。她掰開他緊咬的牙關,把胃藥塞進去,他卻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這裏更疼。"他啞着嗓子說,"月月,我這裏...疼。"
掌下的心跳又快又亂,像是困獸的掙扎。
許月言突然意識到——這個總是挺直脊背保護她的男人,其實比她想象的更脆弱。
她慢慢俯身,將耳朵貼在他胸膛:"我聽見了。"她輕聲說,"以後不要一個人疼,好不好?"
向宇昊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後猛地將她摟進懷裏。他的擁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卻又在意識到自己失控後倉皇鬆開:"我..."
"等我考上大學。"許月言打斷他,指尖撫過他溼潤的眼角,"我們再好好談,行嗎?"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碎銀。
向宇昊的睫毛在光影中顫動,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晨光刺眼,向宇昊按着太陽穴坐起來。
廚房飄來白粥的香氣,許月言系着圍裙煎蛋,動作已經嫺熟很多。
他盯着她忙碌的背影,昨晚的記憶碎片在酒精的餘韻中模糊不清。
"醒了?"許月言笑着看他,"把醒酒湯喝了。"
向宇昊接過碗,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兩人同時縮了一下。他低頭喝湯,餘光瞥見垃圾桶裏的嘔吐物和帶血的紙巾,胃部又隱隱作痛。
"我昨晚..."
"吐了三次,說了二十七遍對不起,還..."許月言頓了頓,耳尖泛起粉色,"親了我兩次。"
向宇昊的勺子當啷一聲掉進碗裏,瓷片在桌面上轉了個圈。
"不過沒關系。"許月言把煎蛋裝盤,語氣輕鬆得像是討論天氣,"我原諒你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她脖子上的小月亮項鏈閃閃發亮。
向宇昊盯着那抹銀光,突然紅了眼眶。他伸手碰了碰那個小吊墜,指尖微微發抖:"我......"
“別喝這麼多酒,傷身體。”他蒼白的臉,她看着就心疼:“以後生氣要說,難受要說,生病受傷...都要說。"
許月言轉身,看見他抬起頭,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陽光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細碎的金粉。
"快樂和高興也是...我們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