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玥提着一份外賣來看他,推開門時,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當她的目光落在季雲舟身上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看到了什麼?
季雲舟正坐在桌前,安靜地看着窗外那束照進地下室的陽光。
他的臉色不再是之前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恢復了健康的紅潤。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讓人不寒而栗的陰沉或者瘋狂,而是恢復了她記憶中,大學時代那個幹淨少年的清澈。
他整個人都散發着一種雨過天晴後的寧靜與溫和。
李玥手裏的外賣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湯汁灑了一地,她卻渾然不覺。
她捂着嘴,眼眶瞬間就紅了。
“阿舟……”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敢相信的顫抖。
季雲舟轉過頭,看到她這副模樣,有些不解地站起身:“怎麼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很幹淨,沒有了那股陰柔的黏膩感。
李玥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般涌了出來。
她幾步沖上前,不是擁抱,而是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確認眼前的人不是幻覺。
“你……你好了?”
她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問。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季雲舟身上那股讓她害怕的“邪性”,消失了。
他變回了那個她熟悉的,雖然有些孤僻,但本質善良的季雲舟。
季雲舟看着她喜極而泣的樣子,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笑着點了點頭:“嗯,算是吧,前幾天壓力太大了,現在想通了。”
這個解釋很蒼白,但李玥願意相信。
她什麼都不想問,什麼都不想知道。
只要他能好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她胡亂地用手背抹着眼淚,臉上卻綻放出這段時間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她語無倫次地重復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走出來的!你看看你現在,多好!”
她看着季雲舟恢復清爽的眉眼,只覺得之前所有的擔驚受怕,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她以爲,那場可怕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然而,隔天的拍攝,問題出現了。
那是一場魏忠賢處置叛徒的戲,是他權勢的又一次集中展現。
按照劇本,他需要用最毒辣的手段,折磨一個出賣了他的小太監,那種場面需要演員展現出極致的陰狠和病態的殘忍。
陳凱對這場戲寄予厚望,他期待着季雲舟再次上演“神跡”。
燈光、機位全部就緒。
季雲舟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站在片場中央,他對面跪着扮演叛徒的年輕演員。
“Action!”
隨着導演一聲令下,季雲舟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念着台詞,做着動作,一切都精準無誤。
可監視器後面的陳凱,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
完全不對勁。
季雲舟的表演,是“對”的。
他的表情是狠厲的,他的動作是凶惡的。
但他就像一個在認真完成作業的好學生,所有的表演都浮在表面,流於形式。
那股發自骨髓的,讓人不寒而栗的“怨毒”,不見了。
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邪性”,消失了。
他的眼神裏沒有了那種燃燒的鬼火,只剩下空洞的模仿。
他的表演,幹癟,僵硬,失去了靈魂。
就像他第一次來試鏡時一樣,他又變回了那塊精致的木頭。
年輕的對手演員甚至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只是按部就班地演出了害怕的樣子。
整個場面,看起來就像一場拙劣的舞台劇。
陳凱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忍着沒有喊咔,他想看看季雲舟能不能自己調整過來。
可一分鍾,兩分鍾……季雲舟的狀態沒有任何改變。
他還在努力地“演”着凶狠,可那份凶狠,蒼白得可笑。
“咔!”
陳凱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對講機摔在了桌上。
片場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看着導演那張黑如鍋底的臉。
陳凱幾步沖到季雲舟面前,他沒有發火,只是用一種極度失望的眼神盯着他。
“季雲舟,”他的聲音冰冷而壓抑,“你的‘根’呢?”
“那股氣沒了!”
“你忘了你是怎麼演魏忠賢的嗎?你現在演的這個,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只會瞪眼珠子、裝腔作勢的蠢貨!”
陳凱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季雲舟的心上。
巨大的壓力和羞恥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當然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他隔離了【閹人的怨毒】,那個他賴以成就魏忠賢這個角色的根基。
他以爲自己可以靠“演技”去彌補,但他錯了。
沒有了那份真實的創傷記憶,他根本無法調動起那種深入骨髓的情緒。
在巨大的壓力下,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地閃過。
他不是要“消除”這些創傷。
他是要“控制”它們!
他需要的是一個開關,一個可以讓他自由切換在“季雲舟”和“魏忠賢”之間的開關!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一震。
他緊急呼叫系統,用意念飛速地在商城和個人面板之間尋找。
終於,他在那張【中級創傷隔離卡】的物品說明下方,找到了一行幾乎被他忽略的備注。
【被隔離的創傷,可在宿主需要時進行“臨時解封”,解封時長由宿主自行決定。警告:頻繁解封與隔離,可能對宿主精神造成不可預知的沖擊。】
就是這個!
他找到了!
他不是被動的承受者,他可以成爲主動的掌控者!
季雲舟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抬起頭,迎着陳凱那失望的目光,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導演,對不起,給我一分鍾。”
說完,他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眼神,直接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沉入系統。
“臨時解封【根源性創傷:閹人的怨毒】!”
【確認解封?】
“確認!”
指令下達的瞬間,那個被封存起來的潘多拉魔盒,被猛地打開了!
轟——!
那股熟悉的陰冷,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溫暖的防線,再次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下腹部那消失了兩天的幻痛,以一種報復性的姿態,尖銳地刺了回來!
季雲舟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在一秒鍾內褪盡血色,變得慘白。
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站在他面前的陳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後退了半步。
他親眼看着,季雲舟身上那股幹淨溫和的氣息,在眨眼之間就被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陰狠怨毒所取代。
季雲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對深不見底的黑洞。
那股讓整個劇組都爲之戰栗的恐怖氣場,回來了。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實,更加恐怖。
因爲這一次,是他親手,將這頭惡魔,從籠子裏放了出來。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那個已經嚇得瑟瑟發抖的年輕演員,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殘忍而愉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