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門打開的瞬間，連空氣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林野戴着厚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只秘瓷杯捧出來。昏黃的窯光映在杯身上，青灰色的釉面泛着玉般的溫潤，冰裂紋路像活了似的，從杯底蔓延至杯口，疏密交錯，恰好繞着溫硯畫的梅枝流轉，真應了日記裏那句“冰裂纏梅，流雲隨行”。
“成了……真的成了！”沈知夏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這半個多月的擔驚受怕、起早貪黑，在看到這只瓷杯的瞬間，都化作了滾燙的熱流。
林野把瓷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拂過冰裂紋，觸感微涼卻帶着種說不出的踏實。他燒了十幾年瓷，從未有過此刻的激動——這不是普通的瓷器，是祖輩們的心血，是他們仨守了這麼久的念想。
溫硯拿起瓷杯，對着光仔細看。杯側的梅枝在冰裂紋的映襯下，竟透出幾分傲骨，像極了他祖父日記裏寫的“雖經烈火，不改其節”。他輕聲道：“沈爺爺的窯技，林爺爺的釉料，祖父的畫魂……都在這杯子裏了。”
三人圍着瓷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想起一夜沒合眼。沈知夏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笑着說：“得找個最好的錦盒把它裝起來，就放溫先生書齋的暗格裏。”
林野點頭：“等過幾天，我再燒幾只，湊成一套。”
溫硯卻看着瓷杯，若有所思：“這或許不只是手藝，更是個信物。祖輩們約定‘守窯人需三人同心’，這秘瓷，就是同心的見證。”
正說着，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王大爺的鄰居張大媽，她跑得氣喘籲籲，臉上滿是焦急：“小林老板！小沈老板！溫先生！快……快去看看王大爺，他……他快不行了！”
三人心裏咯噔一下，顧不上收拾瓷杯，拔腿就往王大爺家跑。
王大爺家就在巷尾，一間小小的平房，院子裏種着他生前最愛的月季花。此刻，老爺子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眼睛卻還睜着，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大爺！”沈知夏撲到床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只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王大爺的目光緩緩落在三人臉上，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點光。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耳語：“東西……在……床底下……”
林野趕緊蹲下身，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箱子上了鎖，鎖是老式的銅鎖，已經鏽得打不開了。溫硯找來了鑰匙串，試了好幾把，才終於把鎖打開。
箱子裏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個舊布包，層層疊疊裹得很緊。溫硯小心地打開布包，裏面是一卷泛黃的宣紙，上面畫着一幅完整的《巷陌窯火圖》——畫的正是這條老巷子，沈爺爺的木匠鋪、林爺爺的小瓷窯、溫祖父的書齋，還有三個年輕人在窯邊說笑的身影，栩栩如生。畫的右下角，蓋着一個小小的朱印，是溫家的私印。
“這是……溫祖父畫的？”沈知夏看着畫，眼淚又掉了下來。
王大爺的呼吸越來越弱，他看着那幅畫，嘴角露出一絲淺笑：“當年……你祖父走前，把這個交給我，說……等三個娃娃湊齊了，能燒出秘瓷了，再給你們……他說……這巷子的根，不在窯裏，在人心裏……”
他的手輕輕動了動，像是想再摸摸那幅畫，卻終究無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慢慢閉上，臉上帶着安詳的笑意。
“王大爺！”
“王大爺！”
三人的呼喊聲在小小的屋子裏回蕩，卻再也換不回老人的回應。
王大爺的後事，是三人一起操辦的。街坊們也都來幫忙，送葬那天，整條巷子的人都來了，隊伍從巷頭排到巷尾，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啜泣聲。
下葬後，三人站在王大爺的墓前，手裏捧着那幅《巷陌窯火圖》。
“王大爺說，根在人心裏。”沈知夏輕聲說，“他守了這巷子一輩子，守的就是這份心。”
林野點點頭：“我們也得守住。不光守住秘瓷，守住手藝，更要守住這巷子的人情味。”
溫硯將畫小心地卷起來，放進布包：“祖輩們的約定，王大爺的托付，我們都接住了。”他看向另外兩人，“秘瓷燒出來了，姓劉的那邊也該有個了斷了。但不管將來怎樣，我們仨，都得像現在這樣，守着這條巷子，守着彼此。”
沈知夏和林野對視一眼，都用力點了點頭。陽光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王大爺的目光，溫柔而堅定。
回到巷子時，他們發現姓劉的老頭已經不見了，聽街坊說，他被文物局的人帶走後，查出了以前在別處倒賣文物的舊案，已經被依法處理了。
一場風波，終於平息。
林野的瓷坊裏，開始批量燒制秘瓷，冰裂流雲紋的茶杯、梅枝紋的瓷瓶，漸漸有了名氣，不少人慕名而來，卻都被他婉拒了——他說，這手藝是用來傳的，不是用來賣的。
沈知夏的雜貨鋪裏，多了個玻璃櫃，裏面擺着一套完整的秘瓷，旁邊放着那本《窯火記》和王大爺送的鬆針灰，成了巷子裏的“小博物館”，孩子們總愛圍着看，聽她講祖輩們的故事。
溫硯的書齋裏，那幅《巷陌窯火圖》被裝裱起來，掛在最顯眼的地方。他時常坐在畫下，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偶爾也會和林野、沈知夏一起，在窯邊喝茶聊天，像當年的祖輩們一樣，吵吵鬧鬧，卻又親密無間。
老槐樹的葉子綠了又黃，青石板路上的腳印換了又換。那條老巷子裏，雜貨鋪的醬菜香、瓷坊的泥土味、書齋的墨香，依舊混在一起，成了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沒人知道，這平靜的日常背後，藏着三個年輕人守護傳承的決心；也沒人知道，那只冰裂紋的秘瓷杯裏，盛着的不只是茶水，還有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約定與溫情。
只是偶爾，當夕陽西下，三個身影並肩走在巷子裏時，總會讓人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三個年輕人，這樣笑着鬧着，把根深深扎進了這片土地。
（第一卷 完）
（第二卷預告：秋天來了，巷子裏要搞“老巷文化節”，沈知夏想把秘瓷拿出來展覽，林野擔心惹人覬覦，兩人又吵了起來。溫硯卻在整理王大爺遺物時，發現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除了祖輩三人，還有一個陌生女子，手裏拿着的，竟是半塊和秘瓷配套的瓷片……）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