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口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滿倉把最後兩袋水泥扛上貨船時，聽見遠處傳來嗩呐聲。七月流火的天，那調子卻吹得人脊背發涼——是劉家院裏在試辦喜宴的響器。
貨船老板叼着煙鬥敲艙板："後生仔，這趟去東莞的船可不等人。"滿倉抹了把汗，指節上的舊傷疤在陽光下泛着青白。三年前替香草修谷倉時被鐵釘劃破的傷口，如今倒成了掌心最深的紋路。
香草捧着紅漆托盤邁進堂屋時，手腕上的銀鐲叮當亂響。金華翹着腿斜倚在太師椅上，警徽在他制服第二個扣眼處晃得刺目。這人手指頭正卷着她辮梢的蝴蝶發卡玩，昨兒新染的栗色頭發裏飄出刺鼻的藥水味。
"聽說你們村有個叫滿倉的？"金華突然湊近她耳畔，煙草氣噴在頸側，"昨天在農機站，這小子居然敢攔我的拖拉機。"他拇指抹過香草顫抖的嘴唇，"不過現在，他的心上人..."
瓷盞摔碎的脆響驚飛檐下燕子。香草盯着滿地茶湯裏扭曲的倒影，看見金華皮鞋尖碾過的那片茉莉花瓣，突然想起滿倉教她分茶時說過：被滾水澆透的茶葉才展得開真顏色。
暴雨來臨時，滿倉正在渡口老榕樹下刻最後一塊木牌。刻刀劃過"香草"二字時，雷聲碾過江面，震得他手一偏，草字頭的豎勾就歪成了收不住的雨腳。貨船汽笛在雨幕裏嗚咽，他摸出貼身揣了三年的藍布帕子，裹着木牌塞進榕樹洞——那是他們兒時藏玻璃彈珠的秘密。
訂婚宴的爆竹炸響第七聲時，香草在廂房發現了金華掉落的記事本。泛黃的紙頁間夾着張泛白的相片，五個穿着吊帶裙的姑娘在霓虹燈下擠作一團，右下角印着"夜來香歌舞廳"的鋼戳。她突然想起上個月鎮上失蹤的女學生，想起巡警說在縣道旁拾到的珍珠耳釘。
滿倉的編織袋在甲板角落洇出水痕，最底層壓着個鐵皮盒。二十一顆刻壞的木蝴蝶在黑暗裏振翅，今天這只翅膀上多刻了道波浪紋——他聽說南方的海比麥浪還要遼闊。貨船突突地切開江面時，對岸飄來零星的喜樂，像被風吹散的紙錢。
香草攥着相片沖出後門，槐樹枝椏勾破了嫁衣的雲肩。雨幕裏的曬谷場空無一人，只有滿倉常坐的磨盤上留着半截草繩。她顫抖着解開繩結，七粒麥種滾落掌心，其中一粒已經冒出嫩白的芽尖。
"這不是劉家新媳婦嗎？"摩托車的遠光燈劈開雨簾，金華溼透的警服貼出嶙峋的骨架。他靴底碾着麥芽步步逼近，香草後退時撞翻了谷堆，金黃的麥粒瀑布般傾瀉而下。暗處突然傳來老谷倉熟悉的咯吱聲，像是某個守夜人最後的嘆息。
貨船在午夜駛過第三個航標燈時，滿倉摸到鐵盒夾層裏的農業函授證書。去年冬天在縣圖書館抄錄的嫁接技術筆記簌簌作響，其中一頁還粘着曬幹的槐花瓣。他對着漆黑的水面展開證書，鋼印上的紅章被月光染成了嫁衣的顏色。
江風突然轉了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