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釘在“絕對靜養”十字架上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鍵,每一秒都被拉扯得無比漫長。三天,對於生性好動、習慣了在陽光下奔跑跳躍的林見陽來說,無異於一場緩慢的酷刑。沈疏將“監護人”的職責履行到了極致,也將其變成了最嚴密的牢籠。
規則是鐵律:
* **活動範圍**:以床鋪爲中心,半徑一米。書桌?那是遙不可及的禁地天堂。
* **移動規範**:下床僅限於必要洗漱和如廁,且每次移動必須在沈疏看似不經意、實則如同精密雷達般的目光“監護”下進行。動作必須緩慢、平穩,如同電影裏的慢鏡頭回放。
* **日常監測**:體溫監測(沈疏自帶電子體溫槍)、服藥監督(精確到分秒)、傷口狀態觀察(目光如手術無影燈),一絲不苟。
沈疏則像一架上了精準發條、永不出錯的機器:
* **清晨六點整**:準時蘇醒,無聲無息。十分鍾高效洗漱,接着用消毒溼巾一絲不苟地擦拭林見陽的床頭櫃表面和保溫桶外殼(林見陽的早餐永遠在六點十五分準時“投放”)。
* **七點半**:自帶早餐或前往食堂,動作迅捷如風。
* **八點整**:準時出門,奔赴課堂或實驗室,背影決絕。
* **中午十二點整**:如同最守時的信使,準時返回宿舍。檢查林見陽是否按時吞下藥片(眼神銳利如X光),並帶來午餐——通常是食堂打包的、符合“清淡易消化”最高標準的清粥、素面或蒸蛋羹。
* **下午軌跡**:完美復刻上午,直至晚上十點整,宿舍門會再次被準時推開,沈疏回歸,瞬間投入他的代碼宇宙,直至深夜。
林見陽感覺自己像博物館玻璃罩裏一件珍貴卻瀕臨枯萎的展品,被一台名爲“沈疏”的智能機器人24小時無死角監控養護。每一次他想伸展一下僵硬的左臂,或者僅僅是想換個姿勢看看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的天空,那道冰冷的、無形的探針般的目光就會精準地投射過來,伴隨着一句毫無波瀾卻極具威懾力的提醒:“禁止牽拉。”“注意角度。” 或是最簡潔的:“別動。”
這種無微不至到令人窒息的“照顧”,在最初的感激消退後,逐漸被一種巨大的憋悶和無聲的焦躁所取代。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狹小的空間和刻板的規則逼瘋了。手機屏幕刷到麻木,天花板的花紋數到眼暈。他無比懷念建築系館裏鬆節油和木屑混合的辛辣氣味,懷念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甚至懷念食堂裏人聲鼎沸的嘈雜。活力被禁錮在病弱的軀殼裏,像困獸般左沖右突。
第三天下午,時針指向兩點。沈疏像往常一樣,檢查了林見陽的狀態,確認藥已服下,水杯滿着,然後拿起背包,轉身出門。宿舍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那一瞬間,林見陽仿佛聽到了牢門開啓的幻音。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般癱軟在枕頭上。寂靜重新籠罩,但這寂靜此刻卻帶着一絲令人心慌的自由。他盯着天花板,無聊感如同無數只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目光百無聊賴地掃視着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宿舍,最終,像被磁石吸引般,定格在沈疏那張整潔得如同頂級畫廊展台的書桌上。
書籍按高矮、色系嚴格排列,筆記本邊緣與桌沿絕對平行,筆筒裏的筆尖統一朝外,連鼠標墊都擺得端端正正。一種近乎偏執的秩序美,卻冰冷得沒有生氣。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書桌靠裏側角落。那裏放着一個印着“24H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袋子沒有完全封口,半敞着,隱約露出了裏面花花綠綠的包裝一角。零食?林見陽精神猛地一振,像在沙漠跋涉多日的人陡然看見了綠洲的幻影。沈疏……會吃零食?這個認知本身就像發現了新大陸!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努力聚焦在袋口縫隙處。似乎有幾包印着外文的堅果,兩盒熟悉的藍色包裝無糖酸奶,還有……一抹誘人的、蓬鬆的金黃色!那形狀……那包裝……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林見陽的心髒,瘋狂滋長——**奶油泡芙**!沈疏的購物袋裏,竟然有一個獨立包裝的、看起來就無比鬆軟香甜的奶油泡芙!
甜食!對於受傷以來嘴裏淡出鳥的林見陽來說,這無異於海妖塞壬的致命歌聲!沈疏這座冰山居然會買奶油泡芙?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不可思議!巨大的誘惑瞬間壓倒了所有殘存的理智、對規則的敬畏以及對沈疏怒火的恐懼。那香甜的幻象如同最強勁的興奮劑,讓他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行動快於思考。林見陽屏住呼吸,像執行一項關乎生死的絕密潛入任務。他先是豎起耳朵,確認走廊外沒有任何腳步聲靠近。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忍着右肋因動作牽扯而傳來的尖銳刺痛,用左腳先極其緩慢地探下床,腳尖輕輕點地,再一點一點地將重心移過去。接着是右腳,同樣的緩慢、同樣的謹慎。短短幾米的距離,他像在布滿紅外線警報的地板上挪動,花了將近十分鍾,額角早已布滿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溼。
終於,他挪到了沈疏的書桌前,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聲音大得他懷疑整棟樓都能聽見。他微微踮起腳尖(牽扯到肋骨又是一陣抽痛),探頭看向那個半開的塑料袋——沒錯!進口的混合堅果,無糖酸奶,還有那個躺在最上面、金燦燦的、印着精致烘焙屋Logo的奶油泡芙!那蓬鬆的外皮,飽滿的奶油內餡形狀,仿佛隔着包裝袋都能聞到那股令人神魂顛倒的香甜氣息!
林見陽的眼睛瞬間被點亮,所有的疼痛和謹慎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目標鎖定!
就在他屏住最後一口呼吸,右手帶着孤注一擲的決心,閃電般伸向那個奶油泡芙包裝袋,指尖距離那誘人的金黃只有零點零一厘米的刹那——
宿舍門鎖傳來“咔噠”一聲無比清晰的輕響!緊接着是鑰匙轉動的聲音!
林見陽全身的血液如同瞬間被抽幹,又在下一秒瘋狂倒灌回頭頂!他像被施了最惡毒的石化咒語,整個人保持着彎腰、伸手、指尖即將觸碰到泡芙包裝袋的詭異姿勢,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瞳孔因極致的驚恐而放大。
沈疏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藍色的硬殼文件夾,顯然是遺忘了重要的東西折返回來取。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剛從液氮中取出的、淬着寒冰的探針,精準地、毫無偏差地、帶着毀滅性的力量,瞬間釘在了林見陽那只“罪惡”的手上,以及他臉上凝固的、混合着被抓包的驚恐、心虛和絕望的表情。
空氣徹底凝固。時間被凍結成一塊巨大的、透明的寒冰。窗外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模糊的車流聲,全部消失。世界只剩下死寂,和兩人之間無聲炸響的驚雷。
沈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最完美的冰雕。但林見陽清晰地捕捉到他額角一根極其細微的青筋猛地跳動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醞釀已久的風暴瞬間被點燃,冰層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怒意和一種……被徹底冒犯領地的、冰冷的暴戾!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沉甸甸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下,讓林見陽瞬間窒息,幾乎無法站立。
“我……” 林見陽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紙狠狠堵住,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他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巨大的恐慌讓他下意識地向後急退一步,試圖拉開距離,卻不慎狠狠撞到了身後椅子的金屬腿!
“呃啊——!” 肋骨的劇痛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瞬間撕裂了他所有的僞裝!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沖口而出,眼前驟然發黑,冷汗如瀑布般涌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地面軟倒下去。
沈疏的眼神驟然劇變!那冰冷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驚懼!他一個箭步上前,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帶起的風撲在林見陽汗溼的臉上。下一秒,一只微涼卻力量驚人的手,穩穩地、不容抗拒地托住了林見陽搖搖欲墜的左臂,另一只手則強硬地扶住了他因劇痛而蜷縮的腰側!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林見陽捏碎,卻又帶着一種下意識的、控制着力道的謹慎,避免觸碰他的傷處。
“找死嗎?!” 沈疏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的回響,每個字都像裹着鋒利冰棱的重錘,狠狠砸在林見陽的耳膜和心上!那裏面翻滾的怒火清晰可辨,但林見陽在劇痛和眩暈中,無比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聲音裏一絲無法掩飾的……後怕和驚悸!
劇痛讓林見陽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病號服,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他幾乎完全依靠沈疏手臂傳來的力量支撐,才沒有癱軟下去,痛得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破碎而急促的喘息。
沈疏沒有立刻放開他。他低頭,目光銳利如手術刀,死死鎖在林見陽捂着右肋、因劇痛而扭曲蒼白的臉上,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而痛苦的“川”字。他半扶半抱着林見陽,幾乎是將他整個人小心翼翼地“搬運”回床邊,動作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躺下!” 命令式的口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喉嚨被什麼堵住。
林見陽疼得渾身顫抖,像只被暴雨淋透、瑟瑟發抖又被主人抓包拆家的可憐大狗,溼漉漉的眼睛裏充滿了生理性的淚水、濃重的恐懼和無盡的懊悔。他順從地躺下,蜷縮起身體,試圖緩解那鑽心的疼痛。
沈疏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時急促。他的目光掃過林見陽慘白如紙的臉和額頭的冷汗,最終,那淬着寒冰的視線,緩緩地、如同刮骨鋼刀般,移回自己書桌角落那個敞開的塑料袋,以及那個孤零零躺在最上面、仿佛在無聲嘲笑着這場鬧劇的奶油泡芙上。
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未消的、足以將人凍斃的怒火,有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件無可救藥廢品的審視,還有一種林見陽從未見過的、近乎挫敗的……深沉的疲憊?像是一個完美運行的系統,被一顆完全無法預測軌跡的隕石砸得粉碎後,程序員的茫然與無力。
死寂般的沉默持續了漫長的幾秒鍾。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沉重地碾壓在林見陽的心上,比肋骨的疼痛更讓人煎熬。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最終,沈疏什麼也沒說。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書桌,沒有去拿那個遺忘的藍色文件夾,而是直接伸手,精準地捏起了那個奶油泡芙。他走回林見陽床邊,動作依舊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機械的冷漠,將那個金燦燦的泡芙,放在了林見陽的枕頭邊。
塑料包裝袋發出輕微的、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想吃,” 沈疏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毫無波瀾,像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可以說。”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林見陽因疼痛而蜷縮的身體,聲音裏多了一層更深的寒意,“下床偷拿,是愚蠢且危險的行爲,違反靜養規則第七條,後果自負。”
說完,他甚至吝嗇於再給林見陽一個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他徑直走向門口,拿起那個藍色的文件夾,開門,離開。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最終判決的輕響。
宿舍裏只剩下林見陽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和肋骨的陣陣抽痛。他側過頭,臉頰貼在微涼的枕套上,目光落在枕邊那個金燦燦的、仿佛散發着聖光的奶油泡芙上。誘人的甜香絲絲縷縷,固執地鑽入他的鼻腔。
臉頰上似乎還殘留着沈疏手臂扶過他時那微涼的觸感和那強硬的、不容抗拒的力道。那句冰冷的“找死嗎?”和“愚蠢且危險”還在耳邊反復回響,帶着審判的意味。可枕邊這個泡芙,又像一個無聲的、極其別扭的、甚至帶着施舍意味的妥協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縱容?
林見陽顫抖着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尖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軟,輕輕碰了碰泡芙的包裝袋。冰涼的塑料觸感下,似乎還殘留着沈疏指尖的一絲餘溫。
他慢慢拆開包裝,濃鬱的奶油香氣如同炸彈般在空氣中爆開,甜得近乎霸道。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蓬鬆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冰涼絲滑、細膩如雲的奶油內餡瞬間溢滿口腔,甜度恰到好處,帶來久旱逢甘霖般的極致愉悅。
嘴裏是甜的,是極致的感官滿足。心口卻像是打翻了世間所有的調味瓶。劇烈的疼痛、滅頂的羞恥、刺骨的後怕、沉甸甸的委屈……還有一股更加洶涌澎湃的、難以言喻的酸脹感,如同發酵的酒液,將那顆甜美的泡芙緊緊包裹。這酸脹感裏,有對沈疏復雜心緒的窺探,有對自己莽撞的懊悔,更有一種在無聲戰場上,於硝煙彌漫的廢墟中,意外撿拾到一顆沾着灰燼、卻依舊甜美的戰利品的心悸與茫然。這顆奶油泡芙,是沈疏秩序世界對他破例的縫隙,也是這場無聲戰役中,最甜蜜也最苦澀的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