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將金色的光輝灑在仙靈島的廢墟之上,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悲愴與死寂。曾經的人間仙境,如今只剩斷壁殘垣與無聲的控訴。
李逍遙和靈兒並肩站在姥姥的新墳前,簡單的墓碑上,只刻了“恩師姥姥之墓”幾個字。靈兒一身素縞,眼圈紅腫,但眼神已不再是最初的崩潰與茫然,而是沉澱下了一種深沉的悲傷與堅定。她手中緊緊攥着那枚貝殼發簪,那是李逍遙所贈,也成了她與過往寧靜歲月最後的聯系之一。
“姥姥,靈兒走了。”靈兒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您放心,靈兒會好好的,會學會掌控自己的力量,會…去完成該做的事。逍遙哥哥會陪着我。”她側頭看向李逍遙,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李逍遙握住她微涼的手,對着墓碑鄭重道:“前輩,安心吧。只要李逍遙一息尚存,必護靈兒周全,逆天改命,絕不負所托!”
海風掠過焦黑的桃枝,發出嗚咽之聲,仿佛是對這誓言的回應。
兩人最後深深一拜,毅然轉身,不再回頭。穿過滿目瘡痍的桃林,踏過凝固的血漬,每一步都沉重,卻也堅定。李逍遙刻意引導着路線,避開了那些傷亡最慘重的區域,但空氣中無法散去的血腥味,依舊無聲地訴說着昨日的慘烈。
來到那處隱蔽的礁石灣,他們來時的小船仍靜靜停泊在那裏。登船前,李逍遙卻並未立刻解纜,而是站在岸邊,閉目凝神,雙手緩緩結出一個復雜而古樸的法印。一絲微弱卻極爲精純的蜀山劍意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混合着他前世對陣法之道的深刻理解,悄無聲息地融入島嶼周圍殘破的陣法根基之中。
這不是修復,以他目前的力量也無法修復如此規模的大陣。他做的,是“僞裝”與“警示”。他以自身劍意爲引,將陣法破碎的痕跡盡可能掩蓋,使其從外部看來更加難以察覺此地的變故,同時,他留下了一道極其隱晦的精神印記,一旦有大規模的外力(尤其是帶有敵意的苗人氣息)試圖再次闖入或探查,這道印記會給他一個遙遠的預警。
這是前世作爲蜀山掌門都未曾嚐試過的精妙手段,今世憑借那份超前的領悟力,他勉強爲之。代價是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內力幾乎耗竭。
“逍遙哥哥,你沒事吧?”靈兒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衰弱,連忙扶住他。
“無妨,只是做些必要的布置。”李逍遙搖搖頭,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我們不能讓姥姥和島上逝者再受打擾,也要確保我們離開後,不會立刻被苗人循着痕跡追上。”
靈兒看着他疲憊卻堅定的側臉,心中涌動着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心疼。她不再多問,只是更加用力地攙扶着他,低聲道:“我們先上船休息。”
小船駛離仙靈島,將那片傷心地漸漸拋在身後。李逍遙盤膝坐在船頭,默默運功調息。靈兒則坐在他身側,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目光復雜。有對姥姥和仙靈島逝去親人的哀思,有對自身命運巨變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依靠的安定感。這個自稱在“夢境”中與她相伴一生的男子,用他的行動、他的坦誠、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愛與痛,徹底贏得了她全然的信任。
數個時辰後,李逍遙內力恢復了些許,臉色也好了很多。他睜開眼,正對上靈兒專注的目光。
“感覺好些了嗎?”靈兒關切地問,將水囊遞過去。
“好多了。”李逍遙接過水囊喝了一口,看着靈兒,語氣溫和卻認真,“靈兒,現在你已知曉部分真相。前路艱險,拜月教勢力龐大,水魔獸更是滅世之災。我們必須盡快提升實力。你體內的女媧神力是希望所在,醉道人前輩的《靜心訣》是關鍵,定要勤加修習,不可懈怠。”
“我明白。”靈兒點頭,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可是逍遙哥哥,既然你已知曉未來,我們爲何不直接去蜀山求援?或者…去尋找其他可以幫助我們的力量?”她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李逍遙嘆了口氣,目光投向茫茫海面:“我曾想過。但…天命無常,因果糾葛。過早介入某些因果,或許會引發不可預知的變數。蜀山自有其規矩,未必會輕易相信我這‘荒誕’之言,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拜月有所防備。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看向靈兒,“你的力量覺醒需要過程,也需要經歷。若一味尋求庇護,於你成長無益。我們必須依靠自己,一步步站穩腳跟,才能在最終決戰到來時,擁有扭轉乾坤的力量。”
他無法直說,前世他與劍聖的道爭,以及鎖妖塔等事件的復雜性,貿然前往蜀山未必是良策。他需要時間恢復更多實力,也需要靈兒在歷練中成長。
靈兒若有所思,她雖不諳世事,卻冰雪聰明,能感受到李逍遙話語中的謹慎與深意。“我懂了。逍遙哥哥,我會努力修煉,不會成爲你的拖累。”
“你從來都不是拖累。”李逍遙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而堅定,“你是我的動力,是我逆轉一切的意義所在。”
他話鋒一轉,開始更具體地規劃:“當務之急,是盡快抵達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你能安心修煉。餘杭鎮暫時不能回了,苗人眼線太多。我們先去蘇州附近落腳,那裏商賈雲集,人流復雜,便於隱藏。而且…”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決然,“那裏也有我們必須去見的人,和必須了結的因果。”
他指的是林家堡和林月如。前世孽緣,今世必須妥善處理,絕不能重蹈覆轍。
靈兒對他口中的“因果”似懂非懂,但依然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接下來的航程,李逍遙開始有針對性地指導靈兒修煉《靜心訣》。他雖非女媧一族,但前世見識過靈兒修煉,加之自身境界高深,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靈兒天賦異稟,又有血脈優勢,在李逍遙的點撥下,對體內靈力的掌控進步神速,已能初步做到收放自如,不再像之前那樣時靈時不靈,甚至偶爾失控。
數日後,海岸線在望。他們並未直接前往蘇州城,而是在一處偏僻的漁村附近靠岸。李逍遙用身上剩餘的錢財買了兩匹快馬和一些幹糧,又爲兩人購置了符合當地百姓身份的粗布衣物,稍作改扮,便策馬向着蘇州方向疾馳。
馬蹄嘚嘚,掠過田野村莊。靈兒第一次騎馬,初時有些緊張,但在李逍遙的護持下很快適應,甚至開始享受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看着沿途與海島截然不同的中原風光,眼中不時閃過新奇之色。李逍遙看着她偶爾露出的、符合她年齡的純真笑顏,心中既感欣慰,又更添守護之念。
幾經輾轉,他們終於在蘇州城外西側約二十裏處,找到了一處符合李逍遙要求的地方——一座位於山腳下、看似荒廢已久的山神廟。廟宇雖破敗,但主體結構尚存,後院還有一口清冽的水井,周圍林木掩映,頗爲隱蔽。
“這裏不錯。”李逍遙仔細探查了四周,確認並無危險氣息,也無閒雜人等,“我們暫時在此落腳。你安心修煉,我需進城一趟,打探消息,並置辦些必需品。”
靈兒看着布滿蛛網和灰塵的正殿,沒有絲毫嫌棄,反而主動開始收拾:“嗯,逍遙哥哥你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千萬小心。”
李逍遙看着她忙碌的纖細背影,心中一片柔軟。他幫她簡單清理出一塊幹淨的角落,又仔細檢查了廟宇的各個出入口,布下幾個簡易的預警機關,這才翻身上馬。
“等我回來。”他深深看了靈兒一眼,一夾馬腹,向着蘇州城方向而去。
蘇州城依舊如記憶中那般繁華喧鬧,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李逍遙牽着馬,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他並未直接前往林家堡,而是先去了幾家酒樓茶肆,要了一壺清茶,看似隨意,實則專注地聆聽着周遭的議論。
果然,關於“黑衣苗人”在餘杭鎮及周邊搜尋一名白衣少女的消息,已隱隱在一些江湖人口中流傳,只是版本各異,真假難辨。同時,他也聽到了另一個關注的消息——林家堡大小姐林月如,近日似乎因不滿其父爲其安排的比武招親,又與林天南吵了一架,心情不佳,時常在城外縱馬……
李逍遙心中了然,歷史的大方向並未因他重生而徹底改變,但細節已然不同。苗人的動作更快,而月如…他心中嘆息,今世,他必須用另一種方式與她相識,絕不能再欠下情債。
他購置了足夠的食物、清水、日常用品以及一些基礎的藥材,想了想,又去鐵匠鋪重新打造了一柄質地更好的長劍。之前那柄短劍在連番戰鬥中已不堪重負。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立刻策馬出城。
回到山神廟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櫺,爲廟內染上一層暖金色。靈兒並未在修煉,而是站在廟門口翹首以盼,見到他的身影,臉上立刻綻放出安心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逍遙哥哥,你回來了!”
看着她眼中純粹的欣喜,李逍遙一路上的疲憊與謹慎瞬間消散大半。“回來了。一切安好?”
“嗯,我一直在修煉,感覺對靈力的掌控又熟練了一些。”靈兒幫他接過部分物品,語氣輕快了些許。
廟內已被她細心收拾過,雖然依舊簡陋,卻幹淨整潔了許多,甚至還在角落裏用幹草鋪了一個相對舒適的休息處。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個瓦罐,裏面煮着簡單的粥食,熱氣騰騰,散發着食物樸素的香氣。
這一幕,讓李逍遙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前世行走江湖時,那些短暫卻溫馨的歇腳時光。只是,眼前的靈兒,不再需要他笨拙地照顧,反而開始學着照顧他。
“辛苦了。”李逍遙心中暖流涌動,將買回的東西一一放好,特別是將那柄新打的長劍慎重地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夜幕降臨,篝火噼啪作響。兩人圍坐在火堆旁,吃着簡單的晚餐。李逍遙將城中打探到的消息,擇要告訴了靈兒。
“……所以,苗人並未放棄,我們的行蹤仍需保密。此處還算安全,你我可在此暫作休整,待你修爲更進一步,我們再決定下一步行止。”
靈兒認真聽着,點頭表示明白。她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着李逍遙:“逍遙哥哥,在那個‘夢’裏…我們後來,是不是很強?”
李逍遙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追憶與一絲傲然:“是。你最終成長爲庇護蒼生的女媧後人,靈力通天。而我…”他頓了頓,“亦曾執掌蜀山,號令天下劍仙。”
靈兒眼中閃過震撼與向往的光芒。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纖細的手掌,輕輕握緊:“那…請逍遙哥哥,用訓練強者的方法訓練我。我不要只被保護,我要盡快擁有保護自己、保護他人,甚至…保護你的力量!”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火光映照在她臉上,將那絕美的容顏勾勒出一份堅毅的輪廓。
李逍遙望着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最終獨自面對水魔獸的勇敢身影。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欣慰,更有無比的自豪。
“好。”他鄭重應允,聲音低沉而有力,“從明日起,我會教你更實用的法術應用,還有…基本的劍術防身。但記住,力量之本,在於心。勿忘《靜心訣》,勿忘姥姥的教誨,力量源於對衆生之愛。”
“我記下了。”靈兒展顏一笑,那笑容在火光下,純淨而充滿力量。
夜深了,靈兒在李逍遙的堅持下,在鋪了幹草的“床鋪”上沉沉睡去。李逍遙則抱着新劍,坐在門檻上守夜。
夜空繁星點點,山風帶着涼意拂過。李逍遙望着遠方蘇州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攜手離島,只是第一步。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拜月教如影隨形,未知的挑戰與宿命的節點仍在前方等待。
但這一次,他不再孤獨前行,也不再迷茫。身邊有了全然信任他的靈兒,心中有明確的目標與計劃。
逆命之路,他已攜手最重要的同伴,正式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接下來的,便是步步爲營,利用先知,積蓄力量,斬破一切阻礙,直至扭轉那既定的終局。
夜還很長,但他的目光,已穿透黑暗,望向了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