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帶着陳年灰塵和黴爛氣味的黑暗,像凝固的瀝青,死死包裹着林小滿。
她被反剪着雙臂,用粗糙的麻繩捆死,像一只待宰的牲畜,丟棄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嘴裏塞着的破布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汗餿和油垢味,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伴隨着劇烈的幹嘔感,卻因爲堵塞而變成胸腔裏沉悶痛苦的嗚咽。雙臂被反扭的地方,關節如同被燒紅的鐵鉗死死夾住、擰緊,每一次細微的掙扎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浸透了單薄的靛藍棉襖,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疼痛,在死寂中無限延長。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越收越緊。王先生那張陰鷙得逞的臉,賬簿上那個被自己鮮血染紅的“295”,蘇老爺那雙深不可測、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畫面在她混亂、絕望的腦海中瘋狂閃回、交織。
完了。徹底完了。替罪羊。棄子。這就是她的結局。像夜香院那些被刷洗幹淨、最終卻要被丟棄的污穢馬桶一樣,被用完了,就扔進這暗無天日的角落,等待最終的毀滅。
眼淚早已流幹,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麻木。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緩慢、沉重、如同破敗風箱般跳動的聲音。每一次跳動,都牽扯着全身的劇痛。
就在意識即將被這無邊的黑暗和痛苦徹底吞噬的邊緣,一陣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死寂的聲響,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嗒……嗒……嗒……”
是滴水聲。緩慢,規律,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粘稠感。
林小滿混沌的意識被這聲音刺了一下。她艱難地轉動唯一還能活動的脖頸,循着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其實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更深的漆黑。但那聲音,仿佛就在咫尺。
“新來的?”一個蒼老、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黑暗中響起,近得如同貼着林小滿的耳朵!
林小滿渾身劇震!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驚駭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這黑屋裏……還有別人?!
那聲音帶着一種被歲月和苦難磨礪到極致的幹澀和漠然:“……蘇府的規矩,新來的‘客人’,頭三天不給水米……省點力氣吧……叫破喉嚨……也沒人理你……”
客人?三天不給水米?林小滿的心沉得更深。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洶涌而來。蘇府……這是要活活熬死她?
“……你……你是誰?”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從被堵住的喉嚨裏擠出幾個模糊不清、帶着血沫和破布纖維的音節。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只有那“嗒……嗒……”的滴水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一個……等死的老東西罷了……”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自嘲,“……比你先來……替人……頂了個更大的‘窟窿’……”
更大的窟窿?林小滿混沌的腦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念頭。這老人……也是替罪羊?和她一樣?
“犯了……什麼事?”老人的聲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好奇,更多的依舊是漠然。
“……賬……賬目……”林小滿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喉嚨裏火辣辣地疼,“……他們……污蔑我……”
“呵……”黑暗中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帶着無盡嘲諷的輕笑,“……賬目?蘇府的賬目……哪一本……不是浸着人血寫成的?”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陰冷,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小丫頭……你動了不該動的賬……看到了不該看的數……就成了……必須填進去的‘數’……”
林小滿渾身冰涼。老人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開了她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295!那不僅是蘇府的虧空,更是用人命填平的窟窿!而她,就是最新被選中的那塊“肉”!
一股冰冷的恨意,混雜着巨大的悲憤,猛地沖上心頭!她不再掙扎,只是死死地咬着嘴裏惡臭的破布,牙齒幾乎要將其咬穿!憑什麼?憑什麼他們高高在上,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憑什麼他們可以用別人的血肉,來粉飾自己的肮髒和貪婪?
就在這時,外面隱約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沉悶的、如同滾雷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地踏在青石板路上,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緊接着,是兵器碰撞發出的“鏗鏘”聲,甲胄摩擦的“譁啦”聲!還有粗暴的呵斥和隱約傳來的、變了調的哭喊聲!
這聲音……不是蘇府家丁!是官兵?!
林小滿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巨大的變故感讓她暫時忘記了疼痛。蘇府……出事了?!
“呵……呵呵呵……”黑暗中,那蒼老的聲音突然發出一陣極其壓抑、卻又帶着瘋狂快意的低笑,笑聲如同夜梟啼哭,令人毛骨悚然,“……來了……終於來了……報應啊……報應……”
“誰……誰來了?”林小滿急切地、含糊不清地問。
“還能有誰?”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刻骨的怨毒和幸災樂禍,“……江南道監察御史……趙青天!帶着聖旨和京營的兵!抄家!拿人!”
抄家!拿人!
這四個字如同炸雷,在林小滿耳邊轟然炸響!蘇府……完了?!因爲鹽引?因爲那“295”?因爲趙御史的折子?!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瞬間攫住了她!恐懼?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的快意?
外面的騷動聲越來越大!沉重的腳步聲似乎就在門外!哭喊聲、呵斥聲、器物被砸碎的刺耳聲響混作一團!整個蘇府仿佛都在顫抖、在崩塌!
“砰——!”一聲巨響!
小黑屋那扇沉重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刺眼的光線如同利劍,瞬間劈開了粘稠的黑暗!
林小滿被強光刺得瞬間閉上了眼,隨即又猛地睜開!
門口,站着一群穿着玄色勁裝、披着暗紅鬥篷、手持明晃晃長刀的甲士!他們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渾身散發着冰冷的煞氣!爲首一人,穿着緋色官袍,面容清瘦冷峻,眼神如電,正是江南道監察御史趙青天!
“搜!所有房間!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趙御史的聲音冰冷威嚴,如同出鞘的利劍。
“是!”甲士們轟然應諾,如狼似虎般沖了進來!
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寒光,沉重的軍靴踏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一個甲士粗暴地踢開林小滿腳邊的雜物,目光如電般掃視着這個狹小的空間。
林小滿蜷縮在地上,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嘴裏蹦出來!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僵硬!抄家!她這個“篡改賬冊”的“罪奴”,會不會被當場格殺?!
“大人!這裏有兩個!”一個甲士發現了她和角落裏的老人。
趙御史冷峻的目光掃了過來,在林小滿身上那件半新的靛藍棉襖和捆縛的繩索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的目光隨即落在角落那個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佝僂身影上。
就在這時!
“趙青天!你血口噴人!構陷忠良!我蘇家世代忠君愛國!我要見皇上!我要告御狀!”一個歇斯底裏、充滿怨毒和恐懼的咆哮聲,由遠及近,猛地炸響在門外!
是蘇少爺!
他披頭散發,身上那件寶藍色的團花錦袍被撕破了好幾處,沾滿了污漬,臉上帶着瘋狂和絕望,被兩個如狼似虎的甲士死死扭着胳膊,掙扎着拖到了這間雜物間的門口!他身後,還跟着幾個同樣被反綁、面如死灰的蘇府管事,其中就有王先生!王先生的水晶眼鏡不見了,臉上帶着驚恐的青腫,頭發散亂,早已沒了平日的矜持和陰鷙,只剩下喪家之犬般的惶然。
“忠良?”趙御史的聲音冰冷刺骨,如同寒冰,“蘇文柏!你蘇家勾結鹽吏,私改鹽引,侵吞國稅,數額巨大!鐵證如山!還敢狡辯?!”他猛地一揮手,“帶上來!”
一個穿着賬房靛青色長衫、但此刻抖如篩糠的中年賬房被推了上來。他正是那天在賬房對林小滿嗤笑最凶的一個。
“說!當着蘇少爺的面!賬簿上那‘295’的斤兩,是怎麼回事?!”趙御史厲聲喝問。
那賬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是……是少爺吩咐的!每引鹽……入庫時……只記二百九十五斤……那……那短少的五斤……是……是‘孝敬’給鹽課司各位大人的‘損耗’……賬……賬是王先生做的……小的……小的只是聽命行事啊!”他語無倫次,爲了活命,將一切都抖了出來。
“你……你胡說!”蘇少爺目眥欲裂,瘋狂地掙扎着,如同困獸,“趙青天!你屈打成招!構陷!都是構陷!”
“構陷?”趙御史冷笑一聲,從旁邊一個甲士手中接過一本賬簿——正是那本被林小滿鮮血染紅的賬簿!他翻到那一頁,指着上面刺眼的“295”和那抹暗紅的血跡,聲音如同驚雷,響徹整個混亂的庭院,“這墨跡!這血污!這鐵證!也是構陷?!蘇文柏!你蘇家挖空國庫,中飽私囊,罪不容誅!”
“不——!”蘇少爺看到那本賬簿,看到那個被血染紅的數字,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發出絕望的嘶吼!他猛地掙脫了甲士的鉗制,像一頭瘋狂的野獸,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蜷縮在角落、正驚恐看着這一切的林小滿!
“是你!是你這個賤婢!是你改了賬!是你害我蘇家!”他狂吼着,臉上肌肉扭曲,充滿了刻骨的怨毒!他猛地從旁邊一個甲士的腰間,拔出了一把閃着寒光的短刀!
“賤人!去死——!”
刀光如匹練,帶着蘇少爺所有的瘋狂和絕望,朝着地上無法動彈的林小滿,狠狠劈下!
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
林小滿瞳孔驟然收縮!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僵直!她想躲,身體卻被繩索捆死!她想叫,嘴卻被破布堵住!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冰冷的刀鋒,帶着死亡的呼嘯,斬向自己的脖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從林小滿旁邊的黑暗中撲出!動作快得不可思議!正是那個一直蜷縮在角落、如同朽木般的老人!
他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如同鐵鉗,死死地抓住了蘇少爺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讓那下劈的刀鋒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小畜生!還想再造殺孽?!”老人的聲音嘶啞低沉,卻帶着一種雷霆般的暴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竟射出如同實質般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蘇少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如同乞丐般的老人,隨即爆發出更瘋狂的怒吼:“老東西!滾開!”他拼命掙扎,試圖甩開老人的鉗制。
然而,老人的手如同鐵鑄,紋絲不動!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悲憫,猛地一拉一拽!同時,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向林小滿的懷裏!目標正是那個她死死抱着的灰黑色包袱!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響起!
混亂中,蘇少爺的短刀,在老人拼命的拉扯下,沒有砍中林小滿的脖頸,卻狠狠地、深深地捅進了老人自己的腹部!
鮮血,如同噴涌的泉水,瞬間染紅了老人破舊的衣衫!
“呃……”老人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身體猛地一僵!但他抓住蘇少爺手腕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滿臉瘋狂和驚愕的蘇少爺!
就在這電光火石、鮮血噴濺的瞬間!
老人那只探入林小滿懷中的手,已經抓住了包袱的一角!他猛地用力一扯!
“嗤啦——!”
粗糙的包袱布被撕裂!
一塊沉甸甸、溫潤內斂、在昏暗光線下流轉着幽深青光的方形玉印,伴隨着幾件破舊的衣物,滾落出來,“咚”的一聲,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繁復威嚴的獸形紋路!
那古老神秘、充滿力量的篆刻文字!
那象征着無上皇權、天命所歸的磅礴威壓!
在老人腹部噴涌的鮮血濺染下,在周圍兵刃的寒光映襯下,這塊深青色的玉印,如同沉睡的巨龍驟然睜開了眼睛!散發出一種震懾人心的、古老而沉重的光芒!
整個混亂的現場,瞬間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被地上這塊突兀出現的、染血的玉印牢牢吸引!
趙御史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冷峻瞬間被極度的震驚取代!
扭打中的甲士們動作僵住!
瘋狂掙扎的蘇少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血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塊玉印,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如同見鬼般的驚駭!
癱軟在地的王先生,更是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傳……傳國……”蘇少爺失魂落魄地喃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玉璽?!”趙御史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他一步上前,死死盯着地上那塊染血的、散發着沉重威壓的青玉方印,臉上的表情震驚到了極點!作爲監察御史,他自然認得這象征着皇權正統的重器!可它……怎麼會出現在蘇府?在一個夜香院丫頭和一個垂死老囚犯的身邊?!
角落裏的林小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她看着老人腹部不斷涌出的、刺目的鮮血,看着地上那塊在血泊中沉靜流淌着幽光的玉璽,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那腹部被捅穿、生命正在急速流逝的老人,竟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他枯瘦的手依舊死死抓着蘇少爺的手腕,阻止他再次行凶,沾滿鮮血的嘴唇劇烈地翕動着,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震驚的趙御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道:
“……趙……趙大人……看……看清楚……這……這蘇家……藏匿……傳國……玉璽……意……意圖謀反……證據……證據確鑿……!”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老人口中噴出!濺了蘇少爺滿頭滿臉!
老人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最後深深地、復雜地看了一眼地上染血的玉璽,又似乎極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目瞪口呆的林小滿,最終,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枯瘦的手,無力地鬆開。
“咚。”老人的身體重重地栽倒在地,倒在血泊中,倒在染血的玉璽旁。
死不瞑目。
“不——!老東西!你血口噴人!!”蘇少爺被噴了一臉血,又被老人的指控徹底擊垮,發出絕望到極點的嘶吼!他瘋狂地揮舞着沾滿老人鮮血的短刀,試圖撲向那塊玉璽,想要毀滅這最後的“鐵證”!
“拿下!”趙御史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喝道!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傳國玉璽!意圖謀反!這簡直是驚天大案!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擁而上,瞬間將瘋狂掙扎的蘇少爺死死按倒在地!短刀被奪下!
趙御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幹淨的絲帕,極其鄭重地捧起了地上那塊染血的青玉印璽。入手沉重冰涼,那古老威嚴的紋路和文字,在血色的映襯下,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感。他仔細端詳着印璽底部那幾個蒼勁古樸的篆字,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是真的……”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眼中爆射出凌厲的光芒,掃過被按在地上、如同死狗的蘇少爺,掃過面無人色、癱軟在地的王先生等一衆蘇府管事,最後,那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落在了依舊蜷縮在地上、被繩索捆縛、嘴裏塞着破布、滿眼震驚和茫然的林小滿身上!
那目光,充滿了審視、探究、以及一種足以將她靈魂洞穿的、冰冷的壓力!
玉璽!傳國玉璽!從她的包袱裏掉出來的!她和這個死去的老人……到底是什麼關系?
林小滿接觸到那目光,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丈冰窟!老人的血還溫熱地濺在她的臉上,玉璽沉重的威壓仿佛還縈繞在鼻端。她看着趙御史手中那塊染血的青色方印,看着地上老人死不瞑目的屍體,看着蘇少爺瘋狂怨毒的眼神……
餘老頭臨死前的恐懼和囈語,如同最後的魔咒,在她耳邊瘋狂炸響:
“……禍事……天大的禍事……快逃……快逃……”
逃?往哪裏逃?
這染血的玉璽,這滔天的謀逆大案,這深不見底的漩渦……早已將她死死釘在了這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