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夢魘”之後,靜心齋內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凌清玄雖依舊沉默寡言,但那份針尖似的審視與冰封的疏離,悄然褪去了幾分。他不再像解剖獵物般探查忘憂的經脈,渡送靈力時,更多了幾分引導與撫慰的意味,仿佛真的開始嚐試履行“護道之責”,引導這迷途的羔羊走向“正途”。
忘憂(殷九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他依舊維持着那份驚弓之鳥般的脆弱,但對凌清玄的畏懼似乎減輕了些許,偶爾在凌清玄送藥或渡靈時,會怯生生地抬眼看他一瞬,眼中雖然仍有懼意,卻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他開始嚐試着,在凌清玄打坐或翻閱典籍時,抱着膝蓋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安靜得像一團影子,只是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凌清玄的身影。
這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欺騙性。
這一日,晨曦微露。凌清玄慣例在靜心齋外的庭院中練劍。雲緲峰的清晨,靈氣氤氳,薄霧如紗。他手持一柄尋常青鋼長劍,劍隨身走,人劍合一。沒有動用絲毫靈力,只是最基礎的劍招演練,但每一式都蘊含着他對劍道的深刻理解,軌跡圓融,意蘊悠長。劍鋒破開晨霧,發出清越的鳴響,仿佛與天地呼吸同頻。
忘憂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鬥篷,靜靜地站在廊下陰影裏,看着庭院中那道清絕的身影。他的目光,起初是純粹的、帶着怯意的欣賞,如同仰望遙不可及的星辰。但漸漸地,隨着凌清玄劍勢的展開,那目光深處,屬於殷九燼的銳利與貪婪,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
精妙!太精妙了!
凌清玄的劍道根基,扎實得可怕。即便是最基礎的招式,在他手中也煥發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那其中蘊含的劍理,那對身體、對力量、對節奏的掌控,無不直指大道本源。這對於急於修復殘魂、重塑道基的殷九燼而言,無異於飢渴的旅人看到了甘泉!
他需要這些!需要理解這股至陽至純的劍意,需要從中汲取養分,來中和自身魔魂的陰戾,更需要窺探凌清玄力量體系的奧秘!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就在凌清玄一套劍法演練完畢,收勢靜立的瞬間,忘憂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從廊下陰影中邁出了一小步。他臉色依舊蒼白,聲音細弱,帶着忐忑不安:“師兄……你、你的劍法……真好看……我……我能不能……每天在這裏看你練劍?我保證……不會打擾到你……”
他仰着臉,眼中充滿了純粹的向往和一絲卑微的乞求,仿佛這只是他一個微不足道、卻又難以抑制的渴望。
凌清玄收劍轉身,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他看着廊下那個幾乎要融化在白色鬥篷裏的少年,目光掠過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希冀,沉默了片刻。讓一個身懷魔氣隱患的人旁觀自己練劍,本是不智之舉。但想到他“被迫”修煉魔功的過去,想到他此刻對“正道”的向往,凌清玄心中那點基於契約的責任感,又占了上風。
或許,讓他接觸正統的劍道氣象,本身也是一種引導。
“可。”凌清玄淡淡應了一聲,算是默許。
忘憂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蒼白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激動的紅暈,他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帶着雀躍的顫抖:“謝謝師兄!謝謝師兄!”
從這一天起,觀看凌清玄晨練,成了忘憂每日的“功課”。他總是準時出現在廊下,安靜得如同不存在,只是那雙眼睛,卻像最貪婪的學徒,緊緊追隨着凌清玄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的韻律,每一道劍光的軌跡。
起初,凌清玄並未在意。但漸漸地,他察覺到一絲異樣。忘憂的身體,似乎在這種“觀摩”中,發生了一些極其細微的變化。他依舊虛弱,但那種死氣沉沉的淤塞感,似乎減輕了一點點。最明顯的是,當凌清玄演練某些特定劍招,引動周圍天地靈氣產生某種溫和共振時,忘憂體內那頑固的陰寒之氣,竟會顯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舒緩”跡象?
這一發現,讓凌清玄心中一動。他想起古籍中曾有記載,至陽至正的劍意氣象,對某些陰邪之力有天然的克制與淨化之效。莫非,忘憂體內那源於魔功的陰寒戾氣,竟能被自己的劍意所影響?
一個試探性的想法,在他腦海中形成。
這日,凌清玄並未像往常一樣演練完整劍法,而是在一套基礎劍式之後,忽然劍勢一變,施展出了一式名爲“朝陽初現”的劍招。此招並非殺伐之術,而是雲緲宗一門輔助修煉的靜心劍法中的起手式,劍意中正平和,蘊含勃勃生機,能引動晨曦紫氣,溫和滋養經脈神魂。
他刻意放慢了動作,將劍意中的“生發”與“淨化”之意,放大到極致。長劍揮灑間,仿佛帶動周圍的光線都變得溫暖明亮起來,隱隱有若有若無的紫色光點,隨着劍鋒流轉。
廊下的忘憂,身體猛地一僵!
這一次,不再是僞裝!在那股溫暖、蓬勃、充滿生機的劍意籠罩下,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殘魂深處那如同萬年玄冰般的陰戾魔意,竟像是被陽光照射的冰雪,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消融之意!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舒適感,從魂體深處彌漫開來,仿佛幹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
有效!凌清玄的劍意,竟然真的能修復我的殘魂!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殷九燼,但他強行壓制住,表現在外的,則是忘憂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震驚、舒適、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表情。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脫離了廊下的陰影,整個人沐浴在庭院溫暖的光線和那特殊的劍意之中,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喟嘆。
凌清玄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他並未停下,而是將“朝陽初現”一式反復演練,劍意愈發純粹溫和。
忘憂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庭院的陽光下,閉着眼,蒼白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健康的紅暈,緊蹙的眉宇也舒展開來,仿佛沉浸在一場美夢之中。他甚至無意識地,隨着凌清玄劍勢的節奏,極其輕微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這一幕,落在凌清玄眼中,讓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柔和了幾分。看來,劍意引導,或許真的是一條可行的療傷之路。既能化解其體內魔氣隱患,又能潛移默化地導其向正,正合護道之責。
一套劍法演練完畢,凌清玄收劍而立。
忘憂也緩緩睜開眼,眼中還帶着一絲迷離與沉醉,但看到凌清玄的目光,他立刻像是驚醒過來,臉上浮現出慌亂和羞赧,連忙低下頭,小聲囁嚅道:“師兄……對、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覺得……好舒服……”
凌清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靈力探入,果然發現那陰寒之氣比往日要溫順許多,雖然依舊盤踞,卻少了幾分戾氣。而忘憂的神魂波動,也顯得平穩了不少。
“無妨。”凌清玄收回手,看着眼前因爲“失態”而耳根泛紅的少年,語氣平靜道,“此乃‘靜心劍意’,有安神滌邪之效。看來於你傷勢有益。日後我練劍,你可近前觀摩,嚐試感悟其中意境,或對驅散你體內陰寒有所助益。”
“真……真的可以嗎?”忘憂驚喜地抬頭,眼中閃爍着不敢置信的光芒,如同得到了天大的恩賜。
“嗯。”凌清玄頷首,補充道,“但需循序漸進,不可貪多冒進。”
“是!謝謝師兄!我一定乖乖的!”忘憂用力點頭,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純粹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的陰霾,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凌清玄微微一怔,隨即移開目光,轉身走向靜心齋。
而在他身後,忘憂(殷九燼)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抹弧度緩緩加深,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幽光。
魚兒,不僅聞到了餌香,已經開始主動吞鉤了。
這以劍意療傷的路子,真是……妙不可言。
凌清玄,你可知,你正在用你最引以爲傲的劍,親手喂養一頭怎樣的凶獸?
期待有一天,當你發現真相時,臉上的表情,一定會……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