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貨棧風波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掉了寶仁堂表面的光鮮,也洗出了濟世堂這塊金字招牌的成色。孫萬年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已無力興風作浪,西市的醫藥行當,暫時進入了一段微妙的平靜期。
然而,這平靜之下,是更爲洶涌的暗流。杜謙透露的朝廷整飭醫事的消息,已不再是空穴來風。各種小道消息開始在長安城的醫者圈子裏流傳,有人興奮,有人觀望,更有人如臨大敵。
這一日,杜謙的請柬再次送至濟世堂,內容卻與以往不同,並非邀月樓私會,而是一份蓋有太醫署印信的正式文書抄件。文書言明,爲“廣納賢才,振興醫道”,特於旬日後在太醫署衙署內舉行一次“醫術考校”,邀請京城內外有名望或有特長的醫者參加,優異者或可“錄名待用”。
“終於開始了!”凌雲握着這份文書,心潮澎湃。這所謂的“考校”,無疑就是杜謙所言選拔機制的雛形,是通往未來“醫藥署”乃至更高平台的敲門磚。
李掌櫃既喜且憂:“雲哥兒,這是天大的機會!可太醫署藏龍臥虎,前去考校的也必是各方名手,你雖醫術精湛,但畢竟年輕,又無顯赫師承,只怕……”
“掌櫃的放心。”凌雲目光堅定,“醫術高低,不在年資師承,而在能否活人濟世。小子雖不才,願往一試。”
接下來的日子,凌雲進入了緊張的備戰狀態。他不再滿足於日常接診,而是開始系統梳理自己的知識體系。他將現代醫學的解剖、生理、病理知識,與中醫的陰陽五行、髒腑經絡理論進行更深度的融合貫通,思考如何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語言,闡述更本質的醫學原理。他反復研讀《內經》、《傷寒》、《千金》等典籍,確保自己的任何創新都能在經典中找到理論支點,避免被斥爲“無源之水”。
同時,他也通過周管事和杜謙兩條線,悄悄打探太醫署此次考校的可能內容和主考官的偏好。得知主持此次考校的,除了太醫令等官員外,還有一位以醫術精湛、性格耿直著稱的老太醫王,姓劉,擅長針灸和傷寒雜病,最重臨床實效,厭惡空談。
旬日轉瞬即至。考校當日,太醫署衙署外人頭攢動,來自長安及各州的醫者不下百人,有須發皆白的老者,也有意氣風發的中年,像凌雲這般年輕的,寥寥無幾。衆人衣着各異,有的綾羅綢緞,有的布衣草履,氣氛凝重中透着競爭的火藥味。
凌雲在秦朗的陪同下前來(秦朗堅持要跟隨,以防不測),他的平靜與周遭的躁動形成鮮明對比。進入衙署,經過簡單的核驗身份文書後,衆人被引至一處寬敞的廳堂。廳堂上首坐着幾位官員和太醫,正中一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想必就是劉老太醫。
考校分爲三場。第一場是筆試,考察對醫學經典的熟悉程度和基礎理論。題目對凌雲而言不算難,他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融會貫通的理解,答得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又時有獨到見解,交卷時注意到劉老太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第二場是藥材辨識。堂下擺滿了各種藥材,有的完整,有的切成飲片,有的甚至混在一起。要求應試者快速準確地說出藥名、性味、歸經、功效。這對凌雲更是強項,他不僅準確無誤地辨識出所有藥材,還能指出某些藥材的最佳產地和常見僞品的鑑別要點,語速平穩,言之有物,引得幾位考官微微頷首。
最關鍵的是第三場——臨證辨治。考官給出病例,由應試者分析病因病機,擬定治則方藥。前幾個病例都是常見病,應試者們各抒己見,難分高下。輪到凌雲時,劉老太醫親自出了一個難題:
“有一壯年男子,素體康健,忽發高熱,汗出而熱不退,反見胸脅苦滿,心煩喜嘔,口苦咽幹,目眩。前醫用桂枝湯發汗,熱勢反張;又用小柴胡湯和解,嘔止而熱仍熾。此爲何證?當用何法?”
堂下頓時一片寂靜。這是個典型的傷寒誤治案例,病邪已由太陽傳入少陽,並兼有陽明熱象,形成了復雜的“三陽合病”。前醫汗、和兩法皆未中的,說明病情錯綜復雜。
衆醫者交頭接耳,有的說是少陽陽明合病,主張用大柴胡湯;有的認爲熱邪深重,需用白虎湯清熱。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凌雲凝神靜思片刻,上前一步,朗聲道:“回稟各位大人,此證乃太陽病誤汗,邪氣內傳,少陽樞機不利,陽明燥熱已成。可謂三陽合病,但熱勢充斥,病機關鍵在於陽明熱盛,兼少陽鬱滯。單純和解少陽,力有不逮;徑清陽明,又恐邪無出路。”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小子以爲,當以《傷寒論》之‘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化裁爲宜。取小柴胡湯和解少陽,通達表裏;加石膏、知母大清陽明氣分之熱;佐以龍骨、牡蠣鎮驚安神,兼斂浮越之陽。如此,則鬱熱可解,邪有出路,而正氣不傷。”
此論一出,滿堂皆驚!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本是治療少陽病誤下後煩驚譫語的方子,凌雲竟能靈活化裁,用於治療三陽合病的熱證,思路新穎大膽,卻又緊緊扣住傷寒論的法度,並非無的放矢。
劉老太醫原本微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精光四射,緊緊盯着凌雲:“哦?依你之見,石膏、龍骨、牡蠣同用,不會寒熱掣肘嗎?”
凌雲從容應答:“回大人,石膏辛甘大寒,專清陽明之熱;龍骨、牡蠣質量沉降,重在鎮斂浮陽、安神定志。二者一清一斂,目標不同,並行不悖。且有小柴胡湯居中調和,可使寒熱之藥各盡其用,而無格拒之虞。關鍵在於用量配伍得當。”
劉老太醫聞言,沉吟良久,臉上緩緩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融會貫通,膽大心細。後生可畏。”
這簡短的六個字,如同定音之錘,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名叫凌雲的少年郎中,今日在這太醫署的考校中,已然脫穎而出!
考校結束,衆人散去。凌雲走出太醫署衙門,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秦朗迎上來,看到他平靜中帶着自信的神色,便知結果不差。
“成了?”秦朗簡短的問。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凌雲回頭望了一眼那莊嚴的衙署大門,目光深遠。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和機遇,還在後面。但經此一役,他已在這大唐的醫學中心,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