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要看看她這葫蘆裏賣的又是什麼藥。
真是個拎不清的！
姚翠蘭那老虔婆剛才那番話，是說給她聽的，更是說給這個傻女兒聽的！
三言兩語就又把她哄了回去？
裴蓮被母親那好似能穿透人心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放跑婆婆的舉動，已經徹底點燃了母親的怒火。
這會兒要是再敢爲姚翠蘭說半句好話，那根還帶着風聲的竹條，只怕真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她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將母親扶到屋裏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半蹲在她身前，仰着臉，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娘，您先消消氣……”
話音未落，柳明珠就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消氣？”
她簡直要被氣笑了，後牙槽咬得咯咯作響。
“我怎麼消氣？除非我現在就死了，否則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她伸出手指，快要戳到裴蓮的鼻尖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那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姚翠蘭不把玥玥的命當回事，你這個當娘的也不當回事？”
“我問你，你現在還要不要跟他們走？你是不是非得等哪天那老虔婆把你和芸芸也一塊兒推下水，你才曉得厲害？”
這番話，又急又重，像一記記耳光扇在裴蓮臉上。
她怯生生地抬起頭，對上母親那雙燃燒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心裏頭一陣陣地發怵。
娘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她都懂。
可……可那畢竟是她嫁進去三年的家，是她兩個女兒的爹。
婆婆再怎麼刻薄，也不至於真的敢殺人吧？
畢竟自己跟她們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這麼些年，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可她心裏怕歸怕，卻又有另一股執拗的勁兒頂着。
她覺得娘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或許，這其中真的有什麼誤會。
這個念頭一起，她那點被嚇破的膽子，居然又悄悄地聚攏了一些。
她抿了抿幹澀的嘴唇，聲音雖然還在打顫，話裏的意思卻無比清晰。
“娘……女兒還是要，還是要跟着他們走的。”
她不敢看柳明珠的眼睛，只能垂下眼簾，盯着自己的鞋尖。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張家才是女兒的家。您就當爲了我，爲了玥玥和芸芸，別再鬧了好嗎？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過下去？跟一群要你命的豺狼虎豹過下去？”
柳明珠聽到這話，氣得一下子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指着裴蓮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好你個白眼狼！好賴話都聽不進去了是吧！”
“你是不是覺得我打別人打得，就打不得你？行！今天老娘就親手打醒你這個糊塗蛋！”
話音落下，柳明珠揚起的手掌帶着凌厲的風聲，就要朝着裴蓮的臉頰揮過去！
裴蓮眼睜睜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眼前放大，嚇得魂飛魄散，連躲閃都忘了。
只本能地瑟縮着脖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柳明珠的手，在離她臉頰只有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看着女兒這副嚇破了膽的模樣，柳明珠心頭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瞬間泄了大半。
打她有什麼用？
打斷了她的骨頭，也打不醒她這顆被封建禮教浸透了的榆木腦袋！
裴蓮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一巴掌，她顫巍巍地睜開一條眼縫。
就見母親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神情。
她心頭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急急地解釋。
“娘！您別生氣，您打我罵我都行，只要您能消氣！”
“女兒……女兒只是想好好過日子啊！”
她帶着哭腔，把內心壓抑的委屈和希望都傾訴出來。
“而且，剛剛相公來看玥玥了，相公他……他都跟我說了，他也被您打醒了！他說他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去沾那些花花草草，也不會再賭錢了。”
“他還說要好好讀書，明年就要下場考舉人，給我掙個誥命回來！娘，日子……日子會好起來的！”
柳明珠聽了這句日子會好起來的，心口鬱氣堵得更加厲害。
好起來？
她信張志成那張破嘴，就像信狗能改掉吃屎！
裴蓮一口氣說完了所有的話，見預想中的巴掌遲遲沒有落下，便小心翼翼地睜開了哭得紅腫的眼睛。
母親的手還僵在半空，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看穿。
裴蓮心裏一鬆，以爲母親是被自己說動了，頓時膽子又大了一些。
她膝行兩步，抓住了柳明珠垂下的另一只手。
將臉貼在母親的手背上，又是哀求，又是撒嬌。
“娘！您就別氣了。女兒也不想和離了在家，讓街坊四鄰戳脊梁骨，說咱們裴家的閒話啊。”
“您想想，到時候人家怎麼說大哥和二哥？說他們有個和離歸家的妹妹，名聲上多不好聽。”
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信誓旦旦地保證。
“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過日子！孩子我寸步不離地看着，保管能看好，再不讓她們受一點委屈。”
“等我走了，就再也沒人惹您生氣了，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個兒。”
這番話，聽起來是體貼孝順，實則句句都在往柳明珠心窩子上捅刀子。
什麼叫走了就沒人惹您生氣了？
她這個當娘的，難道是閒着沒事找茬嗎？
她是在救她的命！
柳明珠只覺得胸口那股壓下去的火，騰地一下又竄了起來，比剛才燒得更旺！
“啪！”
一聲脆響，清清楚楚地在屋子裏炸開。
不是巴掌落在臉上的聲音，而是柳明珠收回手，將那根一直攥在手裏的竹條，生生從中斷成了兩截！
她將斷裂的竹條狠狠擲在地上，那雙噴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蓮。
“非走不可，是嗎？”
那冰冷的聲音，不帶溫度，讓裴蓮渾身一顫。
但一想到張志成的承諾，一想到未來誥命夫人的風光，她還是用力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