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團長,這就是您說的緊急情況?這……嫂子和孩子這是怎麼了?”
那一聲“嫂子”,像一塊石頭砸進冰窟窿裏,讓車廂裏本就緊繃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馮茉染抱着孩子,渾身一僵。她那張因爲恐懼和焦急而慘白的臉,此刻“唰”地一下,涌上了一股奇異的血色。
嫂子?
他在叫誰?
叫自己?
她的大腦亂成了一團漿糊,下意識地抬頭,去看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
曾樊星的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難看。
他的身體繃得像一塊鐵,那雙剛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多嘴的軍醫,目光裏像是能淬出冰渣子。
軍醫小王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裏一突,脖子下意識地縮了縮。
他說錯話了?
沒有啊。這趟專列是曾團長的秘密任務,能讓團長不惜停列車也要救的人,除了家裏人還能有誰?看這女人衣衫不整、頭發凌亂、抱着孩子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再看他們團長那一臉“老子的女人孩子你們誰敢動”的護犢子神情……
這不明擺着是吵架了,嫂子一氣之下帶球跑,結果在路上孩子病了嘛!
小王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斷無比正確,看馮茉-染的眼神裏都帶上了一絲同情。
唉,當首長的女人真不容易。
“咳,”小王清了清嗓子,決定主動打破這尷尬的局面,“團長,別愣着了,先讓我看看孩子。”
曾樊星沒有說話,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氣音,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小王不敢再耽擱,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馮茉-染面前,蹲下身子。
“嫂子,別怕,我是軍區總院的醫生,我叫王衛國。來,讓我看看孩子。”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和,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馮茉染被他這接二連三的“嫂子”叫得手足無措,臉頰燙得能烙餅。她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能怎麼解釋?
說自己不是他老婆,只是個在火車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那這個醫生會怎麼想?這個男人又會怎麼對她?
在這種要命的關頭,一個“家屬”的身份,顯然比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的身份,要安全得多。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解釋都吞回肚子裏,抱着孩子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王衛國看她這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樣子,心裏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他從醫藥箱裏拿出體溫計,熟練地夾在崽崽的腋下。
“嫂子,孩子這樣多久了?除了發燒,還有沒有咳嗽、拉肚子?”
“下……下午開始的,”馮茉-染的聲音還在抖,“沒有咳嗽,也不拉肚子,就是……就是不愛動,一直哼哼。”
“喂了嗎?吃得怎麼樣?”
“喂了……就喝了一點點,比平時少很多。”
曾樊星就站在一邊,聽着他們的對話,口堵得慌。
他想開口糾正,想吼一句“她不是老子老婆”。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麼說?
跟一個外人解釋,自己車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娃?這比承認她是自己老婆,還要丟人,還要麻煩。
他的臉色越來越黑,脆轉過身,背對着他們,眼不見爲淨。
王衛國看在眼裏,心裏直搖頭。看吧,吵架吵得連老婆孩子都不管了,這也就是他們團長,換了別人,早被指導員拉去談話了。
幾分鍾後,體溫計拿了出來。
王衛國借着車廂裏昏暗的光一看,臉色也變了。
“四十度一!”他倒抽一口涼氣,“嫂子,這燒得太高了!得馬上用藥!”
馮茉染的心瞬間被揪緊了,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醫生,那……那怎麼辦?他會不會有事?”
“你別急,別急,”王衛國趕緊安慰她,同時手上的動作飛快,從藥箱裏拿出了針劑和注射器,“先打一針退燒針,把體溫降下來再說。孩子太小,這麼燒下去會損傷腦子。”
一聽到要,馮茉-染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崽崽像是感覺到了危險,在她懷裏不安地扭動起來,嘴裏發出微弱的哭聲。
“嫂子,你把他抱穩了,按住他的胳膊和腿,別讓他亂動。”王衛國吸好藥水,排掉空氣,拿着明晃晃的針頭,準備下手。
“哇——”
冰冷的酒精棉擦在皮膚上,崽崽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張開嘴就準備嚎啕大哭。
馮茉-染自己都快哭了,她哪裏按得住一個拼命掙扎的嬰兒。
就在她手忙腳亂,快要按不住的時候,一只大手,毫無預兆地伸了過來。
曾樊星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了身。
他沒有看馮茉-染,也沒有看醫生,只是伸出兩手指,精準、輕柔、卻又不容反抗地,按住了崽崽亂蹬的小腿。
他的動作很穩,力道不大,卻剛好讓孩子無法再掙扎。
馮茉-染愣住了。
王衛國也愣了一下,隨即心裏涌上一股暖流。看,團長還是心疼自己孩子嘛!嘴上不說,身體倒是很誠實。
他不再猶豫,看準了位置,針頭飛快地扎了進去。
“哇啊——!”
一聲石破天驚的哭聲,在狹小的車廂裏炸開。
那哭聲又尖又細,帶着十足的委屈和疼痛,聽得人心都碎了。
馮茉-染的眼淚跟着掉了下來,心疼得直哆嗦。
曾樊星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按着孩子小腿的手指,卻始終沒有鬆開,也沒有加重力道。
一針打完,王衛國飛快地拔出針頭,用棉籤按住針眼。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馮茉-染趕緊把孩子抱在懷裏,顛着、晃着,嘴裏語無倫次地哄着。
崽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渾身都在發抖。
曾樊星收回手,看着那團在他懷裏哭得快要斷氣的小東西,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醫生,他……他怎麼哭得這麼厲害?”馮茉-染急得滿頭是汗。
“沒事,打完針都這樣。讓他哭一會兒,發泄一下也好。”王衛國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囑咐道,“嫂子,你聽我說,退燒針起效需要一點時間。現在最關鍵的,是要進行物理降溫。”
“物理降溫?”馮茉染不懂。
“對,”王衛國一臉嚴肅,“就是用溫水給他擦身子,把體內的熱氣散出來。尤其是脖子、腋下、還有這些地方,要重點擦。”
他說着,看了一眼還在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馮茉-染,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個站得像木頭樁子的曾樊星身上。
王衛國嘆了口氣,覺得還得自己這個外人來撮合。
“曾團長,”他開了口,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嫂子一個人忙不過來,這事兒,您得搭把手啊!”
曾樊星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衛國沒理會他的臉色,繼續安排任務。
“嫂子,你快,把孩子的衣服都解開,襁褓也鬆開,讓他散熱。這麼捂着,熱氣都出不來,燒得更厲害!”
“團長,”他轉向曾樊星,用一種“你該表現了”的眼神看着他,“勞駕您去弄點溫水來,水溫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跟手腕內側的溫度差不多就行。”
“這孩子小,降溫得快,你們倆得配合好。”
王衛國看着兩人,最後下達了總結性的命令。
“別愣着了,救孩子要緊!嫂子,你先來,快把孩子衣服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