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鎮的午後,陽光慵懶地穿過“拾光書咖”的玻璃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店裏現在還沒有什麼客人,只有海鹽在窗邊軟墊上蜷成一團灰白的毛球,發出均勻的呼嚕聲。拿鐵後腿的繃帶已經拆掉,雖然走路還有些微跛,但精神十足,正鍥而不舍地用鼻子拱着那個嶄新的鬆鼠造型橡膠玩具,鬆鼠被按到肚子,發出尖銳滑稽的“吱吱”聲,拿鐵立刻興奮地撲上去叼住,甩着腦袋撕扯,玩得不亦樂乎。
陳祝坐在吧台後的高腳凳上,面前攤開一本關於咖啡豆產區的硬皮書,陽光落在他翻開的書頁上,文字卻有些模糊,他拿起手邊的骨瓷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美式,苦澀感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一絲莫名的浮躁。
這種浮躁,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時,達到了頂點。
嗡嗡——嗡嗡——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邀請鈴聲。
陳祝放下書,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S”,卡通鯨魚的頭像旁邊,是不斷閃爍的綠色接聽鍵和紅色的掛斷鍵。
他盯着屏幕,指尖懸在屏幕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海鹽似乎被拿鐵玩玩具的動靜吵醒,不滿地“喵”了一聲,伸了個懶腰,跳下軟墊,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輕盈地躍上吧台,在陳祝攤開的書本旁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重新臥下,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着書頁。
“吱吱——”拿鐵玩得更歡了。
嗡嗡——嗡嗡——
鈴聲執着地響着,在安靜的店裏顯得格外突兀。
陳祝的目光掃過海鹽慵懶的身影,又落回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指尖終於落在了綠色的接聽鍵上。
屏幕瞬間亮起,畫面晃動了幾下,蘇瑾禾的臉龐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中央。
她似乎在一個類似休息室的地方,背景是米色的牆壁和幾盆高大的綠植,她穿着一件寬鬆的淺紫色衛衣,長發隨意地披散着,有幾縷調皮地貼在臉頰邊,臉上帶着淨的素顏,皮膚在屏幕光下顯得白皙通透,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哈嘍!陳老板!接通啦!”她的聲音帶着笑意,透過揚聲器傳出來,清脆又帶着點小小的得意,瞬間打破了書咖的沉靜,“我就猜你現在沒在忙。”
陳祝看着屏幕上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讓自己的臉也出現在屏幕的小窗口裏,背景是熟悉的吧台和身後的書架,還有一只臥在書本上、占據了畫面不小位置的灰白英短貓。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透過麥克風,顯得有些低沉。
“哇!海鹽!”蘇瑾禾的注意力立刻被陳祝畫面背景裏的貓吸引了,她湊近屏幕,眼睛睜得大大的,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喜,“它在嘛?在看書嗎?好可愛!”
海鹽似乎察覺到陌生的聲音和注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陳祝手裏發光的方塊,金色的貓眼裏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屑,又把頭埋了下去,只留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對着鏡頭。
“它在睡覺。”陳祝如實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海鹽的後頸,海鹽舒服地咕嚕了一聲,尾巴掃得更起勁了。
“它好乖哦,比拿鐵乖多了。”蘇瑾禾笑起來,眉眼彎彎,“拿鐵呢?傷好了沒?那個鬆鼠玩具它喜歡嗎?玩了沒?”
“吱吱——”像是回應她的話,屏幕外適時地傳來拿鐵咬着玩具發出的尖銳聲響。
蘇瑾禾在那邊笑得更開心了:“哈哈!聽到啦!看來很喜歡嘛!我就說邊牧會喜歡!”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想起什麼,問道,“對了,檸檬撻後來吃了嗎?味道沒變吧?”
“吃了,沒變。而且,你問過我一次了。”陳祝回答,他注意到她說話時,背景裏似乎有模糊的人影走動,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啊,我忘記了嘛。”蘇瑾禾隨即切入“正題”,表情變得稍微正經了一點,但眼底的笑意依舊藏不住,“那個其實找你呢,是有個小小的、關於MV後期的問題想請教一下陳老板的專業意見。”
MV後期?陳祝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他一個開書店咖啡店的,能有什麼關於MV後期的專業意見?
“嗯?”他示意她說下去。
“就是海邊那段嘛,”蘇瑾禾身體微微前傾,靠近鏡頭,壓低了點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劉導剪了兩個版本,一個呢,是你站在礁石上,鏡頭從下往上拍,特別有那種……嗯,遺世獨立的孤獨感,配上音樂,絕了!另一個呢,是把之前NG那兩次你臉色發白、不舒服的鏡頭也剪了一點進去,很短,就幾秒,穿在裏面,制造一種更強烈的內心掙扎和脆弱感……劉導有點糾結,他覺得兩個版本情緒不太一樣,想問問你這個‘當事人’的感覺?畢竟那是你的真實狀態嘛!”
她說完,眨巴着大眼睛,一臉“我很認真在請教”的表情看着屏幕裏的陳祝。
陳祝沉默了,他看着屏幕裏她帶着點狡黠笑意的眼睛,哪裏還不明白,所謂的“請教專業意見”,不過是她找的一個冠冕堂皇的可以繼續打擾他的理由,NG時他狼狽不堪的樣子被剪進去?這算什麼專業意見?
“第一個。”他言簡意賅,語氣沒什麼波瀾。
“啊?爲什麼呀?”蘇瑾禾似乎有點意外他這麼脆,“劉導說第二個版本其實更有沖擊力,更真實。”
“不需要那種真實。”陳祝打斷她,聲音沉了幾分,他不想看到鏡頭裏自己失控的脆弱,更不想那狼狽成爲別人作品裏渲染情緒的工具。
屏幕那端,蘇瑾禾看着他驟然沉靜下來的眉眼,眼底的狡黠笑意淡去了一些,多了幾分認真的探究,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咀嚼他話裏的意思,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哦,明白了。”她沒再堅持,很自然地轉換了話題,語氣重新輕快起來,“好吧,那聽你的,反正第一個版本也超棒,劉導肯定也沒意見。”
她頓了頓,目光在陳祝身後的書架背景上掃過,帶着點好奇:“陳老板,你店裏現在有客人嗎?感覺好安靜。”
“沒有。”陳祝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閱讀區。
“真好,”蘇瑾禾托着腮,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羨慕,“我們這邊吵死了,剛開完一個會,腦袋嗡嗡的。”她說着,還誇張地揉了揉太陽,“還是你那兒舒服,有書,有咖啡,還有貓。”她的目光又落在陳祝畫面裏那只慵懶的灰白毛團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向往,“海鹽真幸福。”
陳祝順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臥在書本上舒服得眯起眼睛的海鹽,小家夥似乎感覺到被注視,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嗯。”陳祝應了一聲,算是回應她的羨慕。
“對了!”蘇瑾禾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眼睛又亮了起來,“上次你沖的那個手沖,就是柑橘香特別濃的那個,是什麼豆子?我讓助理去買,她買回來的味道完全不對。”
話題轉得猝不及防,陳祝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問的是上次在書咖拍攝間隙,他隨手沖給她喝的那杯。
“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水洗,淺烘。”他報出豆子的信息。
“耶加雪菲……”蘇瑾禾小聲重復着,拿出自己的手機飛快地記下,“水洗,淺烘……記住了。”她抬起頭,笑容燦爛,“下次去藍溪鎮,我還要喝你沖的!”
“下次”兩個字,她說得無比自然,仿佛已經是既定行程。
陳祝還沒想好怎麼回應,屏幕那邊蘇瑾禾的背景裏,一個熟悉的身影由遠及近,是經紀人麥穗,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表情嚴肅,目光精準地掃過正對着手機屏幕笑得一臉燦爛的蘇瑾禾。
“瑾禾,”麥穗的聲音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來,帶着慣常的冷靜,“下午雜志拍攝的具體內容送來了,需要你確認一下細節,還有,謝馳那邊問你新歌demo的意見反饋了沒有。”
“啊?哦哦!”蘇瑾禾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一點,帶着點被工作打斷的無奈,她對着鏡頭飛快地說,“陳老板,我這邊有點事,先掛啦,記得幫我跟拿鐵和海鹽問好,拜拜!”她匆匆揮了揮手,甚至沒等陳祝回應,屏幕就瞬間暗了下去。
視頻通話結束。
書咖裏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有拿鐵咬着鬆鼠玩具發出的“吱吱”聲,和海鹽均勻的呼嚕聲。
陳祝看着變暗的手機屏幕,上面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屏幕頂端還顯示着剛才的通話時長:12分47秒。
他放下手機,指尖似乎還殘留着機身微微發熱的溫度,耳邊仿佛還回響着她清脆帶笑的聲音,還有最後麥穗那冷靜到近乎公式化的打斷。
他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冰涼的苦澀感順着喉嚨滑下。
目光落在吧台上攤開的那本咖啡書上,海鹽的尾巴尖正好掃過一行關於埃塞俄比亞咖啡產區的文字。
“吱吱——”拿鐵玩累了,叼着那個被口水浸溼的鬆鼠玩具,搖搖晃晃地走到陳祝腳邊,把玩具放在他拖鞋上,溼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邀功。
陳祝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拿鐵滿足地蹭着他的手心。
他拿起那個被它玩的溼漉漉的鬆鼠玩具,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橡膠的觸感有些滑膩。
下次……還要喝你沖的。
她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帶着陽光般的暖意,輕易穿透了藍溪鎮午後的寧靜,也穿透了他試圖維持的、堅固的壁壘。
陳祝沉默地將那個“吱吱”叫的鬆鼠玩具放回拿鐵嘴邊,小家夥立刻興奮地叼住,又跑到一邊玩去了。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鯨魚頭像,聊天界面停留在視頻通話結束的系統提示上。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他點開了輸入框,緩慢地敲下幾個字:
【海鹽說,你吵到它睡覺了。】
點擊發送。
信息發送成功,屏幕那端一片寂靜。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偏移了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