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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號靜靜地臥在東海海溝的懷抱中,像一具巨獸的骨骸。深海的壓強在這裏失效了——海水凝固成固態水晶般的介質,泛着幽藍的冷光。巨大的船體半嵌在岩壁裏,表面覆蓋着發光的苔蘚,那些苔蘚不是植物,是數據化的微生物集群,隨着看不見的電流緩慢搏動。
舷窗內透出的光線是病態的藍綠色,像腐爛的螢火蟲。
“這是我父親主持建造的第一個永久性裏世界研究站。”白的聲音在深海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女媧號’,1989年立項,2032年完工。寓意是創造新人類,補完進化的缺陷。”
她手中的發簪投射出白景明良識的虛影。虛影注視着這艘沉船,眼神復雜得像在注視自己的墓碑。
影急切地掃描船體。她的機械義眼發出細微的嗡鳴,靈能右眼的紋路亮到幾乎要燃燒。幾秒後,她猛地抬頭:“生命跡象……只有一個,在船體最底層。是……是小光的信號!他還活着!”
但她的表情沒有喜悅,只有更深的焦慮。因爲信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數據化程度:84%·意識活性:37%·外界鏈接狀態:被控制】
林深懷中的情感共鳴器微微震動,水晶心髒傳遞來模糊的情緒流——那裏面混雜着一個少年的恐懼、迷茫,還有一絲……決絕的歉意。
“進去。”他說。
船體的艙門早已鏽蝕,但門框邊緣的數據苔蘚自動讓開,露出一條勉強能通過的縫隙。三人側身擠入。
內部是時間錯亂的墓。
走廊兩側的儀表盤指針瘋狂旋轉——左邊那個以每秒三圈的速度正轉,右邊那個以同樣速度反轉,中間那個則完全靜止。牆上的電子時鍾顯示着不同的期:有的停留在2038年7月14(第一次清洗行動),有的顯示“第三次閃爍倒計時:11天”,有的脆是一串亂碼。
白景明良識的虛影突然劇烈閃爍:“等等……這裏的時間印記有問題。我記憶中的女媧號應該停留在2032年的狀態。而且第三次閃爍還有28天,但這裏顯示11天。時間被……人爲加速了?”
話音未落,走廊兩側的牆壁突然滲出銀色的液體——那是納米級的智能材料,在0.3秒內凝固成三道透明的隔板,將三人精確地分隔進三個獨立的艙室。隔板的透明度極高,能看見彼此,但聲音完全隔絕。
廣播系統啓動,楚河(混合體)的聲音響起,但這次三種意識的聲音清晰分層,像三重唱:
楚河本體(痛苦,像溺水者的最後喘息):“快走……這是……陷阱……我控制不住……”
白景明狂識(狂熱,像傳教士在布道):“歡迎來到我的聖殿!三層考驗,通過者可得淨化匕首!這是進化的試煉!”
寄生體意識(冰冷,沒有情緒起伏):“樣本已隔離。開始認知測試。第一層:空間認知校準。”
隔板內,林深的艙室開始變形。
牆壁向後移動,地板向前延伸,天花板升高。不是簡單的空間擴張,是幾何結構本身在重組——走廊像被無限復制的積木,向兩端無限延伸。兩側出現無數扇一模一樣的艙門,每扇門後都是同樣的艙室,艙室裏都有另一個“林深”在環顧四周,然後那些“林深”也看到了他,所有人的動作完全同步。
鏡子迷宮。但比鏡子更可怕——這些都是真實空間。
林深站在原地,數據化右手抬起,指尖觸摸牆壁。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同時涌入的是牆壁的“數據記憶”:
【結構:女媧號第七艙段走廊·編號C-7】
【狀態:正常(謊言)】
【空間屬性:局部認知暗示場啓動中】
【真相:實際長度12米·當前感知長度:無限】
“這不是空間折疊。”林深喃喃,“是認知暗示——讓我們‘相信’自己被困在無限回廊裏。只要相信,暗示就成真。”
他閉上眼睛。
視覺是最容易被欺騙的感官。他放棄用眼睛看,轉而啓動情感共鳴器的感知模式——不是看,是“聽”。聽空間裏的情緒回響。
瞬間,世界改變了形狀。
那些延伸的走廊變成透明的虛影,只有情緒的脈絡在黑暗中發光。他“聽”到白在左側第三扇門後,她的情緒像緊繃的琴弦——緊張,但堅定,帶着理科生解開難題前的專注。他“聽”到影在右側第五扇門後,那裏彌漫着焦慮與決絕的混合體,像站在懸崖邊準備縱身一躍的人。
而整艘船的心跳源頭……在正下方至少三十米深處。但那顆心跳被一層冰冷的意識屏障嚴密包裹,屏障散發出的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非人的、如同黑洞般的“飢餓”。
林深深吸一口氣,用意識對着整個空間“說”:
“我選擇停留在此。”
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通過情感共鳴器直接投射到空間的數據結構裏。
“我不尋找出口,不破解迷宮,不遵守你們設定的‘必須移動’規則。我選擇留在此地,哪怕此地是囚籠。”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限回廊開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認知崩塌——那些復制的走廊像暴露在陽光下的海市蜃樓,扭曲、模糊、消散。最終,三人重新站在那條十二米長的真實走廊裏,隔板已經消失。
影喘着氣,額頭有汗:“我剛才……看到了幾百個小光被關在不同的培養艙裏……”
白臉色蒼白:“我看到幾百個父親在對我說話,有的瘋狂,有的溫柔,有的……只是一團血肉。”
林深點頭:“第一重騙局破了。走,下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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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中央實驗室的溫度是恒定的4℃,像太平間。
空間中央懸浮着一個圓柱形培養艙,直徑兩米,高三米,由半透明的數據結晶構成。艙內灌滿淡藍色的營養液,影光懸浮其中。
少年看起來十二歲左右——他的年齡停滯在三年前。閉着眼睛,表情平靜得像在熟睡,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皮在快速顫動,像在做噩夢。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能清晰看到內部的結構:心髒是水晶纖維編織的,肺部是網狀的數據膜,骨骼表面有發光符文在緩慢流淌。無數細小的管線從艙壁伸出,連接着他身體的各個部位——太陽、口、脊椎、四肢。
那些管線在傳輸什麼,看不見,但林深通過情感共鳴器能感知到:它們在抽取少年的記憶、情感、生命力,輸送到……
他看向實驗室另一側。
楚河(混合體)站在那裏,但狀態比在苗寨時更糟了。
他的左半邊身體還勉強維持着人類的形態——穿着破爛的城邦制服,皮膚蒼白,左手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右半邊身體已經完全畸變:皮膚下不是肌肉骨骼,是蠕動着的、由負面情緒凝結的黑色物質,那些物質像活物般不斷改變形狀,時而像觸手,時而像人臉,時而像純粹的黑洞。
他的臉上有三雙眼睛在輪流睜開閉合:左眼是楚河本體的眼睛,充滿血絲,瞳孔渙散;右眼是純黑色,沒有眼白,屬於寄生體;額頭正中還有第三只眼,是白景明狂識的——那只眼睛是純粹的理性之光,冰冷,計算,沒有情感。
“歡迎。”三個聲音重疊,但這次能清楚分辨誰在說話,“遊戲第二層:數據層的‘真相選擇’。”
楚河本體(痛苦):“求你們……了我……”
白景明狂識(狂熱):“選擇正確的真相!這是智慧的考驗!”
寄生體(冰冷):“錯誤選擇的代價是認知污染。”
實驗室四周的牆壁同時亮起,升起十二塊全息屏幕。每塊屏幕開始播放不同的影像,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眩暈的信息轟炸。
林深強迫自己專注,用情感共鳴器過濾雜音,只捕捉關鍵信息。
【影像A:三年前事故真相·影光視角】
畫面是第一人稱視角。一個瘦小的男孩(影光)站在實驗室門口,仰頭看着高大的楚河。
楚河(三年前,尚未被寄生):“小光,你確定要參加?‘認知加速實驗’有風險,可能會導致你身體數據化。”
男孩的聲音稚嫩但堅定:“我確定。楚叔叔,姐姐爲了照顧我,總是透支自己的能力。醫生說她的解碼能力在燃燒她的記憶……我想變強,想保護她。至少……找到讓她擺脫能力的方法。”
畫面跳轉。男孩躺在實驗台上,頭頂的儀器降下。黑暗中,一個溫和的聲音(白景明狂識,當時還寄生在實驗數據庫裏)響起:
“孩子,你渴望力量嗎?渴望成爲……新人類嗎?那樣你就再也不會被欺負,再也不會看着重要的人受苦卻無能爲力。”
男孩猶豫:“我……我想保護姐姐。”
“那就接受我。”聲音充滿誘惑,“我會給你力量。代價只是……一點點自由。”
【影像B:淨化協議的本質·白景明設計志】
畫面是白景明的第一人稱視角。他坐在女媧號的設計室裏,面前懸浮着“真言之匕”的三維模型。他在錄音:
“第七代淨化協議原型完成。代號‘真言之匕’。功能:切割意識,分離情緒與理性。設計初衷:用於治療認知疾病,但後來發現……它可以用來制造‘純粹理性的新人類’。”
他停頓,聲音變得低沉:
“匕首需要‘純潔者之血’激活。純潔者的定義是:從未被負面情緒污染的意識。問題在於……人類從出生起就在被污染。嬰兒會因爲飢餓哭鬧(不滿),會因爲玩具被搶生氣(嫉妒)……真正的純潔者,可能本不存在。”
畫面跳轉。白景明看着匕首,眼神狂熱:
“除非……人工培育。創造一個從胚胎起就隔絕所有負面情緒的環境,培養出純粹的‘聖人’。然後取他的血……”
【影像C:楚月的現狀·數據長城核心】
畫面是一片純粹的金色數據流。數據流中央,有一個少女的虛影——楚月,十六歲,閉着眼睛,表情安詳。她的身體是完全透明的數據體,周圍有無數的信息流在沖刷她,像河流沖刷水中的雕像。
楚河(畫外音,三年前):“月兒,爸爸找到方法了。白博士說,可以把你的意識上傳到數據長城核心,這樣你就永遠不會生病,不會痛苦,會成爲……永恒的存在。”
少女虛影的眼睛睜開。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流動的數據。她張嘴,聲音是機械合成的:“爸爸……我害怕……這裏好吵……有好多人在哭……”
楚河:“忍一忍,月兒。很快……很快爸爸就讓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
少女重新閉上眼睛,一滴數據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融入金色的洪流。
畫面旁白(白景明狂識):“看,多麼偉大的父親。爲了女兒,願意獻祭整個世界。”
影盯着影像B,聲音緊繃:“純潔者之血……小光符合條件嗎?”
楚河(混合體)的三張臉同時笑了——扭曲的笑容。
楚河本體(苦笑):“他曾經符合……三年前剛來時……是個善良的孩子……”
白景明狂識(狂熱):“但三年實驗!三年啊!我教他恨!教他嫉妒!教他絕望!現在他恨我囚禁他,恨世界不公,恨自己無力!而恨——就是最甜美的污染!”
寄生體(冰冷):“所以他不合格。但這裏有另一個純潔者。”
六只眼睛同時看向林深。
白景明狂識的聲音興奮到顫抖:“林深!你的認知免疫體質,本質是‘情緒防火牆’!你母親用108個人的希望記憶爲你編織的護甲!二十年來,你從未真正恨過任何人——即使世界給你貼上‘零適配者’的標籤,即使被追捕,即使被迫承擔這些……你內心深處,依然相信有人值得被拯救。”
寄生體接話:“你的血……是完美的催化劑。純潔,且強大。”
林深站在原地,懷中的水晶心髒搏動加速。他能感覺到匕首的存在——在實驗室更深層的某個位置,像一顆沉睡的心髒在等待喚醒。
“所以這才是真正目的?”他平靜地問,“引我來,取我的血激活匕首?”
“不。”寄生體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那種柔和比之前的冰冷更可怕,“取血只是順便。真正目的是……驗證母體。”
所有屏幕突然同時熄滅,然後合並成一塊巨大的主屏幕。屏幕開始播放一段林深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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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第一次淵瞳閃爍當天·絕密監控】
時間:2043年11月7,下午3:15。
地點:淵瞳計劃主實驗場。
108名志願者躺在環形裝置中,倒計時開始:“10、9、8……”
監控鏡頭聚焦在第三十七號艙位旁的輔助台——那裏站着蘇晚晴。她穿着防護服,但腹部有明顯的隆起。懷孕七個月。
倒計時到“6”時,蘇晚晴突然捂住肚子,臉色慘白。防護服下的腹部開始發光——是金色的、溫暖的光,穿透了防護層。
白景明(年輕,尚未瘋狂)沖到控制台前,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充滿震驚:“晚晴!胎兒在共鳴!這不可能!除非……”
林清河的臉出現在另一個監控畫面裏,他的表情是林深從未見過的恐懼:“除非胎兒從受孕那一刻起,就與淵瞳建立了深層鏈接。晚晴,你懷孕前是不是接觸過‘那個樣本’?”
蘇晚晴流淚點頭,聲音顫抖:“三個月前……在湘西祖地……我母親帶我去儺巫族禁地……那裏保存着‘上古天眼碎片’……我以爲只是傳說……只是摸了一下……”
倒計時歸零。“3、2、1……實驗啓動。”
量子共鳴器發出轟鳴。但能量流沒有像預期那樣均勻分配到108個艙位,而是像被磁鐵吸引般,全部涌向蘇晚晴——或者說,涌向她腹中的胎兒。
她腹部的金光爆發出刺目的強度,形成一個直徑半米的、微型淵瞳的投影。那個投影只有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裏倒映着實驗室裏每一個人的臉。
旁白(白景明狂識的聲音,入到歷史影像中):“那一天我們才知道——林深不是普通孩子。他是淵瞳在現實世界的‘錨點化身’。第一次閃爍不是事故,是‘錨點誕生’引發的自然現象。當我們試圖連接淵瞳時,淵瞳通過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反向連接了我們。”
影像繼續:實驗失控,蘇晚晴重傷。林清河抱着瀕死的妻子,對白景明嘶喊:“封印!必須封印孩子體內的鏈接!否則他會成爲……成爲第二個淵瞳!”
畫面跳轉。手術室。剛剛出生的嬰兒林深(早產兩個月)躺在保溫箱裏,口有一個發光的金色印記,形狀像一只閉着的眼睛。林清河和蘇晚晴站在旁邊,兩人都滿身是傷。
林清河:“只能用那個方法了……用108名志願者的正面記憶,編織認知防火牆,覆蓋錨點鏈接。代價是……”
蘇晚晴流淚:“他會成爲認知免疫者……永遠無法感受靈能……但至少能活着……”
林清河點頭,開始作。畫面中,108個光點從四面八方匯入嬰兒體內,覆蓋了那個金色印記。
影像結束。
屏幕暗下去。
實驗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深後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能聽到自己心髒在瘋狂跳動,也能聽到水晶心髒在同步共振——那共振裏有一種……共鳴,像是久別重逢的確認。
“所以……”他的聲音嘶啞,“我的能力……不是修改現實。是‘局部現實化’?我在把我的認知……直接投射成現實?”
“更準確說,”寄生體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情緒——那是貪婪,“你是我們尋找了二十年的完美宿主。淵瞳的錨點化身,有人類的身體和認知結構,有防火牆保護不會過早崩潰,還有……最珍貴的——純淨的情緒基礎。”
白景明狂識狂熱地補充:“當年你父親搶走了你!把你藏起來!用防火牆壓制了錨點的覺醒!但現在,你親自回來了!讓我們完成儀式吧——用你的血激活匕首,用匕首切開你意識的最後防線,然後……讓我們入住。我們會用你的身體,成爲新世界的神!完美的神!”
他的三雙眼睛同時發光:
“你擁有成爲神的資格,林深!你本就不該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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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持續了十秒。
然後,影突然笑了。
那笑聲苦澀到極致,像吞下了所有說不出口的悲傷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一點聲音:
“所以從頭到尾……我弟弟只是個誘餌?用來引林深這個真正目標的誘餌?”
楚河本體部分掙扎着,左手抓住自己畸變的右手,指甲掐進黑色物質裏,流出黑色的膿液:“不……小光他……自願的……他說如果他的犧牲能救姐姐和更多人……他願意……”
就在這時,培養艙中的影光睜開了眼睛。
不是肉身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數據化,瞳孔是旋轉的數據流。但少年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虛弱,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
“姐……對不起……我騙了你。三年前……我是自願的。”
影的身體僵住。
影光繼續說:“因爲醫生說……你的解碼者能力……每使用一次,都在燃燒你的記憶壽命。你忘了對不對?你忘了媽媽長什麼樣子……忘了我們小時候養的狗叫什麼……甚至忘了爸爸去世那天……你抱着我哭了多久……”
少年的聲音開始哽咽:
“那些記憶不是自然遺忘……是被能力燒掉了。楚河叔叔說,如果我能成爲‘數據共生體’,就能找到方法……把能力轉移給我……讓你自由。讓你……能正常地活着,正常地老去,而不是在三十歲就燒光所有記憶……變成空殼……”
影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她的機械義眼在瘋狂掃描弟弟的數據狀態,靈能右眼則讀取着那些話語裏的情感真僞——全是真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影光流淚——數據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在營養液中溶解:
“但我失敗了。我變成了怪物……還被這些東西控制。姐,了我。用那把匕首……了我,取出我的血。我的意識雖然被污染了……但肉身……還是三年前那個純潔的身體。我的血……應該能用。”
“不!”影撲向培養艙。
但艙壁爆發出強烈的力場,將她彈開,重重撞在牆上。她咳出血,掙扎着爬起來,又要沖過去。
白景明狂識大笑:“感人!太感人了!但沒用的!匕首需要‘自願犧牲的純潔者之血’!這孩子的意識現在充滿恨意,不純潔了!他的犧牲不是出於愛,是出於絕望和自我厭惡!不滿足條件!”
他看向林深,狂熱地說:“只有你……林深!你到現在還沒有恨!你甚至同情我們這些怪物!你的血……才是完美的!”
“還有一個純潔者。”白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舉起手中的發簪。發簪已經暗淡了許多,內部的銀白數據流變得稀疏。白景明良識的虛影從中浮現,比之前更透明,像隨時會消散的霧。
“我父親的良識部分——被蘇阿姨淨化過的這部分。”白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它包含的是白景明最初的熱愛:對科學的好奇,對妻子的眷戀,對女兒的溫柔,對世界的善意。那是最初的‘純潔’。而且……”
她看向林深,眼神復雜:“匕首需要血,但沒說必須是肉身的血。意識體……也能‘流血’。意識體的‘血’,是它最核心的記憶、最本真的情感。”
發簪中的白景明良識嘆息一聲,那嘆息裏有解脫,有釋然,有太多說不清的情緒:
“小白,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白笑了,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這意味着你最後一部分意識會徹底消散。真正的、完全的死亡。連數據殘影都不會留下。”
“但能救所有人。”良識平靜地說,虛影飄到白面前,像父親最後撫摸女兒的臉,“這是我欠世界的。欠阿月的,欠晚晴的,欠所有因我而受苦的人的。也是我……作爲父親,能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溫柔:
“用我的‘死’,換你們的‘生’。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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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深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
一面牆壁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的密室。密室中央的平台上,一把匕首緩緩升起。
那不是華麗的武器。刀身是古樸的青銅,表面有斑駁的綠鏽,刀刃是半透明的水晶,刻滿了細密的儺文。刀柄是烏木,鑲嵌着七顆不同顏色的寶石,每顆寶石內部都有微光在流動。
匕首懸浮在平台上,像在等待什麼。
白走向密室。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時間的刀刃上。她來到平台前,低頭看着發簪。
發簪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像在告別。
“爸……”她輕聲說。
“嗯。”虛影溫柔地應道。
白將發簪尖端,對準匕首握柄底部的一個凹槽——那凹槽的形狀正好和發簪吻合。
她停頓了三秒。
然後,用力刺入。
發簪化作一道刺目的銀白光芒,像液體般流入匕首。刀身開始震動,表面的綠鏽剝落,露出底下真正的材質——那不是青銅,是某種銀白色的未知金屬,表面有液態的光在流動。刀刃上的儺文一個個亮起,像被點燃的燈串。
握柄處浮現一行小字,是古老的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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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真話可傷人,唯真相可救人
```
白景明良識的聲音從匕首中傳出,越來越微弱,像遠去的回音:
“小白……最後幾句話。第一,我愛你媽媽,從未變過。第二,我爲你驕傲。你比爸爸……勇敢得多。第三……”
他停頓,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小心林深體內的‘那個東西’……那不是寄生體……是……”
聲音徹底中斷。
匕首完全激活。它自動飄起,飛到白的手中。握柄溫暖,像握着父親最後的心跳。
但與此同時,楚河(混合體)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嘯。
寄生體察覺計劃失控,暴怒了。黑色物質從楚河右半邊身體瘋狂涌出,像黑色的海嘯撲向白,要奪取匕首。
影抓住這個機會——她的解碼能力全開,雙眼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數據流從她眼中射出,像兩把手術刀,精準切入了控制影光培養艙的系統。
0.5秒的空隙。
培養艙內的影光睜開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用意識向姐姐傳遞了一個坐標信息。那信息直接印在影的視覺皮層:
“姐……船底……逃生艙……C-3區……有我的肉身備份……帶我走……然後……忘了我……”
下一秒,影光所在的主培養艙底部突然脫離,連同下方的一個球型逃生艙一起,在爆破螺栓的推動下沖破船體——不是向上,是橫向射入海溝岩壁的一個隱藏通道。
影沒有絲毫猶豫。她沖向實驗室另一側的緊急出口,在門關閉前側身擠入。
她要去追弟弟。哪怕那是陷阱,哪怕那是另一個騙局。
而實驗室裏,林深和白迎戰暴走的楚河(混合體)。
戰鬥混亂而短暫。白揮舞真言之匕——刀鋒劃過之處,黑色物質像遇到陽光的冰雪般消融。不是物理切割,是“真相顯化”:那些黑色物質被顯露出本質,變成一縷縷漂浮的、醜陋的負面情緒記憶,然後自行消散。
但匕首的光芒在減弱。刀身上的儺文一個個黯淡下去。
白景明良識的“血”,只能維持匕首十分鍾的效力。
楚河(混合體)在崩潰。三個意識開始互相吞噬——楚河本體在尖叫,白景明狂識在狂笑,寄生體在憤怒地嘶吼。他的身體扭曲成不可名狀的怪物,一半是人,一半是純粹黑暗的混沌。
白用匕首退最後一次撲擊,抓住林深的手腕:
“走!去第七層!必須在匕首失效前使用!”
兩人沖向實驗室另一端的出口——那是通往上層甲板的應急通道。身後,楚河(混合體)的尖嘯聲在整艘船裏回蕩,牆壁開始滲血——不是真的血,是數據化的負面情緒在實體化。
沖過最後一道艙門時,寄生體的聲音追上來,像詛咒:
“逃吧!但你們逃不掉!第七層……我已經提前布局了!林清河現在……是我的傀儡了!你們要治療淵瞳?那就先死你們的父親吧!”
艙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那瘋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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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凌晨四點。
影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她懷裏抱着一個球型的透明逃生艙,艙內是影光的“肉身備份”——看起來和主培養艙裏的少年一模一樣,但這個是純粹的生物體,沒有數據化跡象。他閉着眼睛,口有微弱的起伏,像在沉睡。
逃生艙表面有一個小屏幕,顯示着生命體征:【心跳:32/分·呼吸:4/分·意識活性:0%·狀態:植物人】
影將逃生艙固定在自己背上,轉頭看向東方天際。
那裏,第七層入口的空間扭曲已經擴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直徑超過三百米,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空中緩慢旋轉。漩渦中心不是黑暗,是猩紅的光,像一顆流血的巨大眼睛在俯視大地。
更可怕的是,從漩渦邊緣垂下無數黑色的“絲線”,那些絲線連接着地面,像臍帶,像須,在汲取着什麼。
林深和白也從海面浮出。白手中的真言之匕在微微震動,刀身上的儺文只剩下最後三個還在發光。
她看了一眼匕首,又看了一眼林深懷中的情感共鳴器。
水晶心髒的搏動異常急促,傳遞來的情緒信息破碎不堪。但林深勉強解讀出父親最後傳來的信息——只有兩個字,卻重如千鈞:
“快……逃……”
他抬頭,看向空中的猩紅漩渦。
懷中的眼睛鑰匙自動浮起,鑰匙瞳孔中的∞符號開始倒計時。不是父親之前說的三天,是一個新的、更緊迫的時間:
【距第七層入口強制開啓:4小時07分】
而匕首柄部的七顆寶石,已經熄滅了四顆。每顆寶石代表90秒。
匕首倒計時:4分30秒。
林深呼吸,海水鹹澀的味道充滿口腔。
“走。”他說,“去結束這一切。”
三人遊向岸邊。身後,女媧號沉沒的位置,海面開始沸騰——不是水在沸騰,是數據在沸騰。黑色的、扭曲的、充滿惡意的數據流從海底涌出,像墨汁污染了整片海域。
那些數據流在空中凝聚,隱約形成一個人臉的輪廓。
人臉張開嘴,無聲地嘶吼。
然後消散。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冰冷的刀鋒抵在後頸,再也沒有離開。
東海的天際線開始泛白。但黎明沒有帶來希望,只照亮了前方更漫長的黑暗。
而真言之匕的最後光芒,像風中殘燭,在晨霧中微弱地閃爍。
倒計時繼續:
4小時06分。
4分29秒。
兩個時間,像兩把鍘刀,懸在所有人的脖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