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發現這個秘密,是在一個陽光過分燦爛的午後。
她正癱在棺材沙發上,刷着短視頻,手指劃得飛快。視頻內容從貓貓狗狗跳到美食教程,最後停在一個十大凶宅探秘的合集上。
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能點評兩句:“這個特效假了點……哇這個演員尖叫得挺專業……”
刷到一半,她突然覺得脖子後面有點涼。不是老宅常的那種陰冷,是專注的涼。
像有人湊得很近,在認真看她的屏幕。
沈清棠慢慢轉過頭。
謝知遙正飄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微微傾身,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裏那個發光的、會動的小方塊。
他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得像在觀摩什麼上古神器。
沈清棠愣了愣,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在看這個?”
謝知遙沒說話,但視線跟着屏幕移動。
視頻裏,探靈主播正舉着顫抖的夜視攝像機,走進一座廢棄醫院走廊,音效陰森恐怖。
謝知遙看了十幾秒,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沈清棠低頭一看。
是廣告。一個穿着暴露的女主播正在扭來扭去,背景音樂吵得要命。
“這個?”沈清棠問。
謝知遙點頭。
“你想看這個?”沈清棠表情古怪。
謝知遙搖頭,手指又點了點,這次是點向那個探靈主播手裏的夜視攝像機。
沈清棠懂了,“你對這個機器感興趣?”
謝知遙不點頭也不搖頭,但視線沒移開。
沈清棠退出視頻,打開相機功能,調成自拍模式,把屏幕對準謝知遙。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張青白的半透明的穿着民國長衫的鬼臉。
謝知遙很明顯地僵了一下,他盯着屏幕裏的自己。
然後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臉,現實中的臉。屏幕裏的鬼影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謝知遙的眼睛微微睜大。
沈清棠憋着笑,點了一下拍攝按鈕。
“咔嚓。”
快門聲在寂靜的老宅裏格外清晰。
謝知遙像是被這聲音驚到,猛地往後飄了半米。
沈清棠把照片調出來,舉給他看:“看,你的第一張自拍。”
照片拍得有點糊,因爲謝知遙是半透明的,但輪廓清晰,長衫的紋路,頸間的勒痕,還有那張寫滿“發生了什麼”的茫然鬼臉,全都捕捉到了。
謝知遙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清棠手都酸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清棠手裏的手機。
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稱之爲好奇的東西。
不是對恐怖視頻的好奇,不是對廣告的好奇。是對這個能拍照能錄像能儲存影像的小方塊本身的好奇。
沈清棠福至心靈。
她腦子裏叮地響了一聲,像解鎖了新任務。
她收起手機,表情變得鄭重,“謝先生,我覺得,你需要一些與時俱進的裝備。”
謝知遙看着她,眼神依舊茫然。
沈清棠已經行動起來,她翻出背包拿出小本本,開始列清單:
“首先得有個手機。你現在這樣偷看我的屏幕太不方便了,而且涉及隱私。雖然你一個鬼可能不在乎,但我得維護我的肖像權。”
“然後配套設備。平板?屏幕大,看視頻爽。藍牙耳機?聽音樂不打擾室友。也就是我。充電寶?雖然不知道鬼魂需不需要充電,但萬一呢?無線充電座?顯得高端。”
她越寫越快,眼睛發亮:
“對了,還得有個保護套。你喜歡什麼顏色?黑色沉穩,藍色憂鬱,紅色……嗯,紅色跟你這身長衫可能不太搭。要不定制一個?繡謝字?或者民國遺留資產·謝知遙專用?”
謝知遙聽着她噼裏啪啦說了一大串,每個字都懂,但連起來完全不明白。
他只是隱約感覺到,這個女人又要搞事了。
而且這次的事,可能比馬克思主義哲學課和廣場舞教學更離譜。
第二天下午,沈清棠出門了。
回來時,她拖着一個巨大的、印着“福壽安康”logo的紙袋,哼哧哼哧地扛進後院。
謝知遙在二樓窗口看着她忙活。
沈清棠把紙袋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地上。
那場景,像在布置什麼邪教儀式。
首先,是一個紙扎的手機。
最新款型號,尺寸巨大,屏幕是銀色的錫箔紙,背面還用金粉畫了個蘋果logo。雖然畫歪了,看起來像被咬了一口的土豆。
然後,是紙扎平板。更大,更扁,屏幕部分貼着一張從雜志上剪下來的風景畫。
紙扎藍牙耳機,兩朵小白花用鐵絲連着。
紙扎充電寶,長方體,上面用毛筆寫着“百萬毫安”。
最後,是一個紙扎無線充電座,圓盤形,畫着歪歪扭扭的線圈圖案。
沈清棠擺好陣勢,叉着腰,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掏出打火機。
她對着二樓窗口喊,“謝先生!下來收快遞了!”
謝知遙飄下來,落在她身邊,看着地上那堆花花綠綠的紙制品,眼神裏的茫然變成了警惕。
沈清棠安慰他,“別怕,這都是給你燒的。陽間的東西你拿不到,但燒成灰了,就能拿到了。大概就是這麼個原理,我也不太確定,但喪葬店老板是這麼說的。”
她蹲下來,拿起那個紙扎手機,開始念“說明書”:
“謝先生,請看,這是陰陽兩用旗艦版手機,模型是今年最新款。支持地府5G網絡!雖然我不知道地府有沒有基站,但先備着。屏幕是冥界OLED材質,暗光環境下不傷眼,畢竟你們那兒可能不太亮。”
謝知遙飄近了一點。
沈清棠繼續,“功能方面,拍照、錄像、打電話、發微信!哦對了,微信得另外燒,我待會兒給你燒幾個二維碼。自帶輪回翻譯功能,萬一你遇到外國鬼,可以實時對話。還有地府地圖導航,據說能精準定位到每個枉死城的街道辦事處。”
她拿起紙扎藍牙耳機:
“這個是配套的。降噪功能,可以屏蔽裏的慘叫聲!如果你嫌吵的話。續航時間……嗯,紙做的,理論上無限續航,反正你們那兒也不用電。”
她又拿起充電寶和無線充電座:
“這一套是充電組合。雖然你可能用不上,但別人有,你也得有,不能輸在起跑線上。這個無線充電座特別重要,燒的時候要念咒來着,老板教我的,待會兒我念給你聽。”
謝知遙飄到那堆紙扎產品前,低着頭,仔細看。
他伸出一縷極細的霧氣,碰了碰紙手機的屏幕。
錫箔紙沙沙作響。
“好了,”沈清棠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現在,點火儀式開始。”
她點燃打火機。
火苗湊近紙手機的一角。
黃紙很快燃燒起來,火舌卷過銀色的錫箔紙,金粉的蘋果logo在火焰裏扭曲、發黑、化成灰燼。
沈清棠一邊燒,一邊用那種電視購物主持人的亢奮語氣解說:
“看!現在燃燒的是手機主體!注意看這個火焰的顏色!金黃色!代表着財運亨通!錫箔紙熔化時的光芒!象征着科技與傳統的完美融合!”
謝知遙:“……”
“接下來是平板!”沈清棠把燃燒的手機殘骸撥到一邊,點燃平板,“平板的火焰更旺盛!這說明謝先生您未來在陰間的娛樂生活將豐富多彩!看這雜志內頁燃燒時的色彩!多絢爛!”
她又燒藍牙耳機:
“耳機雖然小,但意義重大!這象征着您即將擁有獨立的音頻空間!不再受外界擾!火焰跳躍的姿態多麼優美!”
充電寶:
“能量之源!燃燒得多麼持久!這預示着您的……呃,鬼生能量充沛!陰壽綿長!”
無線充電座:
“重頭戲來了!現在我要念咒語了!”沈清棠清了清嗓子,用古怪的語調念,“天靈靈地靈靈,無線充電快顯靈,陰陽兩界信號通,燒完立刻就能用——急急如律令!”
她念完,把燃燒的充電座扔進火堆。
所有紙制品都在燃燒。
火光在後院跳躍,黑煙嫋嫋升起,紙灰被熱氣流卷着,打着旋兒飄向空中。
沈清棠退後兩步,擦了擦被煙熏出來的眼淚,看向謝知遙:
“謝先生,感覺怎麼樣?收到了嗎?”
謝知遙站在那裏,看着那堆燃燒的灰燼。
他的能量體,似乎在吸收那些飄散的紙灰?
很慢很輕微,但沈清棠確實看到,一些極細的灰燼顆粒,被牽引着,融入他半透明的身體。
過了大概五分鍾。
火熄滅了。
只剩下一小堆黑色的、還在發紅的餘燼。
謝知遙抬起手。
他的掌心,慢慢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發着微光的手機輪廓。
半透明,像全息投影,但確實有了形狀。
屏幕上甚至還有模擬的APP圖標,雖然都是模糊的色塊。
沈清棠哇了一聲,湊近看:“成功了!真的能收到!”
謝知遙看着掌心那個發光的小方塊,又看了看沈清棠興奮的臉。
他試探性地,用手指碰了碰屏幕。
屏幕泛起一圈漣漪,像水波。
沒有反應。
沈清棠摸着下巴,“可能需要激活,或者需要配套燒個SIM卡?地府用的那種?”
她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張小紙片,上面用筆畫了個芯片圖案,寫着一行小字:“地府通信幽冥卡”。
“來,把這個也燒了。”
她又點了火。
這次燒得更快。
紙片化成灰的瞬間,謝知遙掌心那個光團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模糊色塊,變成了幾個清晰的圖標。
雖然圖標設計很復古,像是用毛筆畫的。但能認出來:電話、信息、相機、還有一個微信?
圖標是綠色的,上面畫着兩個火柴人,一個穿長衫,一個穿現代衣服,正在隔空揮手。
沈清棠指着那個圖標:“看!微信!地府版!我特意讓老板畫的!待會兒我教你注冊!”
謝知遙盯着那個圖標,又抬頭看看沈清棠。
沈清棠已經掏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微信:
“來,謝先生,我們先加個好友。你那邊應該能收到新的朋友提示……誒?有了有了!未知用戶請求添加好友,頭像是張白紙?名字是新設備用戶?這系統還挺智能。”
她點擊通過。
下一秒。
謝知遙掌心那個光團手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叮咚。”
沈清棠的微信聊天界面,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來自新設備用戶:
“?”
只有一個問號。
沈清棠看着那個問號,又看看謝知遙那張依舊茫然的鬼臉。
她突然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摔進那堆紙灰裏。
她一邊笑一邊說,“謝先生!你發的第一個消息!是個問號!太貼切了!太能表達你現在的心情了!”
她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在手機上打字。
發送。
謝知遙掌心,光團手機又“叮咚”一聲。
屏幕亮起,顯示出一條新消息。
來自沈清棠:
“歡迎來到二十一世紀,謝先生。”
“您的智能鬼生,現在開始。”
謝知遙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能量凝聚的手指,在光團屏幕上,笨拙地緩慢地,點了點。
戳出了一個:
“……嗯。”
光團手機閃爍了一下。
像在回應。
後院的風吹過,紙灰打着旋兒升空。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一人一鬼身上。
沈清棠蹲在灰燼邊,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謝知遙飄在她旁邊,掌心托着那個發光的屬於陰間的手機。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還停留在一問一答。
一個問號。
一個“嗯”。
簡單,古怪,卻和諧。
沈清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好了,第一階段完成。明天我們進行第二階段:微信功能教學。包括但不限於發朋友圈、搶紅包、發表情包,以及如何屏蔽微商廣告。”
她轉身往屋裏走,哼着歌:
“謝先生,記得給手機充電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充,但總有辦法的,對吧?”
謝知遙飄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又低頭看看掌心那個發光的小方塊。
他嚐試着,又戳了一下屏幕。
這次,他戳開了那個綠色圖標。
界面跳轉。
聯系人列表裏,只有一個頭像。
點開。
聊天記錄:
沈清棠:“歡迎來到二十一世紀,謝先生。”
沈清棠:“您的智能鬼生,現在開始。”
謝知遙:“……嗯。”
謝知遙看着那幾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光團手機,看着它化作一縷微光,融進他的能量體。
他飄起來,跟上沈清棠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