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喧囂漸漸遠去,楚傾鸞帶着夜玄淵穿過寂靜的回廊,停在一間偏僻的偏殿前。
殿門推開,裏面空空蕩蕩,沒有任何陳設,只有一張孤零零的長凳立在中央,顯得格外冷清。
“躺上去。”楚傾鸞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裏的惡劣像淬了冰。
夜玄淵看着那張長凳,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卻還是依言躺下。
冰涼的木板貼着後背,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他不知道這公主又要生出什麼花樣,但絕不會是好事。
果然,楚傾鸞從一旁拿起早已備好的麻繩,利落的將他的手腕、腳踝牢牢綁在長凳兩端。
繩子勒得很緊,陷進皮肉裏,帶來陣陣刺痛。緊接着,一塊柔軟的白布蒙住了他的雙眼,瞬間將他拖入一片黑暗。
“唔!”夜玄淵掙扎了一下,卻動彈不得。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耳邊的風聲、自己的心跳,甚至遠處隱約的腳步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聽說過滴水之刑嗎?”楚傾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戲謔的笑意,像毒蛇吐信,“本宮今天,就帶你好好體會體會。”
話音剛落,她拍了拍手。很快,有腳步聲靠近,頭頂傳來木桶晃動的輕響。
夜玄淵能感覺到有東西被吊在正上方,帶着溼的氣息。
“滴答。”
第一滴水落在他的額頭上,冰涼的觸感順着眉骨滑落,像一條小蛇鑽進衣領,激起一陣戰栗。
夜玄淵的心猛地一縮。
黑暗中,未知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他不知道這桶水有多少,不知道下一滴水會在什麼時候落下,更不知道這種折磨要持續到何時。每一秒等待都像在煎熬,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撞擊着耳膜。
“滴答。”
又一滴水下落,依舊精準地砸在額間。那點冰涼的觸感仿佛帶着穿透力,順着皮膚滲入,凍得他太陽隱隱發疼。
寂靜的偏殿裏,水滴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滴答、滴答”,規律又單調,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的神經上。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等待着下一滴水的降臨。可有時候,水滴遲遲不來,讓他懸着的心始終落不下去;有時候,又接連落下兩三滴,打亂他所有的預判。
冰冷的水不斷浸溼額前的發絲,順着臉頰滑落,有的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酸澀;有的滑進嘴角,帶着淡淡的涼意。
他能感覺到額間的皮膚被泡得發皺,可那無處不在的寒意,卻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裏,讓他渾身發冷。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不是劇痛帶來的恐慌,而是這種漫長、單調、毫無預兆的折磨,一點點磨蝕着他的意志。
他開始煩躁,開始想掙扎,可手腳被牢牢綁着,只能任由那冰冷的水滴一遍遍落下,在黑暗中反復提醒着他的無助。
楚傾鸞就站在不遠處,看着長凳上那個被束縛的身影。
他的身體因緊張而微微顫抖,額前的黑發被水浸溼,緊貼在皮膚上,即使看不見臉,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緊繃的神情。
聽說滴水之刑最是折磨人的心志,她也要讓夜玄淵體會一把。
她以爲自己會覺得快意,可聽着那一聲聲單調的水滴聲,心裏卻空落落的。這滴水之刑,磨的是他的意志,又何嚐不是在磨她自己的執念?
“滴答、滴答……”
水滴還在繼續,在空曠的偏殿裏回蕩,像一首永無止境的囚歌,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她。
夜玄淵閉着眼,盡管被蒙住,感受着那不斷落下的冰涼,只覺得這黑暗仿佛沒有盡頭,而自己,就快要被這無盡的等待與恐懼吞噬。
水滴還在單調地落下,“滴答、滴答”,敲在額間,也敲在緊繃的神經上。夜玄淵的意識漸漸渙散,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可黑暗中的未知又讓他無法真正放鬆。
這種刑罰不痛,卻像一張細密的網,一點點勒緊他的呼吸,磨蝕他的意志。生理上的疲憊與心理上的煎熬交織,讓他眼前開始浮現幻象——
一片火光中,一個女子的身影倒在他懷裏,衣衫染血,氣息微弱。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在迅速流失,還有那雙無力垂落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他的溫度。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比任何刑罰都要難熬,他想嘶吼,想抓住什麼,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那身影一點點變冷……
“呃……”他痛苦地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渾身都在顫抖。
“求……求公主……放了奴吧……”終於,他撐不住了,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着從未有過的脆弱與哀求。那點殘存的驕傲,在無休止的折磨與心底翻涌的劇痛面前,碎得徹底。
楚傾鸞聽到這聲求饒,心頭微動。
她本就沒打算真把他折磨瘋,不過是想讓他嚐嚐絕望的滋味,讓他記清楚自己的身份。若是他真的垮了,她找誰清算前世的賬去?
她揮了揮手,暗衛上前,解開了綁在夜玄淵身上的繩索。
束縛一鬆,夜玄淵便猛地坐起身,幾乎是踉蹌着撲到一旁,迫切地扯掉蒙眼的白布。
刺目的光線涌來,他下意識地眯起眼,好一會兒才適應。
偏殿的梁柱、空蕩蕩的角落、還有不遠處楚傾鸞那張帶着復雜情緒的臉,都清晰地映入眼簾。
光明。
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光明。
夜玄淵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額前的溼發黏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滴落,口劇烈起伏。
剛才那片黑暗與幻象帶來的恐懼還未散去,他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冰涼,心底那股莫名的劇痛卻還在隱隱作祟。
那個死在他懷裏的女子……是誰?
他抬起頭,看向楚傾鸞,眼底帶着未散的迷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個總是折磨他的公主,和那個模糊的身影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系?
楚傾鸞避開他的目光,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冰冷:“記住這種滋味。以後再敢不聽話,本宮有的是法子讓你更難受。”
夜玄淵沒說話,只是低着頭,消化着剛才的恐懼與心底那股莫名的痛。他知道,這場糾葛,遠遠沒有結束。
而他丟失的記憶,像一塊拼圖,似乎正隨着這些斷斷續續的幻象,一點點浮現出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