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翌,沈稚幾乎是頂着兩個淡淡的黑眼圈醒來的。

一夜輾轉反側,腦海裏盡是二哥那句“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和顧安之那雙帶着些許茫然的鳳眸。

她不能再猶豫了,必須盡快將他送走,離京城這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她用過早膳,便以去外祖家留下的鋪子查賬爲由,帶着雲舒出了門。

實則七拐八繞,先去了一趟錢莊,將自己剩餘的大部分體己,連同幾件值錢但不易追蹤的首飾兌成了便於攜帶的銀票。

然後又悄悄聯系了相熟且口風緊的車馬行,定下了一輛三後前往杭州府的穩妥馬車,並預付了足額的車資。

做完這一切,她才懷着一種復雜難言的心情,再次來到了榆林巷的小院。

今的顧昭野依舊是一身素雅常服,正在書房窗前提筆寫着什麼,陽光透過窗櫺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靜而專注的側影。

見沈稚進來,他放下筆,抬眼看來,眸中帶着慣有的淺淡笑意,仿佛昨夜那番關乎未來的沉重談話並未發生。

“沈小姐今來得也早。”他語氣溫和。

沈稚卻沒什麼寒暄的心情,她走到書案前,看着紙上那力透紙背、銀鉤鐵畫般的字跡,深吸一口氣,直接切入主題:

“安之,我……我仔細想過了。京城並非久留之地,人多眼雜,恐生變故。”

她將準備好的銀票和一個裝着碎銀及金錁子的沉甸甸荷包放在桌上,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已經安排好了,三後,會有可靠的馬車來接你,直接送你去杭州府。”

“那裏有我母親的舊宅,環境清幽,也無人認識你,是最安全的去處。這些銀錢你帶着,足夠你在那邊安身立命,安穩度。”

她一口氣說完,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從他眼中看到失望、抗拒或是受傷的神色。

她覺得自己像個無情無義、急於擺脫麻煩的人,可這又是她能想到的、在父兄的潛在威脅下保護他的最好方式。

顧昭野的目光掃過那疊厚厚的銀票和沉甸甸的荷包,眸色幾不可察地深了深。

送他走?這麼快?

看來,沈家已經隱約察覺,或者至少是沈稚自己害怕事情敗露,所以選擇了最“穩妥”的處理方式——將他送走。

也好。

顧昭野眼底掠過一絲冷嘲。他原本也在籌劃南下平倭之事,兩個月後便要離京。

沈稚此舉,倒是陰差陽錯地與他的計劃在時間上有了部分重合,也爲他省了些遮掩的麻煩。

只是,這“送走”的性質,與他預想的,可是截然不同。

他並未如沈稚預想的那般表現出失落或憤怒,反而十分平靜,甚至順從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拿起那疊銀票,在指尖掂了掂,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沈小姐……安排得如此周到,在下……唯有感激。”

他抬起眼,看向因爲他的平靜而有些愣怔的沈稚,鳳眸中情緒難辨:

“只是,此去江南,山高路遠,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沈小姐了。”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沈稚的心口。

她強迫自己硬起心腸,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

“你……你先安心在那邊住下。等……等京城這邊風聲過了,或許……或許還有相見之。”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底氣不足。

顧昭野將她的掙扎與不舍盡收眼底,心中那抹異樣再次浮動。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沈稚下意識地後退,脊背抵住了冰涼的書架。

顧昭野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微微俯身,目光深邃地鎖住她閃爍的眼眸,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蠱惑:

“那……在下便在江南,靜候沈小姐的‘風聲過去’了。只望沈小姐……莫要忘了今之言,莫要忘了……在下。”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帶着清冽的鬆木香,讓沈稚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不受控制地泛紅。

她慌亂地點點頭,幾乎不敢與他對視:“我……我自然不會忘!你……你一路保重!”

說完,她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這曖昧而沉重的氛圍,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告別都顯得倉促。

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顧昭野臉上的順從與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與勢在必得的銳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銀票,又抬眼望向沈稚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江南?

靜候?

沈稚,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安排好了車馬銀錢,沈稚心中雖有不舍與愧疚,但也覺得這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翌,她想着離約定之期還有兩,便又帶了些新置辦的筆墨紙硯和幾本遊記,想去小院再瞧瞧顧安之,順便……再多看看他。

然而,當她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過於整齊的寂靜。

院內落葉未被清掃,石桌上空無一物,那盞他們昨夜對飲的紗燈也不見了蹤影。

正房的門虛掩着,她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推開——

屋內收拾得淨淨,床鋪整齊,書案上纖塵不染,她昨帶來的那幾本書依舊擺在原位,仿佛從未有人動過。

屬於“顧安之”的那些簡單行李,他常穿的那幾件素色衣袍,甚至他慣用的那支毛筆和那方歙硯,全都在,但人卻不在了。

沈稚僵在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走了?在約定之期的前兩,不告而別?

爲什麼?

沈稚腦中一片空白,她跌坐在那張他們曾並肩坐過的軟榻上,觸手一片冰涼。

她從清晨等到上三竿,又從午後等到夕陽西沉,小院內始終只有她一個人,和那株在暮色中沉默搖曳的海棠樹。

她不肯走,固執地認爲他或許只是臨時有事出去,很快就會回來。

直到天色徹底昏暗,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沈隨安帶着焦急的呼喚:

“枝意!枝意你在裏面嗎?”

緊接着,沈清安沉穩卻隱含擔憂的聲音也響起:“枝意,出來。”

沈稚恍恍惚惚地走出屋子,看到大哥和二哥站在院中,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憂心。

原來,她一整未歸,雲舒找不到人,只好硬着頭皮去稟報了沈清安,沈隨安聞訊也立刻跟了過來。

他們顯然已經知曉了這處小院的存在,只是此刻都默契地沒有追問細節。

“他……他走了……”沈稚看着兩位兄長,聲音沙啞,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沈清安眉頭緊蹙,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精心布置過的小院,又看了看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已是了然大半,臉色沉鬱,但終究沒忍心在此刻苛責。

他沉聲道:“先回家。”

沈隨安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妹妹,低聲安撫:“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先回去再說。”

沈稚如同木偶般被兩位哥哥帶回了沈府。接下來一連幾,她都懨懨的,茶飯不思,時常對着窗外發呆。

到了原定離京的那一,她更是早早起身,望着城南的方向,期待能有什麼奇跡發生,期待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或者至少……有一封解釋的書信。

然而,什麼都沒有。

顧安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沈稚越想越是愧疚難當。

她回想起自己這些時的所作所爲:嘴上說着負責,卻先是去參加了相親意味濃厚的詩會,後又急匆匆地安排他離京,美其名曰爲他好,實則更像是急於擺脫麻煩。

她一直安撫他,承諾他,卻從未給過他真正看得見、摸得着的安心。

他定是傷心了,失望了,以爲自己如同那些恩客一般,只是玩弄感情,最終還是會將他棄如敝履。

所以他選擇了主動離開,用這種決絕的方式,保留他最後一點尊嚴,也……徹底斬斷了與她的牽連。

想到他離去時,或許帶着對自己的鄙夷和心灰意冷,沈稚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無法呼吸。

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卻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沈隨安看着妹妹這般模樣,心疼又無奈,只能搜腸刮肚地安慰:

“枝意,你別太難過了。或許……或許他自己也想通了呢?覺得這樣對你們兩個都好。

他那樣的……出身,留在京城終究是險境,離開才是明智之舉。你爲他安排好後路,已是仁至義盡了……”

然而,這些勸慰聽在沈稚耳中,卻更加深了她的自責。她不是仁至義盡,她是……將他推開了。

就在沈稚於那小院中苦等至夜幕低垂時,京西大營的主帥帳內,卻是燭火通明,一派肅景象。

顧昭野早已換下那身月白常服,身着玄色輕甲,墨發高束,坐於主位之上。

他面前巨大的沙盤上,已清晰標注出東南沿海的島嶼、港口與疑似倭寇巢的方位。

趙莽、衛錚等一衆心腹將領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陛下敕令已下,命我部兩月後開拔,南下平倭。”

顧昭野的聲音冷冽,不帶絲毫情緒,目光如炬掃過衆將,“此戰關乎東南沿海百姓安危,亦關乎我大周國威,只許勝,不許敗!”

“末將等,誓死追隨將軍!”衆將齊聲應和,聲震營帳。

顧昭野微微頷首,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趙莽,着你率前鋒營,三後先行出發,輕裝簡從,沿運河而下,至杭州府與閩浙水師匯合,熟悉海況,整飭戰船,務必在一月內,給本將軍練出一支能在近海作戰的尖刀!”

“衛錚,統籌中軍,糧草、軍械、人員調配,,沿途各州府若有怠慢,準你先斬後奏!”

“其餘各部,按既定方案練,尤其是水戰與登陸作戰,不得有誤!”

一道道軍令清晰明確,將整個平倭大軍的骨架迅速搭建起來。

衆將領命而去,帳內很快只剩下顧昭野與衛錚二人。

衛錚上前一步,低聲道:

“將軍,榆林巷那邊……沈小姐今去等了整整一,直至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去,才將她接回。”

他頓了頓,補充道,“沈小姐離去時,似乎有些失魂落魄……”

顧昭野聞言,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握住玉佩的手卻緊了緊。

當沈稚帶着那份精心安排的離京計劃離開小院後,顧昭野獨自在院中站了許久。

月光清冷,襯得他玄色衣袍更顯孤寂。

他並非刻意算計好要在約定之前離開。

事實上,沈稚提出送他去江南時,他心中掠過一絲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復雜情緒。

有對她這份“負責”到底的傻氣的觸動,也有幾分被“安排”的不豫,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茫然。

他顧昭野,自幼在軍中長大,習慣了刀光劍影,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將所有情緒隱藏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他懂得如何排兵布陣,如何與朝堂上的老狐狸周旋,甚至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優勢去逗弄、掌控那個闖入他世界的小鹿。

可他唯獨不懂得,該如何處理眼下這般……牽扯到真心實意的局面。

沈稚的眼神太淨,承諾太認真,那份笨拙卻執着的擔當,像一道微弱卻頑固的光,試圖照進他早已習慣冰冷和算計的心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初的玩味和試探,似乎正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滑去。

這種感覺,於他而言,陌生且危險。

更重要的是,衛錚的提醒言猶在耳。沈巍絕不會同意。

而他,兩個月後便要南下平倭,那是軍國大事,容不得半分分心。他肩上擔負着數千將士的性命和東南沿海的安寧。

兒女情長,在烽火狼煙面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沈稚提出的“去江南”,陰差陽錯地,給了他一個暫時抽身的理由。

或許,分開一段時間,對彼此都好。

他可以專注於即將到來的戰事,而她……或許也能冷靜下來,想清楚她所謂的“負責”,究竟是一時沖動的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於是,在沈稚離開後的那個深夜,他幾乎是憑着一種近乎逃避的本能,悄然離開了榆林巷的小院。

他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因爲他不知該說什麼。告別?承諾?似乎都不合適。

他回到了京西大營,立刻投身於緊張的軍務之中,用繁忙來壓制內心深處那絲不該有的牽絆。

他告訴自己,大戰在即,無暇他顧。

然而,當衛錚低聲稟報,說沈稚在那空蕩的小院裏,從白天等到夜幕降臨,直至其兄長尋來時,顧昭野的心,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沒想到她會如此固執,會在那裏空等一整天。

一股細微的、類似悸動又摻雜着些許澀然的情緒,極快地掠過心頭。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由期盼到失望,最終失魂落魄的模樣。

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落在沙盤上那片象征着東南海域的藍域。

“知道了。”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下去吧,按原定計劃準備。”

衛錚退下後,大帳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顧昭野走到帳門前,掀開一角,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什麼也看不見。

他輕輕摩挲着一直帶在身邊的的那枚海棠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

沈稚……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果然是個笨人!

他放下帳簾,轉身回到沙盤前,眼神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與專注。

所有的猶豫與波瀾,都被他強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後,水面重歸平靜,至少表面如此。

猜你喜歡

林小小蕭瑾免費閱讀

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宮鬥宅鬥小說,東宮又被拆了,太子妃腦子有坑,正等待着你的探索。小說中的林小小蕭瑾角色,將帶你進入一個充滿驚喜和感動的世界。作者琪琪圓的精心創作,使得每一個情節都扣人心弦,引人入勝。現在,這本小說已更新127148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琪琪圓
時間:2026-01-22

林小小蕭瑾免費閱讀

《東宮又被拆了,太子妃腦子有坑》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宮鬥宅鬥小說,作者“琪琪圓”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林小小蕭瑾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127148字,喜歡宮鬥宅鬥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琪琪圓
時間:2026-01-22

陸行止宋疏慈大結局

此意寄昭昭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短篇小說,作者甚爾爾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小說的主角陸行止宋疏慈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總字數達到20422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
作者:甚爾爾
時間:2026-01-22

吳明蘇雨晴大結局

《無效離婚:吳先生的合約嬌妻》由一只咪咪羊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職場婚戀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吳明蘇雨晴所吸引,目前無效離婚:吳先生的合約嬌妻這本書寫了222934字,連載。
作者:一只咪咪羊
時間:2026-01-22

吳明蘇雨晴

《無效離婚:吳先生的合約嬌妻》中的吳明蘇雨晴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職場婚戀類型的小說被一只咪咪羊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無效離婚:吳先生的合約嬌妻》小說以222934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一只咪咪羊
時間:2026-01-22

穿書後,我靠着撩男神續命番外

《穿書後,我靠着撩男神續命》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古言腦洞小說,作者“吃火鍋會噴火”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林星瑤晏清驍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203949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吃火鍋會噴火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