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一,一樁足以讓全京城下巴都驚掉的婚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定了下來。
聲名狼藉、年過花甲的宗人府老國舅,要娶妻了。
娶的不是哪家名門閨秀,而是剛剛被削爵抄家、淪爲京城最大笑柄的罪臣之女——姜月瑤。
消息一出,整個京城都覺的這事兒透着一股子濃濃的荒誕。
前幾,姜月瑤還是人人唾棄的“血腥美人”,轉眼就要成皇親國戚,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這哪是嫁人,這分明是鎮國公府那對母女,在沉船之際,不計代價地抓住了一塊最爛、但也最浮得起來的朽木。
天牢裏,柳氏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瘋狂的火焰。
她通過老國舅的關系,死罪改活罪,得以在暗無天的地牢裏苟延殘喘。而她最在意的女兒,也免去了被逐出京城的厄運。
“月瑤,聽娘的,這只是權宜之計!”柳氏隔着牢門,緊緊抓着前來探視的姜月瑤的手道:“那老東西雖不堪但他輩分高手裏握着宗族大權!只要你哄得他高興,讓他去陛下面前求個情,恢復我們府的爵位,哪怕只是個空殼子,我們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姜月瑤的臉慘白如紙。
她當然清楚老國舅是個什麼貨色,京中傳言,他府中的姬妾,不出三月必換一輪,不是被玩死,就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嫁給他,和跳進刀山火海有什麼區別?
可她回頭望了望這陰森可怖、散發着黴味的天牢,再想到自己即將被趕出京城,淪爲乞丐,被過往的仇家肆意欺辱的下場,一縷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兩相比較,老國舅府那座金碧輝煌的,近乎成了她唯一的選擇。
“娘,我懂了。”姜月瑤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不甘與恐懼,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女兒會……會抓住這次機會的。”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只要能留在京城,只要能保住身份,她不信憑自己的手段,會鬥不過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色鬼!
景王府中。
姜知微正悠閒地修剪着一盆君子蘭,聽着手下傳回來的最新消息。
“老國舅已經向宗正寺備了案,婚期就定在三後說是要沖喜。柳氏將藏在城外別院的最後一筆私產都取了出來,正在爲姜月瑤準備嫁妝,排場弄得極大,生怕別人不知她女兒攀上了高枝。”
姜知微剪去一片枯葉,動作不疾不徐。
在她的業果之眼中,姜月瑤身上那條連接向老國舅府的微弱金線,因爲婚期的確定變得粗壯明亮了許多。
那是她“絕處逢生”的希望之線。
只可惜,在這條金線的終點,老國舅那代表權勢的灰金色命線上,正纏繞着一她親手“嫁接”過去的、粗壯無比的黑色業力線。
那黑線如一條蟄伏的毒蛇,正閃着不祥的幽光,每一次脈動,都預示着一場即將引爆全城的超大醜聞。
“她倒是真敢想。”姜知微放下金剪唇角泛起了冷意。
還想着東山再起?
她親手推倒的牌,誰也別想再扶起來。
“王爺,”她側過頭看向一旁靜靜看她眼神專注的容珏,“你說,一份什麼樣的新婚賀禮,才能配得上他們這場天作之合呢?”
容珏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指尖握在掌心。
他能感覺她的平靜之下,是足以將人焚燒殆盡的冰火。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她將所有的爪牙都展現在自己面前的樣子。
“你想要的,都會有。”他低沉的嗓音,帶着安撫力量。姜知微笑了。
她當然明白自己想要的都會有。
她要的,是讓姜月瑤最後一救命稻草,變成一柄刺穿她心髒的利劍。
她要的,是讓她們母女二人,在最接近希望的頂峰時,以最慘烈、最公開的方式,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婚期轉瞬即至。
老國舅府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年過六旬的老國舅穿着一身嶄新的大紅喜袍,臉上那常年縱欲留下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爛菊花。能將昔豔冠京華的第一美人娶進門,哪怕她如今聲名狼藉,也足以讓他那點病態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爲了炫耀,他大宴賓客,差不多將皇家族親和朝中同僚請了個遍。
而鎮國公府那邊,則顯得淒涼又詭異。一座被抄空的府邸,柳氏動用最後的關系,勉強湊出了一支送嫁的隊伍。嫁妝抬了足足六十四抬,表面風光無限,實則內裏多是些樣子貨。
柳氏站在門口,看着一身鳳冠霞帔,被扶上花轎的姜月瑤,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月瑤,成敗在此一舉!”
姜月瑤在蓋頭下,緊緊攥着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她能感覺周圍人群投來目光,滿了鄙夷嘲諷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她暗暗發誓,今所受之辱,來定要千百倍地討還回來!
花轎起,嗩呐聲尖銳地響起,猶如在奏響一曲最後的挽歌。
夜幕降臨,國舅府的婚宴進入高。
老國舅喝得酩酊大醉,拉着一張俏臉煞白的姜月瑤,挨桌接受着賓客們言不由衷的恭賀。
就在這時,府門外忽然一陣大亂,緊接着,一隊隊身着官服、手持儀刀的官差如水般涌入,霎那將整個喜宴大堂圍了個水泄不通!
“宗人府、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會審!奉旨前來調查國舅爺私藏禁書、豢養戲子一案!閒雜人等退避!”
一聲高喝,如一盆冰水,澆在喧鬧的喜宴之上霎那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懵了。
大婚之夜,三司會審?這是唱的哪一出?
老國舅醉眼朦朧,還沒反應過來,一群神情肅的官員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爲首的,正是宗人府裏和老國舅向來不對付的一位郡王。
“王兄,你……你這是什麼?”老國舅舌頭都大了,“今天是我大喜的子!”
那郡王冷哼一聲,直接拿出了一封舉報信和一本冊子,狠狠扔在他面前。
“有人舉報你,與戲子有染,穢亂宮闈!還私下刻印前朝豔史,內容荒淫至極!我們已經從你常去的那個書商手裏,拿到了人證物證!”
老國舅腦子“嗡”的一聲,酒醒了大半。
他身上的那“醜聞敗露”黑線,在這刻,被徹底引爆!
他本就不是個有腦子的,酒精上頭,加上被人當衆打臉,一縷邪火直沖天靈蓋。
他非但沒有辯解,反而一把推開身邊的姜月瑤,指着那郡王破口大罵:“放屁!老子喜歡男人怎麼了?老子喜歡聽戲怎麼了?我花我自己的錢,養我自己的玩意兒,礙着你們誰了?告訴你們,老子玩過的花樣比你們吃過的鹽都多!那小娘們比戲子帶勁多了!你們管得着嗎?!”
石破天驚!整個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賓客,包括剛剛進門的三司官員,全都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當場,表情從震驚,到駭然,再到極致的惡心與鄙夷。
他們聽到了什麼?
這已經不是醜聞了。這是足以讓整個皇室顏面掃地、動搖國本的驚天巨案!
姜月瑤穿着一身刺目的紅嫁衣,站在這一片寂靜的中央,渾身的血液在這刻被徹底凍結。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聽見老國舅那一句句污言穢語,如一記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她能感覺四面八方所有目光,都如淬了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裏,再沒有了嫉
妒和羨慕,只剩下裸的嘲諷、憐憫,和看一個天大笑話的玩味。
她的救命稻草,她用盡尊嚴和清白換來的“新生”
在開始的第一夜,就變成了一場,全天下最大的、最肮髒的笑話。
喉頭一甜一滾燙的腥氣直沖而上。“噗”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猛的噴出,如一朵妖異的紅梅,盡數灑在那華美的鳳冠霞帔之上。
她的世界,天旋地轉,霎那陷入一片黑暗。
第70章:用你的福運,點燃你的業火
姜月瑤的昏厥,並未給這場荒誕到極致的鬧劇畫上句號,反而成了一記更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個皇室的臉上。
新婦當場嘔血昏迷,新郎官則因那番石破天驚的“真心話”,被宗人府的官員們牛高馬大地死死按在地上,嘴裏還在罵罵咧咧,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滿堂賓客噤若寒蟬,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枚核桃,生怕被卷入這場足以掀翻京城的皇室巨醜之中。
這場本該喜慶的婚宴,徹底淪爲一地雞毛。
第二天,消息如上了翅膀,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老國舅與姜月瑤的大婚,成了本年度最大的笑柄。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們靈感迸發,連夜編出了十幾個版本的段子,什麼《國舅爺醉吐真言,新婚夜石破天驚》,什麼《第一美人嫁色鬼,血濺嫁衣成絕唱》,每一個都說得活靈活現,引得滿堂哄笑。
姜月瑤這個名字,徹底與“掃把星”、“不祥”、“笑話”這些詞匯牢牢捆綁在了一起。曾經人人豔羨的京城第一美人,如今成了百姓們茶餘飯後最不堪的談資。
當姜月瑤從昏迷中悠悠轉醒時,人已經被送回了那座空蕩蕩的鎮國公府。
不是國舅府,是鎮國公府。
這一個細節已經說明了一切。她被退貨了以最屈辱最人盡皆知的方式。“月瑤,你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姜月瑤扭過頭,看見了被臨時從天牢裏保出來的柳氏。不過短短數柳
氏猶如老了二十歲,兩鬢斑白,眼神渾濁,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再也不見往的雍容華貴。
“娘……”姜月瑤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又又疼,聲音嘶啞得厲害。
“喝口水。”柳氏端來一碗水,眼神復雜地看着她,“別怕,都過去了。”
“過去?”姜月瑤淒然一笑,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巾,“怎麼過得去?娘,全完了所有人都清楚都明白了”
她一想到昨夜那寂靜的大堂,那些鄙夷、嘲諷、看好戲的眼神,就感覺心口如被一萬針反復穿刺,痛得無法呼吸。
柳氏的眼中閃過淬毒的狠戾:“那老不死的混賬東西!他自己管不住下半身,竟敢把髒水潑到我們頭上!皇帝已經下令,將他圈禁終身,他那一家子都完了!”
可這又有什麼用?老國舅是完了,可她的名聲也徹底爛穿了地心。
“月瑤,你聽我說。”柳氏猛的握住她的手,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孤注一擲的瘋狂,“我們還沒輸!只要你還姓姜,只要你還是鎮國公府的嫡女,我們就還有最後的機會!”
姜月瑤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什麼機會。
柳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如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天機閣……娘聯系上天機閣的人了!他們有辦法,他們有真正的通天手段!他們能讓你奪回一切!”
“天機閣?”姜月瑤喃喃自語,這個名字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對!”柳氏的眼神亮得嚇人,她亢奮地描述着,“他們說,你本是福運加身的天之驕女,是被人竊取了氣運才會落到如此地步!他們能幫你布下‘代業祭品’大陣,不僅能引回屬於你的福運,更能讓那個竊取你氣運的小賤人,替你承受所有的罪業和厄運!讓她替你去死!”
柳氏口中的“小賤人”,指的自然是姜知微。
在她們母女看來,鎮國公府之所以會倒,姜月瑤之所以會淪落至此,全都是因爲姜知微這個“災星”竊走了本該屬於她們的福氣。這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們深信不疑的念頭,成了她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姜月瑤的眼中,也慢慢浮現出一點的希冀之光。
對確定是這樣是姜知微那個賤人,用什麼妖法偷走了我的福運!只要奪回來我就能變回那個光芒萬丈的京城第一美人!
“娘,我們該怎麼做?”她反手抓住柳氏,聲音裏帶着顫抖的渴望。
“啓動那個大陣,需要祭品和龐大的能量。”柳氏深呼吸說:“你爹已經瘋了指望不上。娘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東西,湊了一筆錢。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說到這裏,柳氏目光落在了裏屋。“你爹被關進瘋人院之前,曾瘋言瘋語地提及,祠堂的暗格裏,還藏着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你祖母留下的,據說是當年太祖皇帝親賜的嫁妝,是咱們姜家最後的底蘊!” 母女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絕。
夜深人靜。柳氏帶着姜月瑤,悄悄來到了荒廢已久的姜家祠堂。
祠堂內布滿灰塵,蛛網遍結,牌位東倒西歪,一片破敗景象。按照鎮國公瘋癲前斷斷續續的囈語,她們在主位牌位後的牆壁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機關。
“咔噠”一聲輕響,一塊牆磚緩緩縮回,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裏,靜靜地躺着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柳氏顫抖着手將盒子取出,打開。
嗡!一縷柔和卻無比精純的光暈溢出,將破敗的祠堂都照亮了幾分。盒子裏,是一套精美絕倫的
赤金鳳點頭面首飾。那鳳頭口銜的明珠,在黑暗中散發着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寶。
姜月瑤的眼睛霎那被點亮了!她能清晰地感覺,一精純而溫暖的力量從這套首飾上散發出來,如久旱逢甘霖般,滋養着她涸枯敗的身體和氣運。
這是……福運!精純無比的福運!是姜家最後的、也是最本的氣運所在!
“太好了……太好了!”姜月瑤激動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拿。
“別動!”柳氏一把按住她,眼中滿是貪婪和狂熱,“這東西能量太強,你現在身體虛弱,承受不住!等天機閣的大陣布好,就用它做陣眼,將它蘊含的百年福運催發到極致,一舉將姜知微那個小賤人打入十八層!”
柳氏小心地合上盒子,她宛如已經看到,女兒重新變得美豔動人,家族恢復往榮光,而姜知微則在無盡的痛苦中哀嚎求饒。
母女二人沉浸在最後的幻想中,絲毫沒有注意到,就在她們打開盒子的那一霎那
遙遠的景王府內,正閉目養神的姜知微,眼睫微顫。
在她面前,懸浮着一枚小小的玉佩,正是那戲子與老國舅的“定情信物”。此時在她的業果之眼中,這枚玉佩上纏繞着普通人看不見的、污穢不堪的黑紫色的因果線,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氣息。
“找到了”姜知微唇角勾起的弧度,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尖縈繞起一縷幾不可見的灰色霧氣。
她沒有去觸碰玉佩,而是以指爲筆,在那團污穢的因果線上,輕輕一點!“轉。”一個字輕聲吐出。
那枚玉佩猛的一顫,上面代表“醜聞敗露”、“淫邪穢亂”的黑紫色因果線,竟被她硬生生從中抽離出一道最精純的“惡業”!
這道惡業在她指尖凝聚,從一縷發絲般的細線,被她的力量壓縮、提純,最終化作一粒比塵埃還小的黑色光點。
這光點之中,蘊含着足以讓任何人身敗名裂的恐怖能量。
“去吧。”
姜知微屈指一彈。
那粒黑色光點頃刻消失在原地。她的視野,也隨着這光點,跨越了半個京城。她“看”着它如一道幽靈,無聲無息地穿過層層院牆,準確地落入姜家祠堂,鑽進了那個紫檀木盒的箱底,與那套赤金鳳點頭面首飾緊緊貼在了一起。
就如一滴最毒的墨汁,滴入了一碗最純淨的清水裏。
做完這一切,姜知微緩緩睜開了眼睛,面色微微有些蒼白。隔空施展如此精細的【轉】字訣,對她的消耗不小。她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與容珏之間那條堅韌的金色因果線,從中傳來的一縷溫熱暖流,讓她迅速恢復了精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鎮國公府的方向,眼中意翻涌。
柳氏和姜月瑤以爲,她們找到了翻盤的終極武器。
殊不知,她們親手爲自己準備的,是一份最後的、也是最毒的“嫁妝”。
這份“嫁妝”,不會給她們帶來任何希望。只會將她們,以整個姜家最後的殘存氣運,徹底污染,拉入最污穢、最絕望的深淵。
“天機閣,代業祭品’”
姜知微輕聲念着這兩個詞,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柳氏,姜月瑤,你們最好祈禱天機閣的陣法足夠強大。”
她伸出手,指尖在窗格上輕輕劃過,y'r在撫摸仇人的脖頸。
“否則,這場好戲,可就結束得太快了。”
第71章:血濺嫁衣!姜月瑤淪爲京城最大笑柄!
國舅府張燈結彩,紅綢如血,喜樂喧天。
然而,這漫天的喜慶之下,卻涌動着一縷人人都能嗅到的詭異氣息。賓客們臉上的笑容大多僵硬而敷
衍,眼神交匯間,流轉的是心照不宣的譏諷與看戲的幸災樂禍。
鎮國公府倒了,這樁婚事便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易。一個聲名狼藉的老色鬼,買下一個同樣聲名狼藉的落魄美人。
喜堂之上,姜月瑤身着鳳冠霞帔,那繁復精美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卻不見半分喜氣,反而如一件沉沉
的囚服。她臉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竭力想遮掩那份憔悴和衰敗,可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如今只
剩下死水般的空洞。她如一個精致的木偶,任由喜娘擺布着,完成了所有拜堂的流程。
坐在主位上的老國舅,早已喝得滿面紅光,一雙渾濁的三角眼,毫不掩飾地在她玲瓏有致的身體上逡
巡,那眼神黏膩得如一條毒蛇,讓她陣陣反胃。
她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來維持着自己最後的體面。
她告訴自己,忍一忍,只要忍過去,只要能保住國公府的爵位,只要能借着國舅府的勢力東山再起,
今所受的一切屈辱,他她必百倍奉還!
婚宴開始,觥籌交錯。
老國舅是今晚的主角,他端着酒杯在席間遊走,接受着各路賓客虛僞的恭維,笑得嘴都合不攏。
“國舅爺好福氣啊!這姜家大小姐,可是咱們京城曾經的第一美人!”一個官員諂媚地舉杯。
老國舅得意地哈哈大笑,一口飲盡杯中酒,大手一揮:“什麼曾經?現在也是!進了我家的門,那就
是我的人,往後只會更美,更有福氣!”
他說着,還刻意回頭,用那色眯眯的眼神,遠遠地在姜月瑤身上刮了一遍。
姜月瑤胃裏一陣翻涌,強行壓下嘔吐的欲望,垂下眼簾,不去看他。
就在這喧囂熱鬧的氛圍中,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動。幾名身穿宗人府官服的官員,面色嚴肅,在一衆親衛的簇擁下,徑直走了進來。
喧鬧的宴會廳,霎那安靜了片刻。宗人府?他們來什麼?
爲首的宗人府少卿,對着老國舅拱了拱手,語氣公事公辦:“國舅爺,大喜之,多有打擾。我等奉
命追查一樁宗室子弟私吞祭田的小案,線索指向府上一名遠房管事,需帶走問話,還望國舅爺行個方
便。”衆人一聽,原來是樁小事,都鬆了口氣。
老國舅正在興頭上,被人這麼一攪和臉上有些掛不住。他仗着酒勁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哼道:
“什麼屁大的事,非要挑本國舅大喜的子來辦?不能等明天嗎?真是晦氣!”
那宗人府少卿面不改色:“國舅爺,皇命在身,我等也是奉公行事。”
“皇命?皇命就能不給本國舅面子?”老國舅的酒瘋上來了。
他本就是個囂張跋扈慣了的主,此時酒精上頭,再加上姜知微種下的那顆“醜聞敗露”的惡業種子,
在他情緒最激蕩的時候,開始悄然發作。
一縷莫名的、強烈的炫耀欲和破壞欲,從他心底瘋狂滋長。他感覺自己就是天,就是王法,沒有什麼秘密是不能說的,沒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敢做的。
他一把攬過旁邊一個給他倒酒的、眉清目秀的小廝,捏着那小廝的下巴,對着宗人府少卿怪笑道:“你看,本國舅府上,缺人嗎?一個管事而已,查就查,抓就抓!本國舅什麼樣的‘人才’沒有?”
他特意加重了“人才”二字,那曖昧的語氣和露骨的動作,讓在場不少人都變了面色。那小廝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宗人府少卿眉頭一皺,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老國舅卻似打開了話匣子,越說越來勁聲音也越來越大,猶如生怕別人聽不見。
“說起這‘人才’,本國舅我啊,就好那口風流的!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家夥懂個屁!”他指着滿堂
賓客,醉眼迷離地吹噓起來,“南風館的頭牌‘玉郎君’,明白嗎?前兒個還跟本國舅在床上念詩
呢!那腰,那屁股,嘖嘖,比娘們兒帶勁多了!”
一句話如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宴會廳炸響。
滿座皆驚!有人嚇得直接打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灑了一地都渾然不覺。
豢養男寵,在權貴圈裏不算什麼絕頂的秘密,但如此得意洋洋、當着宗人府和滿堂賓客的面,用如此粗鄙的言語炫耀出來,這簡直是瘋了!這已經不是私德問題,這是在公然挑戰皇室的顏面!
姜月瑤的面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她攥緊的拳頭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一種不祥的預
感如毒蛇般纏上了她的心髒。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老國舅完全沒察覺到氣氛的詭異變化,他打了個酒嗝,又指向自己後院的方向,嘿嘿笑道:“還
有那些個姬妾,一個個都跟木頭似的,沒勁!就得餓她們幾天,再用鞭子蘸了鹽水抽,那哭起來才叫
一個銷魂!一個個就都乖了,讓她們什麼就什麼!”
如果說剛才只是震驚,現在,在場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了恐懼和厭惡。
虐待姬妾!這等禽獸行徑,他竟然也當成樂子說出來!
宗人府少卿的面色已經黑如鍋底,他身後的護衛們,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爹!您喝多了!”老國舅的一個兒子終於反應過來,沖上去想捂住他的嘴。
“滾開!”老國舅一把將兒子推開,他已經徹底被那道黑線控,陷入了自我毀滅式的癲狂炫耀中。
他指着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又沖着他身邊的兒媳婦擠了擠眼,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淫笑。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醜聞給震得魂飛魄散。
這,這是足以讓整個宗族蒙羞,讓皇室顏面掃地的滔天大罪!
姜月瑤呆呆地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出竅了。她聽着那些污言穢語,看着那個如惡鬼般的老男
人,再看看周圍人投來的、混雜着憐憫鄙夷嘲諷惡心目光,她完了。
她的一切,她的忍辱負重,她的最後一縷希望,都在這刻,被這個男人親手撕得粉碎。
她不僅沒能成爲國舅夫人,反而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個嫁給了集、虐待、扒灰於一身的禽獸的掃把星!
“啊!”她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想沖上去撕爛那個男人的嘴,可雙腿卻似灌了鉛一
樣沉沉動彈不得。“拿下!”宗人府少卿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喝道。
他今天來,本只是查個小案,走個過場,卻沒想到撞上了這麼一樁足以捅破天的皇室巨醜!當着這麼
多人的面,老國舅親口承認,這案子,想壓都壓不住了!
“誰敢動我?!”老國舅還在咆哮,“我是國舅!我姐姐是太妃!你們敢,”
幾名如狼似虎的宗人府護衛一擁而上,用布巾塞住他的嘴,將他雙臂反剪按在地上。
“噗”姜月瑤再也支撐不住,一口心血猛的噴出,鮮紅的血跡濺落在她華美的嫁衣上,如一朵朵絕望
的死亡之花。她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景王府,靜室。
姜知微面前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
在她業果之眼的視野中,她能清晰看到,那顆被她彈入老國舅命格的黑色惡業光點,在
酒精和情緒的催化下,如煙花般絢爛地開,霎那引他身上所有與醜聞相關的因果線,將它
們全部公之於衆。
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單膝跪地,用最簡潔的語言迅速匯報了國舅府發生的一切。
聽完匯報,姜知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伸出纖長的手指,慢慢湊近那朵跳動的燭火。然後,輕輕一吹。呼火焰熄滅滿室黑暗。
黑暗中,傳來她帶着愉悅的冰冰的低語。“這才哪到哪兒啊。”
“姜月瑤,我爲你準備的盛宴,才剛剛拉開序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