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調閱這份履歷,不過是因爲燕王在軍報中多提了一句,引得他生出幾分好奇罷了。
畢竟,當年長孫下葬,他是親眼看着的。
再深的念想,也抵不過生死分明。
他比誰都清楚。
“臣遵旨。”
蔣瓛領命。
“若無他事,便退下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打算繼續處理奏章。
“皇上,還有一事。”
蔣瓛略顯遲疑,“錦衣衛暗探從魏國公府傳來消息。”
錦衣衛耳目遍布京城,高門府邸亦不例外。
這既是皇帝的耳目,也是懸於百官之上的利劍。
“國公府何事?”
朱元璋抬眼。
“中山王 徐妙錦……似有身孕,已有數月。”
“咱記得,她尚未出閣?”
朱元璋眉頭微蹙。
“正是。
兩年前徐 曾往北平探親,途中失蹤,府中耗費兩年才將人尋回,因而耽擱了婚配。
這身孕……或與此段經歷有關。”
“徐輝祖如何處置?”
“已嚴令知情者封口,意圖將此事壓下。
畢竟……事關門風清譽。”
“徐達啊,幸好你這長子是個有手段的。”
朱元璋輕嘆一聲,“幫他們一把,別讓風聲走漏。
至於其他,便是別人的家事,朕不便過問。”
“臣明白。”
蔣瓛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朱元璋搖了搖頭,低聲自語:“看來是段未能善終的緣分……否則也不至於此。
罷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即便是天子,也不該把手伸進別人屋檐下。”
他提起朱筆,目光落回奏章上,仿佛方才的曲從未發生。
“姐姐還記得嗎?從前你總提起鳳陽王家那位 ,說王老爺硬生生拆散了一對有情人。
可如今想來,倒該謝謝他——若不是當年那一出,咱們姐妹又怎能有這般緣分?”
徐府正堂裏,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大哥,這事……這事簡直駭人聽聞!”
徐增壽指着西廂院子的方向,手都在發顫,“若傳揚出去,咱們徐家幾代人的臉面都要砸在地上。”
徐膺緒一拳捶在案幾上:“誰能料到小妹竟懷了那商籍子弟的骨肉!早知今,當初就該了結那低賤之徒。”
“住口。”
徐輝祖抬起眼,聲音像浸過冰水。
“大哥,眼下該如何是好?”
徐增壽急迫地往前傾身,“小妹這身子已有五六個月,斷不能強行落胎。
難道真要讓她生下那商賈的……”
“商賈的什麼?”
徐輝祖截斷話頭,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兩個弟弟的臉,“那是徐家血脈。
你再說出那兩個字,便去祠堂跪着醒醒腦子。”
堂內驟然寂靜。
“來人。”
候在廊下的管家應聲而入。
“從今起,三 院外增派兩班護衛,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十步之內。
每按太醫開的方子備膳,養身的藥材挑最好的送進去。”
徐輝祖一字一句交代,每個字都帶着沉甸甸的分量,“三 有孕之事,若有人敢往外吐半個字——直接處置淨。”
管家躬身應諾。
徐輝祖這才轉向兩個弟弟:“你們當我看不出來?妙錦爲何昏厥,胎氣爲何動蕩——這筆賬我先記着。
在她生產之前,你們不準踏進西廂半步。
若讓我發現陽奉陰違,便替父親管教你們。”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派人去把那個讓妙錦懷孕的商賈帶來應天。
我要親眼瞧瞧,他究竟有沒有膽量擔起這份責任。”
徐膺緒與徐增壽對視一眼,終究垂首稱是。
長兄如父,他們不敢違逆。
可兩人退出來後,臉上都浮起陰霾。
“大哥當真要接那姓朱的過來?”
徐增壽壓着嗓子道,“小妹如今這般境況,我恨不能親手剮了那混賬。”
徐膺緒望着庭中枯枝,半晌才道:“先派人傳話,提入贅的條件。
他若識相,前塵舊怨可以揭過;若不識相……便讓他永遠不知妙錦有孕之事。”
“那大哥那邊如何交代?”
“只說尋不到人。”
徐膺緒眯起眼,“總之,往後行事須以小妹安危爲重。
她若再有閃失,你我餘生難安。”
時節在暗流涌動中悄然輪轉。
西廂院裏的梅枝抽了新芽,徐妙錦倚在窗邊,掌心輕輕貼着小腹隆起的弧度。
丫鬟送來的安胎藥冒着熱氣,她卻望着南邊的天空出神。
應天府外三百裏,朱江剛清點完一批遼東運來的皮貨。
夥計遞上賬簿時,他忽然沒來由地心口一悸。
“東家?”
夥計見他愣神,輕聲喚道。
朱江搖搖頭,接過賬簿的手卻頓了頓——賬頁邊角不知何時沾了片極小的梅瓣,早已枯發黃,卻還留着極淡的香氣。
他抬眼望向北方的官道,塵土飛揚處,幾匹快馬正朝這方向疾馳而來。
北疆盡頭,北元王都。
這座城孤懸在茫茫草海的邊緣,是北元與中原最後的紐帶。
倘若此城陷落,北元的馬蹄便再也踏不回長城以南,只能永遠漂泊在風沙與牧草之間。
王保保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死守此地,正是看清了這層宿命——退回草原深處,便意味着復興大元王朝的夢徹底破碎,從此再無緣逐鹿中原。
他心中藏着一片燃燒的荒原。
他渴望重現昔鐵騎橫掃六合的輝煌,讓大明的疆土再度臣服於黃金家族的馬鞭之下。
然而這野心終究化爲了泡影。
當朱江的刀鋒斬落,所有的宏圖與性命一同墜入深淵,只剩北風呼嘯着掠過荒原。
王保保之死,如同一支柱的崩塌。
北元朝廷最後的主戰之魂消散,餘下的便只剩惶惶不可終的怯懦。
短短六十餘,大明鐵騎連破十餘城,兵鋒直抵這最後的都城之下。
如今,王都的城牆已映出黑壓壓的軍陣影子。
城下,朱江勒馬而立。
紫鱗甲映着天光,手中長刀斜指地面。
他目光如鐵,凝望着前方那座在煙塵中戰栗的城池。
如今的朱江,已是北征軍中無人不曉的名字。
得燕王朱棣器重,掌精銳萬餘,兩月間破敵寨、俘敵衆,戰功冠絕諸軍。
邊城重整以來,第一支抵達北元王都城下的,正是他的旗幟。
此刻,他便是八路守備軍中那柄最鋒利的刃。
“放!”
朱江一聲斷喝,戰刀凌空揮起。
令下即動。
身後軍陣早已蓄勢待發,二十尊火炮齊齊調轉,黝黑的炮口對準了城門。
轟隆——
雷鳴般的巨響撕裂長空。
鐵彈裹挾着駭人的氣勢砸向城牆,木屑與碎石迸濺四射,城門在撞擊中發出痛苦的 。
牆垛後的守軍被濺射的彈片掃倒一片,哀嚎聲隱約可聞。
火炮之威,半在破堅,半在奪心。
炮聲方歇,朱江刀鋒一轉,縱聲喝問:“大明兒郎,可在!”
“在!在!在!”
萬人同吼,聲浪如,震得雲氣翻涌。
“隨我踏破此城,立不世之功!”
“——!”
話音未落,朱江一夾馬腹,率先沖出。
百騎紅甲親衛如赤般緊隨其後——這是他就任守備後親自揀選的銳士,個個悍勇,唯他馬首是瞻。
“將軍向前,我等豈敢落後!”
全軍應聲而動。
步卒挺矛疾進,騎兵如翼展開,兵甲碰撞之聲匯成一股決死的洪流。
這支軍隊的士氣始終灼熱如沸,自歸朱江統領以來,每逢接戰皆如瘋虎,戰力增。
旁觀的各軍將領皆暗自心驚:此人用兵,竟能化尋常士卒爲敢死之士。
更令人震撼的是朱江自己。
位至守備,統帥萬軍,每逢沖鋒卻必立於最前。
刀光箭雨之間,那道紫甲身影從未退後半步。
……
試問,統帥萬軍之將,每戰皆親身陷陣,視生死如無物,麾下將士誰不誓死相隨?莫說本軍,便是友軍士卒望見那道沖在前的背影,亦不由肅然起敬。
從無名小卒到守備之首,他只用八月。
這位置不是憑資歷換來,亦非倚仗出身,而是一刀一槍、一身傷痕搏出來的。
軍中只認強者,而朱江,已是北疆將士心中公認的“強”。
“放箭!快放箭!”
“退後者斬!斬!”
城關之上,北元守將嘶聲催促,嗓音卻掩不住顫抖。
箭矢稀稀拉拉地落下,大多失了準頭,仿佛連弓弦都染上了絕望。
北元的王城在無邊戰火中搖搖欲墜,仿佛巨浪裏一枚脆弱的殘葉,下一刻便要徹底沉沒。
皇帝與他的臣子們早已遁入茫茫草原深處,只留下不足萬人的守軍在此斷後——這些士卒皆是被遺棄的棋子,命運早已注定。
當大明軍隊黑壓壓地涌至城下時,城頭殘餘的北元士兵便知曉結局已無可更改。
抵抗的意志如風中殘燭般微弱,零星的箭矢自城垛間稀疏散落,全然不復當年王保保統率時的凌厲陣勢。
朱江單騎突出陣前,手中長刀舞作一團銀光,輕易撥開墜落的箭鏃,直撲護城河畔。
在戰馬即將踏上河岸的刹那,朱江忽然將長刀往鞍側一掛,反手擎起那張五石強弓。
六支雕翎箭被他同時扣上弓弦,目光如冰,死死鎖定吊橋兩側粗重的鐵鏈。
“破!”
暴喝聲起,弓弦震響。
六道黑影撕裂空氣,在半空中驟然分作兩股:三箭向左,三箭向右,裹挾着刺耳的尖嘯直貫鐵鏈連接之處。
叮!叮!叮!叮!叮!叮!
六記金石交擊之聲幾乎疊作一道轟鳴。
鐵鏈劇烈震顫,懸於半空的厚重吊橋隨之猛晃。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崩裂聲自鏈身傳來——無數細密裂紋蛛網般蔓延,隨即兩聲炸響,鐵鏈應聲而斷!
沉重的橋身轟然砸落,激起漫天塵土。
城頭元軍目睹此景,個個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