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張定真是來生事的,在這弓軍營的地界上,他倒也無所顧忌。
“朱江!”
劉磊揚聲喊道。
“在!”
朱江應聲而出,快步跑到劉磊跟前。
“這位是騎兵營的張定千總。”
劉磊指向面前之人介紹道。
“張千總尋屬下何事?”
朱江拱手行禮,目光中帶着不解。
然而下一瞬,令朱江、劉磊乃至整個弓軍營兵卒都爲之愕然的一幕發生了。
“張定在此,拜謝朱兄弟救命之恩!”
張定神情肅然,忽地單膝跪地。
他身後二十餘名兵卒也隨之齊刷刷跪下,向着朱江垂首抱拳:“多謝朱兄弟救命之恩!”
朱江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白廝時,他在放箭殲敵之際,並非只顧伐,而是特意留意那些在元 鋒下險象環生的騎兵,箭矢每每在緊要關頭掠出解圍。
眼前這些人,應當便是他當時有意救下的。
“張千總快請起!”
“戰場敵本是分內之事……”
營帳之內,氣氛肅然。
劉磊身子微微一躬,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自在:“末將不敢居功,朱江本是天資過人。
這數月來,營中弓箭手的技藝,反多得他點撥,進益不小。”
張輔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並未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衆人,落在那年輕軍士的身上,隨即緩步走了過去。
“朱江。”
他站定,聲音不高,卻讓周遭的嘈雜瞬間沉寂下去。
“今陣前,若無你箭下援手,我張輔的性命,怕是已交代在帖爾的彎刀之下。
這份救命之恩,張某在此謝過。”
說罷,這位素來威嚴的將領竟雙手抱拳,朝着朱江深深一揖。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無數道目光在張輔與那站得筆直的年輕身影之間來回逡巡,驚疑不定。
“怎麼回事?”
“張將軍……竟向朱江行禮?”
“莫非亂軍之中,那幾箭竟有如此分量?”
低語如蚊蚋般嗡嗡響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但驚愕之餘,一股灼熱的豔羨也隨之升騰——任誰都看得明白,這個叫朱江的小子,撞上了潑天的大運。
張輔直起身,環視衆人,面色一正。
“今沖鋒,本將爲元騎所困,敵將帖爾親自率部合圍。
千鈞一發之際,是朱江一箭退帖爾,復以三箭連環,取其性命。
此乃救我於必死之局。”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清晰,“據戰後核驗,朱江此役弓下,共計斃敵七十六人,更斬敵軍主將。
此爲首功,毋庸置疑。”
話音落下,帳內落針可聞。
七十六人?還射了帖爾?
即便先前有所猜測,這確鑿的數字與敵將之名仍如重錘,敲得衆人心頭震蕩。
那已非尋常悍卒所能企及,分明是沙場之上萬裏挑一的神。
目光再投向朱江時,驚駭之中已摻雜了深深的敬畏。
有此戰功傍身,又有張輔親口認定的救命之情,此人前程,已然一片坦途。
張輔轉向朱江,神色莊重:“我大明軍律森嚴,賞功罰過,絕不姑息。
今,便依陛下親定之功賞律條,對你予以擢升。”
朱江眼神倏然亮起,心暗自涌動。
晉升,不僅意味着權柄與地位,更關聯着他心底那無人知曉的隱秘體系——那將帶來豐厚的饋贈。
而麾下兵卒增多,所能汲取的“經驗”
亦將水漲船高。
他按捺住激蕩的心緒,靜候下文。
“朱江,上前聽令!”
張輔沉聲喝道。
“末將在!”
朱江應聲而出,單膝觸地,垂首聽命。
斬七十六敵,更陣斬敵酋,如此功績,對於一個底層軍士而言,堪稱駭人。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依律:陣前斬首五級,可晉小旗;十級,可晉總旗;百級,可晉副把總。”
張輔朗聲宣讀,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今核查朱江之功,確爲七十六級,並射元軍統兵官帖爾,功勳卓著。
特此破格擢升——敕封把總,享正七品俸祿!”
命令宣畢,侍立一旁的親兵雙手捧上一套嶄新的鎧甲與一柄制式佩刀。
甲胄泛着冷硬的光澤,刀鞘沉穩。
“末將朱江,謝將軍提拔!”
朱江雙手接過甲胄與佩刀,沉聲拜謝,一股熱流在腔中翻滾。
張輔微微頷首,視線轉向一旁的劉磊。
“劉千總。”
“末將在!”
劉磊立刻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略顯緊繃。
“朱江出自你麾下弓軍第一營,他立此大功,你亦有督率之功。
劉磊聽令!”
“末將聽令!”
劉磊挺直脊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依律,晉劉磊爲副守備,秩從六品,統領弓軍第一、第二營。”
張輔的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末將……叩謝將軍恩典!”
劉磊深深拜下,聲音帶着微顫。
他在千總之位已蹉跎三載,雖積有微功,卻始終難窺晉升之門。
不想今,竟因麾下一名軍士的驚天戰功,得以踏出這關鍵一步。
副守備雖只高出半階,卻已是通往更高權柄的跳板,俸祿、權責皆不可同而語。
他起身時,餘光掃過身旁那捧着甲胄的年輕身影,心中暗洶涌。
‘朱江啊朱江,這份人情,我劉磊記下了。
’
營帳中彌漫着濃重的鐵鏽與汗水氣味。
張輔掃視了一圈席地而坐的將官們,聲音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沉穩有力:“今一戰,先鋒營損耗不小。
全軍休整三,三後,我們繼續向北推進。”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淺淡的弧度,“頭功,總不能都讓中軍攬了去。”
他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疲憊而亢奮的臉,最後停在角落那個年輕的身影上。”朱江,”
他特意喚了一聲,“我等着看你下次的表現。”
“必不負將軍。”
朱江起身,抱拳應道,聲音不高,卻清晰。
張輔朗笑幾聲,頷首示意,便帶着幾名親兵掀簾出去了。
帳內的氣氛隨即鬆快了些。
幾個身着千總服色的 圍了上來,朝朱江拱手。
“朱老弟,前程似錦啊。”
姓張的千總笑道,“營裏還有些雜務,得先走一步。
等這仗打完回了北平,最好的酒樓,我做東,咱們不醉不歸。”
說罷,他拍了拍朱江的臂膀,帶着幾人告辭。
朱江一一回禮,面上帶着謙和的笑意。
直到那些人的腳步聲遠去,帳內只剩下幾個親近的袍澤,一直蹲在火盆邊的劉磊才猛地站起來,一把摟住朱江的脖子。
“好小子!”
劉磊的嗓門震得人耳膜發顫,“這回你可露了大臉!連元將帖爾的腦袋都讓你摘了!老子這回欠你的情可大發了!”
“運氣罷了。”
朱江笑着搖頭,試圖掙脫那過於熱情的鉗制。
“少來這套!”
劉磊鬆開手,眼睛發亮,“一場仗,七十六個首級,外加一個主將!我當兵十幾年,沒見過你這號人物。
行了,你現在是正經的把總老爺了,手底下管着半個營的人馬。
你先歇着,剩下安營扎寨的瑣事,我來張羅。”
他說完,又用力在朱江肩上按了按,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恭賀朱把總!”
“賀喜把總!”
帳外路過的、帳內留下的兵卒紛紛抱拳道賀。
朱江點頭回應着,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裏,先前熟悉的隨意與親近,此刻已悄然摻進了一絲謹慎與距離。
官階的變動,如同無形的壁壘,悄然豎立。
如此年輕的把總,又得了主將張輔的青眼,任誰都看得出,這年輕人的路,怕是要往高處走了。
朱江尋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心緒卻已飛到了別處。
晉升的犒賞,是此刻他最爲關切的事。
“領取晉升之賞。”
他在心中默念。
一道唯有他能感知的清涼意蘊在腦海中拂過,隨即響起平板的提示:
“晉位總旗,賜金千兩。”
“晉位副把總,賜黃階中品武技《狂舞刀法》。”
“晉位把總,賜黃階中品丹藥‘小還丹’一瓶。”
“黃階中品的刀法與丹藥……尚可。”
朱江暗忖,隨即指令,“修習《狂舞刀法》。”
“修習完畢。”
提示音即刻回應。
瞬息之間,一套剛猛暴烈的刀法路數便如烙印般刻入他的意識,運勁發力之法了然於。
至此,他的對敵手段又添一重憑恃:近身有八極拳罡猛暴烈,遠攻有四箭連珠之技,如今更補上了戰場劈砍的刀法。
當世大明軍中,刀乃百兵之首,最合戰陣廝,遠非那些多見於儀仗或是將領佩飾的劍器可比。
他心念微動,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開:
【名諱:朱江】
【年歲:十六】
【修爲:第三境】
【 :基礎內息(後天三重)】
【技藝:箭術(四階·連珠)、騎乘(一階)、八極拳(一階)、狂舞刀法(一階)】
【晉升需積:52/400】
【靈悟點數:貳】
目光掃過“把總,正七品”
這一行字,朱江眼底並無多少欣喜。
這位置,離他所求,仍如隔雲泥。
“國公府……”
他無聲地咀嚼着這三個字,手指緩緩收緊,握住了橫在膝上的戰刀冰涼的鞘。
刀刃與皮革摩擦,發出細微的沙響。
“錦兒,且等着我。”
他心中默語,許下的諾言重於千鈞,“我既應了你,便絕不會背棄。”
從軍赴邊的緣由,初入行伍時在徐家兄弟面前所受的折辱與威脅,每一幕都深烙心底,未曾有片刻淡忘。
或許,少年膛裏始終燃着一簇火,那火焰的名字,便是“莫欺少年窮”。
……
遙遠的應天府,巍峨的國公府邸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