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椿輕手輕腳地下樓,手裏提着一個小保溫袋。院子裏的空氣清冷,帶着露水的氣息。她站在楓樹下,等待。
五分鍾後,朔也出來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運動服,頭發還有些溼,像是剛洗過澡。看見椿,他微微點頭,然後在便籤上寫:
「這麼早,不用勉強。」
“不勉強。”椿打開保溫袋,取出兩個小保溫杯,“我泡了蜂蜜檸檬水。伊藤醫生說,對聲帶好。”
朔接過,擰開杯蓋。溫熱的水汽混着檸檬的清香飄出來。他小口喝了一口,在便籤上寫:
「好喝。謝謝。」
“不客氣。”椿也打開自己的杯子,“那……我們開始?”
朔點頭。他把保溫杯放在石凳上,走到楓樹前,像往常一樣站定。但沒有立刻開始練習,而是轉過身,在便籤上寫:
「今天的目標:完整的自我介紹。」
「如果卡住,不用管我。繼續你的節奏。」
椿明白了。他要她別因爲他的艱難而尷尬,別因爲他的停頓而緊張。
“好。”她說,“我也帶了錄音筆。想錄鳥鳴,可以嗎?”
朔點頭。
於是晨練開始了。
朔閉上眼睛,深呼吸三次。椿注意到他的呼吸方式很特別——先深吸到腹部,停三秒,再緩慢吐出。像是在調動身體的每個部分,爲發聲做準備。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
第一聲出來,依然嘶啞,但比錄音裏清晰了一些。椿假裝調試錄音筆,不讓自己盯着他看。
“私の名前は……佐久間朔です(我的名字是……佐久間朔)。”
在這裏卡了一下。“朔”字的發音有些扭曲,但他很快調整過來。
“年齢は……二十八歳です(年齡是……二十八歲)。”
這句流暢多了。
椿悄悄按了錄音鍵。不是錄鳥鳴,是錄他的聲音。她想記錄下這個過程——從破碎到完整,從艱難到順暢。也許有一天,他能自己聽。
“職業は……”
又卡住了。
朔的喉結劇烈滾動,嘴唇張開,但發不出聲音。他握緊拳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椿屏住呼吸。她想說“沒關系”,想說“跳過這句”,但想起他寫的“不用管我”,於是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低頭檢查錄音筆。
漫長的十秒。
然後,一個聲音艱難地擠出來:
“……元建築士(前建築師)。”
不是“建築師”,是“前建築師”。他用“元”這個前綴,劃清了與過去的界限。
椿的心輕輕一顫。
朔睜開眼睛,眼神裏有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但也有一絲光亮。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在便籤上寫:
「說出來了。」
“嗯。”椿微笑,“說出來了。”
朔看着她的笑容,也慢慢揚起嘴角。那是一個不熟練的、有些僵硬的微笑,但真實。
他繼續練習。這次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單個詞匯的重復練習。椿在旁邊聽,偶爾在他發不出某個音時,小聲地示範一遍。
“か(ka)。”
“か。”
“さ(sa)。”
“さ。”
聲音在晨光中飄散,和早起的鳥鳴混在一起。錄音筆的指示燈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閃爍。
六點半,練習結束。朔渾身是汗,靠在楓樹上喘氣。椿遞給他毛巾,他接過,擦了擦臉。
“進步很大。”椿說,“‘建築師’那個詞,發音很清晰。”
朔在便籤上寫:
「因爲說出來了。承認了。反而輕鬆了。」
椿看着這句話,忽然明白:這三年來,朔最大的障礙也許不是聲帶,而是心理上對“建築師”這個身份的拒絕。他無法接受自己曾經是、現在“不是”了的事實。
“那……”她小心地問,“你現在是什麼?”
朔想了想,認真寫:
「茶泡飯的監護人。楓亭莊的租客。藤原椿的……鄰居。」
在“鄰居”前面,他停頓了一下,劃掉了一個詞,又寫了一個。椿沒看清劃掉的是什麼,但“鄰居”兩個字讓她心裏一暖。
“很好的身份。”她說。
朔點頭,又寫:
「你的直播,我看了。抹茶蕨餅的做法,很專業。」
椿一愣:“你看了?”
「每周都看。很安靜,不吵。喜歡。」
這是第二次他說“喜歡”。椿的臉有些熱:“謝謝。不過……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看。很無聊的。”
朔搖頭,寫:
「不無聊。看你做飯,很平靜。就像……看茶泡飯睡覺。」
這比喻讓椿笑了出來。看貓睡覺,看人做飯,都是安靜的事,都有種治愈的力量。
“那下次,”她說,“我做你喜歡的。抹茶蕨餅?”
朔的眼睛亮了一下,寫:
「可以嗎?」
“當然。不過要告訴我,你喜歡甜一點還是苦一點。”
「苦一點。抹茶的微苦,配紅豆的甜,平衡。」
“行家啊。”椿笑。
朔也笑。這次自然多了。
他們坐在石凳上,分食椿帶來的飯團。朔做了兩個——梅子味和鮭魚味。椿選了鮭魚,朔拿了梅子。晨光越來越亮,院子裏的影子慢慢縮短。
“遠山先生,”椿小心地提起,“昨晚發了短信。”
朔的動作頓住。
她把手機遞過去,給他看那條短信。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飯團上的海苔都軟了。
然後他放下飯團,在便籤上寫:
「箱子裏的東西,沒什麼重要的。圖紙,筆記,幾本書。可以去拿。」
「但,我不接。」
“爲什麼不接?”椿問,“聽起來是個好機會。遠程顧問,不用說話,只要看圖紙給意見……”
朔的筆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暈開一個小點。他慢慢寫:
「那個教堂……」
筆尖停住。
劃掉。
重寫:
「我還沒準備好。」
他沒說“不想”,說“還沒準備好”。這意味着將來有可能,但不是現在。
椿點頭:“那我幫你回復,說暫時不考慮?”
朔想了想,寫:
「我自己回。今晚。」
“好。”
他們繼續吃早餐。茶泡飯從屋裏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蹭兩人的腳。朔把它抱起來,放在腿上,喂它一小塊鮭魚肉。貓吃得開心,尾巴輕輕搖晃。
椿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也許這樣的早晨就很好。不急着回到過去,不急着證明什麼。只是在這裏,在這個院子裏,在晨光中,練習發聲,照顧小貓,分享飯團。
“明天,”她說,“還一起練習嗎?”
朔抬頭,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裏,映出淡淡的金色。他點頭,在便籤上寫:
「每天。」
想了想,補充:
「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椿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朔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陽光在水面泛起的漣漪。
茶泡飯“咪”了一聲,像是在說“還有我”。
晨光灑滿院子。楓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