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仿佛比來時要短得多。
莊遙清的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懷裏抱着米和鹽,手裏提着肥皂和針線,這些東西加起來分量不輕,壓得她胳膊發酸。
可她的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些東西,不再是父母的施舍,也不是那個男人的恩賜。
這是她,用許錚鳴交給她的錢,爲她和他的那個“家”,親自添置的家當。
她不再是一個一無所有的,被拋棄的女人。
她是一個“管家”的人。
這個身份,讓她在面對那些流言蜚語時,有了最堅實的底氣。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個破舊的小院門口,有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倚着門框,不停地朝路口張望。
是許錚鳴。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裏叼着一沒點燃的煙,雙手在兜裏。
可那雙總是帶着不耐煩的眼睛裏,卻泄露出幾分焦灼。
當他看到莊遙清的身影出現在胡同口時,那份焦灼,瞬間變成了肉眼可見的鬆弛。
他把嘴裏的煙拿下來,夾在手裏,站直了身體,卻沒有立刻迎上來。
只是那麼遠遠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
莊遙清走到他面前,因爲負重,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也冒着汗。
“我回來了。”她仰起頭,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實。
許錚鳴看着她臉上的笑容,和那雙重新泛起神采的眼睛,心頭一熱。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她懷裏那個最沉的米袋子。
掂了掂,眉頭一皺。
“怎麼買這麼多?拿得動嗎?”
“還好。”莊遙清把手裏的其他東西也遞給他,跟着他走進了院子。
一進屋,她就迫不及待地,像個交作業的小學生,把今天買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了那張淨的桌子上。
“米,議價的,四毛一斤,我買了十斤,一共四塊錢。”
“鹽,兩毛一袋。”
“肥皂,八毛一塊。”
“針線,最便宜的,三毛錢一包。”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那個小小的賬本和鉛筆,把每一筆花銷,都工工整整地記了上去。
然後,她把賬本和剩下的錢,一起推到許錚鳴面前。
“你看看,對不對。”
許錚鳴看着她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本沒看那個賬本,只是低頭看着她。
“在外面……沒遇到什麼事吧?”他問,聲音有些沉。
莊遙清記賬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着他那雙帶着擔憂的眼睛,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實話。
她不想再對他有任何隱瞞。
“碰到了以前廠裏的同事。”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許錚鳴的眼神,瞬間就冷了下去。
他手裏的扳手,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她們說什麼了?”
“沒什麼。”莊遙清搖了搖頭,“就是……隨便問問。”
她不想把那些污言穢語,重復給他聽,髒了他的耳朵。
可她的平靜,卻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讓許錚鳴心疼。
他知道,事情絕不可能像她說得那麼簡單。
這個女人,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傷害。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一遇到事情就崩潰,就尋死。
她學會了自己去承受。
這個認知,讓許錚鳴既欣慰,又憤怒。
欣慰她的成長,憤怒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敢往她的傷口上撒鹽。
他沉默了很久,屋子裏的氣氛有些壓抑。
莊遙清看着他那張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心裏有些不安,怕他會沖出去找人算賬。
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許錚鳴,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他心裏的暴戾。
許錚鳴轉過頭,看着她。
她的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冰涼,瘦弱。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用他那只布滿老繭和油污的,溫熱的大手,將她的小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
“以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鄭重無比,“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用再一個人面對那些風雨。
有我。
莊遙清的心,像是被熱水泡過一樣,又酸又漲。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許錚鳴這才鬆開她的手,拿過那個賬本,看了一眼上面清秀的字跡,又看了看剩下的錢。
他把錢重新塞回莊遙清手裏。
“錢,你拿着。”
“賬,也記的很好。”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誇獎她。
簡單,直接,卻比任何花言巧語,都讓莊遙清感到安心。
她接過錢,看着桌上那些她親手買回來的米、面、油、鹽。
這些最平凡不過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個破舊的小屋裏,第一次,真正地,升騰起了屬於人間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