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錚鳴的話又低又沉,混着院子裏的水汽,讓莊遙清心頭發緊。
“我只怕……我不配。”
說完沒再看她,提着空了的搪瓷盆,轉身走進了那間被他當成廚房的昏暗角落。
莊遙清站在原地,頭頂還包着那塊毛巾,手腳冰涼,心口卻被他那句話燙出一個洞。
她活了二十二年,聽過無數恭維和贊美。
也聽過咒罵和嫌棄,卻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
他怕他不配。
這個一身油污,滿手老繭,被所有人當成瘋狗的男人,在爲她做了所有事之後,卻說自己不配。
莊遙清喉嚨一哽,又酸又澀,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莊遙清!你個不要臉的小娼婦!給我滾出來!”
這個聲音,莊遙清就算化成灰也認得。
是她媽,莊母。
莊遙清打了個寒噤,剛回暖的四肢又冷了下去,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躲回那個黑暗的屋子裏去。
許錚鳴放下手裏的盆,大步從屋裏走了出來,高大的身形正好擋在了莊遙清的身前。
他沒回頭,用眼角餘光掃過她蒼白的臉。
“別怕。”
莊母穿着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塗着雪花膏,一副體面知識分子的派頭。
可她這時的表情,卻比棚戶區裏任何一個罵街的潑婦都要猙獰。
身後還跟着莊家大哥莊建成,一臉的不耐煩和嫌惡,離她三步遠,生怕別人知道他們是一起的。
“好你個不要臉的東西!還真沒死啊!”
莊母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裏的莊遙清,還有擋在她身前的許錚鳴。
她的嗓門更大了,恨不得讓整條胡同的人都來聽審判。
“未婚先孕,傷風敗俗!被我們莊家趕出去,轉頭就勾搭上個地痞流氓!我們莊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這邊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左鄰右舍。
隔壁的王嬸第一個探出頭來,後面跟着幾個端着碗準備吃飯的閒漢,還有剛起床的女人。
所有人都圍在許錚鳴的破院子門口,伸長了脖子,看起了熱鬧。
“哎喲,那不是莊老師家的婆娘嗎?”
“可不是嘛!這是來抓女兒了?”
“抓什麼女兒,我看是來要錢的吧!這閨女跟了許瘋子,多丟人啊,肯定得要點遮羞費!”
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莊母聽見“遮羞費”三個字,眼睛一亮,當即來了精神。
她清了清嗓子,叉着腰,指着許錚鳴的鼻子就罵開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修車的!怎麼,看我們家遙清長得好看,就把人給拐回來了?我告訴你,我們遙清可是文化人家庭出身,金貴着呢!不是你這種地上的泥腿子能碰的!”
她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
“現在她被你弄髒了,名聲也壞了!這事兒沒那麼容易完!我們莊家清清白白一輩子,不能因爲你這種人蒙羞!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許錚鳴靠在門框上,雙手在沾滿油污的工裝褲兜裏,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表演。
莊遙清躲在他身後,渾身抖個不停。
她媽說的每一個字,都將她剛愈合的傷口重新剖開。
“媽……”她想開口解釋。
“閉嘴!別叫我媽!我沒你這種不要臉的女兒!”
莊母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向許錚鳴,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
“我也不跟你廢話!這事兒要想了結,也簡單!”
她伸出五手指頭。
“五百塊!你拿出五百塊錢,當是我們莊家的遮羞費!這錢你給了,我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她以後是死是活,都跟我們沒關系!”
“嘶——”
圍觀的人群裏傳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百塊,可是一大筆錢!
“這老婆子心也太黑了!這是賣女兒呢!”
“可不是嘛,自己把女兒扔了,現在看人被許瘋子撿了,又跑來要錢!”
莊母聽着周圍的議論,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一想到那五百塊錢,心裏的貪婪就壓過了一切。
“看什麼看!我們家遙清可是廠花!是大學生!要不是被騙了,以後是要嫁給部的!五百塊怎麼了?五百塊都便宜他了!”
她挺着膛,說得理直氣壯。
莊遙清在許錚鳴身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許錚鳴一直沒說話,直到莊母把價碼喊了出來,他才終於有了點反應。
不是從兜裏掏錢,也不是發火,而是轉身,走到了院子角落裏那台報廢的摩托車旁。
車座底下,放着一個修車的工具箱。
打開工具箱,從最底下摸出了一個硬皮的筆記本。
本子很舊了,封皮上全是油印子。
許錚鳴拿着本子,又從耳朵上夾着的鉛筆頭走回到莊母面前。
當着所有人的面,翻開了那個筆記本。
鉛筆頭被他用沾了口水的手指點了點,在紙上劃出一道黑印。
“你說得對,賬,是該算算。”
他一開口,周圍便安靜下來,都看着他,猜不透這瘋狗又要什麼。
許錚鳴低着頭,看着本子,一筆一筆地念了起來。
“紅糖,半包,一塊五。”
“雞蛋,六個,一塊二。”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母雞,八塊。”
“橘子,五個,兩塊錢。”
“換洗的棉褲,一條,五塊。”
“這幾天的柴米油鹽,煤火錢,算你三十。”
“還有,”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莊母,“我這床,被血弄髒了,要換新的,床單被褥一套,算你五十塊。”
每念一項,莊母的臉就白一分。
周圍的鄰居們,表情也從看熱鬧,變成了震驚。
他們只曉得許錚鳴撿了個女人,卻沒料到他爲這個女人做了這麼多。
許錚鳴念完,用鉛筆頭在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抬頭,看着已經呆住的莊母。
“哦,對了,還有醫藥費。”
他舉起自己那只還纏着破布條的手。
“昨天爲了攔着她尋死,手上劃了道口子,醫藥費誤工費,我也不多算,就要你一百塊。”
“最後,是這幾天的照顧費,我許錚鳴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要養兩個人,耽誤了我修車的活兒。這筆錢,我給你算便宜點,也算你一百五十塊。”
低頭在紙上沙沙地寫着,嘴裏念念有詞,儼然一個賬房先生。
“一二零加一五……再加一五……八塊……我算算啊……”
掰着手指頭,算了半天,最後用鉛筆頭在紙上重重一點。
“算出來了。”
把本子舉到莊母面前,讓她看清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一共,四百八十三塊二。”
許錚鳴看着她,冷笑一聲。
“零頭我給你抹了,你給我四百八十三塊就行。”
“你把錢給我,人,你現在就領走。”
“我……我……”
莊母看着那個本子,嘴唇哆嗦着。
她哪有這麼多錢!
上門就是想訛一筆,哪裏想過還要倒貼錢。
“怎麼?沒錢?”
許錚鳴沉下臉來,“沒錢你來這兒嚷嚷什麼?”
“你……你胡說!你這是敲詐!”
莊母終於反應過來,開始撒潑,“誰知道你說的這些是真是假!我女兒在你這兒,誰知道你對她做了什麼!這些錢說不定就是你……”
她話還沒說完,一直躲在後面的莊遙清突然走了出來。
站到了許錚鳴的身邊,抬頭看着自己的母親。
眼眶是紅的,臉是白的,但眼神裏不再有躲閃和恐懼。
“媽,”
她開口了,“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欠他的。”
莊母完全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向懦弱的女兒,竟然會幫着一個外人說話。
“你……你這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
她氣得渾身發抖,“好啊!你現在是鐵了心要跟這個地痞流氓了是吧!我告訴你莊遙清,你今天要是跟他走了,以後就別想再進我們莊家的門!”
她還當這番威脅能像從前一樣拿捏住女兒。
可莊遙清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許錚鳴看着這對母女,耐心也耗盡了。
他收起那個賬本,往前站了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對着門口所有圍觀的人,一字一句地喊道:
“大家都聽清楚了!”
他指着莊母和莊建成。
“今天,是他們莊家親口說的,不要這個女兒了!”
然後,他又指了指自己腳下的這片地,指了指身邊的莊遙清。
“既然你們不要,那從今往後,她是死是活,吃糠還是咽菜,都跟你們莊家,沒半毛錢關系!”
“大家夥兒,都給我作個證!”